第6章楮墨為勞以書代古海天不老借月通辭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惜時笑道:「並不請你去玩!」

說著,走下席來,將那封信掏出來,放在桌上,用一隻巴掌掩著道:「我有一封信,請你帶回去。」

說畢,將手一放,就先走開了。

走到課堂門邊時候,一回頭,見她已經拿著那信,向講義夾裡面一夾,心裡這就想著,不知道看與不看?當然的,天天見面的人,什么話也可以當面說,而今當面不談,倒送一封信來,這裡面一定有不可告人之語,既是有不可告人之語,知道她願看不願看呢?不過就是有不可告人之語,反正是她一個人,她就看個滾瓜爛熟,又有誰知道,我想看是一定會看的。至於看後取何種態度?卻不可而知。若是她不高興的話,每日坐在一處,這個局勢,可就僵極了。不過照最近二人交情而論,她也絕不會因為一封信就變更態度的,若是不冒這個險,這一點心事,又怎樣能夠達到她面前去。她樂意,自然是好事從天降,她縱然不樂意,我得了一個結果,我也可以定一個新辦法。如此說來,這封信不但寫得並不冒昧,而且是應該寫的了。他心裡就是這樣想著,由學校想到公寓,在公寓裡白天想到晚上,時時刻刻,自己只管出了疑難的問題來盤問自己。

又不覺到了次日,他心想今天且慢出去,只管在家裡坐著守,設若她肯來邀我一同上學,那么,自然是毫無芥蒂,信就不成問題了。這樣想著,於是便在屋子裡靜候,今天恰是有些怪,慢慢等到八點半鐘,她依然未來。照著往常的情形說,她已然早到了學校裡,且到學校裡去碰她吧!恐怕她是不高興了。雖然往常她也有不進公寓來邀我的時候,然而那總是有原因的。不過在反一面看,也許是她以為接了信又來相邀,可著了痕跡,所以不好意思來。這樣一想,於是又迷惑起來。不過事到現在,已有騎虎難下之勢,只有上前,沒有中止之理。不管如何,且追到學校裡去看她說些什么?這樣想著,就巴不得一步趕到學校,及至到了學校時,已經上課有十分鐘了。

課堂上,大家正在靜心聽課,行素也坐在位上低頭筆記,當自己坐下去的時候,她曾抬頭望了一望,很淡然的樣子,又低頭做筆記了。惜時這一看,未免十分著急,莫非是她真生氣了。正在聽課聽得入神的時候,這話又不便問得,自己只管著急,可不知道如何是好?將手撐著頭,又搔搔頭髮,眼光卻斜著過來看人。行素偏頭偶然一看他,將頭更低了一低,倒先笑了。

惜時雖然只看到她半邊笑臉,然而證明她是絕對不生氣,既不生氣,這事就好辦了。於是在講義上撕了一點小紙角,寫了幾個字道:「昨天的信,你有回答嗎?」

寫完了,用手一推,送到行素面前。行素只一抬眼皮,看了一下,並沒有表示。惜時見她並不著惱,膽子就大了,又撕了一個紙角,將鉛筆寫道:「我是先睹為快,若是有回答,請你先賜給我。」

