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手向河下一指。
惜時心裡一驚,問道:「是哪位令親?」
陳步賢笑道:「是我姨妹,人很開通的,你昨天不來,要是你昨天來了,我就可以給你介紹了。」
惜時聽了這話,不覺默然。陳步賢道:「我不騙你的,你去打聽打聽回去,火車的確是通了。」
惜時聽著話,偷眼看看河裡的船,早無影無蹤,心裡實在懊悔昔日在河下等她,早到這裡來,豈不是和她早成朋友了,因道:「你令親在省裡住家,訊息當然是比我更靈通,火車通了,這話一定不假,回家我和家父商量,一兩天之內,我也要走了,但不知令親到北京去,進的是什么學堂。」
陳步賢笑道:「這個我是外行了,不過她也說了是要考大學。」
惜時笑道:「你真是外行,北京的大學多得很,叫我到哪裡……」
說到這裡,自己忽然省悟起來:姓陳的並沒有叫我去找她,我怎么倒反問起姓陳的來,便改著說道:「哪裡去知道呢。」
陳步賢倒也不曾用心,說過去就算了,倒約著他到家裡去喝茶。惜時道:「我在家裡悶得不得了,聽到火車通的訊息,我急於要回去商量啟程了,改日會罷。」
說著,點頭作別,就回家了。
到了家裡,看到他父親嘴裡銜了旱菸袋,煙荷包裡,滿滿裝著一荷包關東葉子,踱出,大門口來。惜時兩手一伸,攔住去路,便道:「你老人家這一齣大門,又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不要走,我有幾句話說。」
守義由嘴裡取旱菸袋,將菸嘴子指點著他道:「你這個孩子,又是這樣冒失,有什么事?這樣等著我說哩!」
惜時道:「你老人家預備幾百塊錢罷!我明天就動身到北京去。」
黃守義道:「你一晌都沒有提到要走,怎么今天突然地說要上北京去呢?」
惜時道:「以前我是不知道火車通了,所以等一天又等一天,現在火車通了,我怎樣不走呢。」
守義道:「就是火車通了,也應當有一兩天籌備,怎么說走就走。」
惜時道:「我在鄉下,又沒有一點事,今天走,明天走,都是一樣,我何必多耽誤唸書的時間!況且說是收拾行李,有今天晚上一整夜,也夠收拾的了,我明天一早就到省裡去,不知道你老人家能籌多少錢。」
守義道:「你說走就走,我能籌多少錢,等你到了北京,我陸續匯給你罷!」
惜時道:「那我怎樣等得及呢。」
守義道:「最好你還是遲一兩天走,讓我把款子籌起來,你好帶了走。」
惜時道:「你老人家在鄉下的面子,要籌個千兒八百塊錢,難道還有什么問題嗎?」
守義笑道:「小孩子倒會說大話,鄉下人哪個人家裡,終年地存著大批現款,等人來拿。真是存著有洋錢的,他們都挖了窖將錢埋著,一直把洋錢滿了綠鏽,他也捨不得花費一文,又哪裡肯移挪給我們用?現在要錢,只有兩個法子:一是開了倉門,賣一兩百擔的稻,其二,是到鎮上幾家熟鋪子裡去借一借,但是我向來沒有和人家開口借整批的錢……」
惜時道:「那要什么緊,我們又不是借了錢不還,他們若是嫌錢拿進拿出有些費事,我們就按著月息給他利錢,十天是給一個月利錢,三天也是給一個月利錢,這也就不虧負他們了。」
守義聽了他的話,心裡十分不高興,但是兒子要去求學,是一件好事,又不願掃了他的興致。因道:「既是你明天一定要走,恐怕你媽手下還存有一點錢,叫她先拿出來罷!」
惜時道:「一點款子怎行?就是你老人家隨後寄給我,我也要帶三百塊錢才能去呢!」
黃守義見兒子說話時,兩條眉毛,只管皺了幾皺,便銜著菸袋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給你湊齊來就是了。」
於是回身進家和烏氏商量這事,烏氏更是疼兒子的。五年前收藏了二百塊新龍洋,放在箱子底下,作壓箱錢的,當晚便一齊拿了出來,此外還差一百塊,再三地和惜時好說:「在家裡還忍耐一天,等賣了幾十擔稻子,第二天再走。」