這一張紙條送去之後,她有了回答了,然而她的回答,並不是大題目的回答,乃是小題目的回答。她在那筆記簿子上,翻過一頁白紙,用鉛筆寫著三個大字道:「請聽講。」

這字寫得有寸方大一個,她也不送過來,就隨手將簿子側著豎起來,讓惜時看了一看。於是她又依然去做筆記。

直待這一堂課上完之後,學生們大家紛紛下堂休息去了,行素也起身要走,惜時是坐在外面攔住了路的,他卻不起身,笑道:「既是沒有預備書面答覆,請你口頭答覆一聲吧!」

行素就不走,坐了下來,也笑道:「你那信上,並沒有提出什么問題問我,你叫我答覆些什么?」

惜時笑道:「怎么沒有問題,若是沒有問題,我就不必說了,又何必要你答覆什么呢?」

行素道:「雖然是那樣說,但是我的回信,可沒有法子寫。」

惜時笑道:「你不答覆就不答覆吧!設若我再寫信給你的話,你收不收呢?」

行素笑道:「你這話問得奇了,我們又不是對頭冤家,你寫了信來,我為什么不收?」

惜時道:「並不是說你不收,因為你不答覆,我儘管地寫信去,等於是你沒有收到一樣了。」

行素道:「有話你就當面對我說就是了,又何必多費一道手續,更寫什么信?」

惜時口裡吸了一口氣,同了行素望著,現出那躊躇的樣子來,笑道:「當面說嗎……」

於是伸著手,又搔了一搔頭髮。行素皺了眉道:「這種不成問題的事,不必再說了,怪膩的。」

說畢,她一人擠著出去了。

惜時看她那樣子,是不怎樣討厭的,然則繼續地寫信,縱然她不回信,也不會出什么問題的了。於是立刻就將她的筆記簿子拿來,在最後的幾頁空白上,用鉛筆寫起來。

一會兒,接著上課,行素坐在她的位子,見筆記簿子在惜時面前,只當不知,並不索還。惜時也不知道上的是什么課?只管一個人低了頭拼命去寫信,不知不覺之間,這一堂課就完了。自己這一封信,卻還沒有寫完,那信裡最精彩的一段是:

總之,我的心事,千言萬語,也寫不盡,只有一句話,我對於你是極端崇拜的,除你以外,這世界上,恐怕沒有我再看得重些的人了。以前我覺得世上的人,不過是一種機械,只是吃喝睡穿,把日子混過去而已,自認識了你以後,我覺得宇宙處處可愛,人生也絕不是吃喝睡穿而已的了。你有這樣大的魔力,簡直改變了我的人生觀了,我怎地不欽佩!

這一段文字,並不是立刻想到,前天晚上撕去的兩張信稿,已經有了這意思在內,現在重新寫來,就更覺得周密一點。所以寫到這一段的時候,筆墨飛舞,那字型寫得更大些,也就更可以令人注意,可說也是良工心苦了。

行素是個聰明孩子,在昨天那一封信送來的時,就是不看,已經知道惜時有一番求情的話,可是看了信之後,見他還是那樣輕描淡寫,已出乎意料之外了。這時惜時又把這筆記本子,連課不上,寫了一封長信來,你想她又如何不明所以。因笑道:「你這樣寫信,我有點不大讚成!」

惜時倒嚇了一跳,站起來問道:「這是你給我的答覆嗎?」

行素搖著頭笑道:「你別亂扯,這算什么答覆。我是說上課的時間寫信,未免不經濟。」

惜時笑道:「原來完全是好意。我倒大吃一驚!本來這種辦法不對,但是我因為要急於寫給你,就顧不得許多了。從明天起,我接受你的忠告,以後不在課堂上寫信了。」

行素笑著將筆記本子向懷裡一搶道:「把人家的本子,塗得這樣!一之為甚,你倒還想再呢?」

惜時見她那帶著聰明相的眼珠,這么一轉,一道笑暈,由嘴角直透上兩腮,已經是喜歡極了。她說的那兩句話,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當時情不自禁地,向行素連拱了兩下手,笑道:「以後我不能這樣草率!在那筆記本上,用鉛筆瞎塗,我當然恭而且敬,用湖水色的信箋,用玫瑰色的墨水,用康克令的筆,一行一行,寫得清清楚楚地送給你。」

行素道:「那為什么?」

惜時道:「交朋友一場,作個紀念罷!」

行素道:「你真是喜歡說廢話。」

說著,她一笑,夾了講義夾子在脅下,起身便走。走到課堂門邊,回頭說了一句:「明天見!」

原來他兩人只管說話,課堂上走得一個同學都沒有了,只剩下他們,所以他們儘管開心說話,這時惜時快樂得什么似的,拿了桌上的講義,向空中一拋,用手接住,接住了,復又拋上去,拋了一陣,兩手撐住了路線邊左右兩張桌子,提起腳來,上下晃著,一個人打了一頓鞦韆,口裡唱著英文歌,不住地哼著拉福油!拉福油!

這樣烏煙瘴氣,一個人鬧了一陣子,沒有人來勸興,也沒有人來助興,自己感到了乏味,這才停住不鬧,出了學校回公寓去。到了公寓裡,首先所感到的,便是寂無人聲。原來邱九思和卓新民、鐵求新到了下午四五點鐘不在公寓裡時,就不回來吃晚飯,要把茶圍打得足足的,到十二點鐘以後再見了。惜時到北京來了不久,朋友很少,公寓裡這些朋友,他也談不入調。加之自己每日都沉醉在愛情場中,也沒有工夫來周旋人,因此,索性不去理會那些人。這時邱鐵等不在家,只是一人坐在屋子裡,將在市場裡買的兩本言情,很無聊地在屋子裡看,忽然茶房滿面笑容走了進來,輕輕地對惜時道:「有位朋友來看你。」

惜時想著,朋友來看,就請朋友來看得了。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做什么?正望了茶房等回話,茶房就笑道:「是女的。」

惜時聽說,一想,不要是行素有什么臨時發生的問題,要來解決。連忙丟了書跑將出來,走到院子裡一看時,倒是萬分想不到的角兒,就是上次在那茶室裡所,遇到的三寶,倒愣住了。

三寶道:「黃先生!邱先生不在家嗎?」

惜時見她並沒有擦什么脂粉,還是上次所見穿的那一套衣服,只是身上多加了一條窄圍巾而已。見著人,不十分自然。低了頭,抽出脅下的手絹一抹臉,倒有些處處可憐的樣子。因道:「他一天都不在家,你找他有什么事嗎?」

三寶對院子四周看了一看,卻又笑了。那意思是表示不便在院子裡說。因指著惜時的房間道:「那是你的房間嗎?」

惜時點頭說:「是的。」

三寶伸著頭向屋子裡望了一望,笑道:「倒是很清爽的!」

惜時到了這時,不能裝著麻糊了,便笑道:「請到屋子裡坐坐吧!」

只這一句,她更不推辭,馬上笑著進來了。

惜時雖不十分願意,然而覺著這個妓女,和平常的妓女,究竟有些不同,只看她那溫柔樣子,便減少三分下賤相,便讓她坐下,隨手倒了一杯熱茶給她喝。她笑道:「那天看到你以後,我就搬地方了。現在你還去嗎?」

惜時道:「我是不在外面逛的人!那次是他們把我騙了去的,上當也就那一回了。你找邱先生有什么事?」

三寶皺了眉,又一笑道:「我是一個爽快的人,不會說假話的,因為生意不大好,所以我才搬家,不料搬家之後,生意還是不好,前兩天邱先生在路上遇到了我,他答應幫我一個小忙,可是他並沒有去,我打了電話給他,他叫我自己來,所以我就來了,他不在家嗎?」

說了這話,臉上充分現出失望的樣子。惜時道:「好吧!他們回來了,我一定和你提到,包管他有回信給你就是了。」

三寶微笑道:「你也可以到我那裡去坐坐!我的車子還在門口等著我,就不多談了。」

說著,起身便走了。

惜時本想送到大門口,轉身一想,讓人識破了,不很大妙,因此只送到房門口,就不送了。不料三寶走得太急促,致落下一條白花綢手絹,未曾帶去,還放在她所坐椅子的旁邊,惜時見著,拿起來聞了一聞,還有點香氣,心想無論是她有意或無意落在這裡的,留著總是太著痕跡。因之一路趕了出來,想交給她。然而到了大門外時,三寶已坐車子走遠了。這也無法,只得帶了回來,就塞在寫字桌子的抽屜裡,自己對於三寶,雖無所謂情,然而看她那情形,卻又可憐。倒是要給邱九思說一說,願去就去,不要用話騙這個可憐孩子。可是她有了這一番好意,偏偏邱九思一晚都沒有回家。

到了次日,自己要上課,當然把這件事就忘了。這天行素又是先到了,她倒不等惜時先開口,就用紙條先寫了一個字條,就在他位上放著,字條寫著是:「今天不許在聽課的時候寫信!有信帶來,也要到下課的時候才交出來。」

惜時望著字條,就點了點頭,真個把信藏在身上,直等到了十二點鐘的時候,兩人同到學校附近小飯館子裡吃飯,找了一間單獨的小雅座,才笑道:「信!我是寫有一封,這時候有沒有到投遞的時候呢?」

行素笑道:「這很奇怪了,有什么話,我們當面說不就完了?有那寫信的工夫,你不會隨便做一點功課。」

惜時笑道:「這也是功課呀!我藉著這個機會,練習作文呢。」

說著,在身上將那封信掏出來,微彎著腰,向她面前一放,她看也不看,將信在桌上拿起,就向手皮包裡一放,惜時笑道:「為什么不先看看?」

行素道:「忙什么?反正這種信,沒有時間性的,揣在袋裡十年,拿出來再看,我想那也沒有多大關係。」

惜時搖著頭道:「不然,今天這封信,是有點時間關係的,不信,你瞧瞧。若是我的話不實,罰我明天再請你吃一餐飯!」

正說到這裡,夥計端了菜進來了,行素只抿了嘴微笑。望著惜時,微微點頭不語。惜時見她不肯看信,便也不再說。

吃完了飯,故意藉著一件事,離開行素有半點鐘之久,然後再去上課,料到有這久的耽擱,她一定已經把信看過了。到了上課的時候,坐在位上,又飛起紙條子來,先寫:「信看了沒有?」

見行素點了點頭,又寫道:「有答覆嗎?」

行素正抬了頭看黑板上的字,只把眼珠斜看了一看字條,微微咬了下嘴唇笑著。惜時又寫著字條道:「下課之後,可以不必回家了。」

行素對這,像是沒有看到,一點表示沒有。

上完了下午三堂課,惜時笑道:「請得動,請不動?」

行素道:「電影真不必看。晚上月亮好,公園裡散散步,這個倒也不要緊。」

惜時大喜,笑道:「那么,我們就可以走了,等到有了月亮,我們就一路踏月回家,又衛生,又清雅。」

行素道:「你說的事,就是玩,都有這樣好,怪不得你的信,說得理由頭頭是道了。男子的嘴,向來都是變化無窮的。」

惜時雖要不承認她這話,然而她的話,並不是惡意的,很有些俏皮的味兒哩!一個女子說俏皮話的時候,那一種眉飛色舞的樣子,令人有一種極甜蜜的感觸,加之行素向來不大鬧著玩,這俏皮話,就更有趣了。當時二人坐了車,一路到了公園。

這雖是十月的天氣了,恰是連日晴暖,遊人還是不少。那柏樹林子,顏色是剛剛蒼老,樹梢上抹著欲落未落的殘陽,映著社稷壇的紅牆。故宮的黃瓦城樓,真個如圖畫一般。其餘的樹,這時葉子都半黃了,尤其是水邊幾棵楊柳,讓太陽照著,更搖曳著金黃的顏色,非常好看。

惜時陪著行素,斜背了陽光,坐在水池邊的露椅上,因笑道:「我們幸運啦,會生在這社會文明的時代,要不然,我們想一同坐著看這秋景,如何能夠?」

行素道:「坐著同看秋景,這也沒有什么出奇,算得什么幸運哩?古人就都沒有看過秋景嗎?」

惜時道:「雖然看過,要男女都很平等地成為朋友,可以隨便出來玩,古人可沒有呀!」

行素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原來社交公開的緣故,只要是男女在一處玩,有女子在一處玩,男子們就認為是幸運!是這樣解釋嗎?」

惜時不料正想敷衍行素的一番話,大有侮辱女性的嫌疑,這話可就不好說了。便默然望著楊柳梢頭的日落黃光,和頭上的一陣歸鴉,看著好像是很有味,只管出神看了去,就不再答行素的話了。

行素撲哧一笑,向惜時道:「你的話,怎么如此不經駁?我隨便說一句,你就不能回答了。」

惜時笑道:「我仔細想想我的話,果然不大高明。也許是我歡喜過分,所以說出這種話來。」

行素笑道:「你的話果然不大高明,這歡喜過分四個字,是從何而來的呢?」

惜時更沒有什么話可答,索性哈哈大笑起來。於是又恢復了他以前的舌鋒,牽延不斷地向下談起來。

說著話,不覺已是夜幕漸張,東方一輪待圓的月光,帶著一片清華的光彩,遠遠地發大起來,射到樹上山上以及水面。這地上的月色,向東一直連到大片的體育場上,望去猶如人在水中一般。惜時不覺失聲叫了一句:「好月色!」

行素道:「今年的月色,怕只有這一次了。再過一個月,北方也許下雪了。」

惜時道:「正是這樣。我覺得人生要及時行樂,方不負了這寶貴的青春!像我們這時候,知識剛剛有一點,知道什么叫做人生了!知道什么叫快樂了!又在年富力強的日子,多么好哇!這正是黃金時代了。」

行素笑道:「黃金時代四個字,就是這樣解釋嗎?你完全錯了。不過黃金時代的四個字,我倒承認的。因為就是你最後一句話,彼此年富力強,既有充量的經濟來幫助我們,叉在高等學府裡,日日和知識階級的人往還,精神物資兩方面,都得著安慰,多么便利!但是這種生活,能維持多久,是不可知的。就是能維持永久下去,可是年歲就不同了,所以我也喜歡黃金時代。我也寶貴黃金時代。但是不在乎及時行樂那句話,我以為當藉著這點黃金做本錢,做出一番事業來呢!你覺得我這話酸不酸?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有點煞風景了。」

惜時從露椅上一站起來,拍著手道:「不,不,你的話全對了。只是還該補充一點,在你所說種種的好處之上,我又有了這樣一個好朋友,更是黃金時代了,我永遠忘不了今晚。」

行素笑著,也站了起來道:「我說男子們的功夫,都在嘴上了。」

說著,踏了月色,只揀可以望著月亮的地方走去。惜時不發一言,緊緊的在後面跟著。

不覺繞了大半個圈圈。走到公園後御城河邊,這時已秋深了,河裡的荷葉,一齊都敗完了,恰有幾根枯梗子,立在清水上。那整輪的月亮和著天空的星斗,一齊倒入水底,這御城河望去有無限地深,一陣微微的晚風吹來,將水底下的天光星月,一齊搖動了。月輪斜照的地方,恰有一叢高柳,簇擁著一個宮城的角樓,那角樓也和楊柳一齊倒影在水裡。惜時和行素揹著高大的柏樹林子,靠著石欄,望了月中水色,水中月影。晚風從水面上吹來,不但不涼,反覺耳目乾淨,精神安靜起來,惜時道:「今天夜色真好!我永遠忘不了今晚。」

行素道:「你這話連說兩遍了。」

惜時笑道:「可不是嗎?」

就微吟著詩道: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說時,抬頭望著月亮。行素笑道:「你倒會念兩句舊詩。」

惜時道:「作不來罷了,難道念還念不來!」

行素道:「聽你念這詩,很有替嫦娥惋惜的意思,其實真有嫦娥這個人,始終跳出是非場外,看人家團圓離別,猶如演戲一樣,那多么有趣哇!」

惜時用了許多功夫,要得行素一點表示,都不可能。現在微微知道行素一點意思,竟是願意碧海青天夜夜心。這未免大失所望,於是就守著緘默,不再說話了。要知他們這晚一遊,如何地結束,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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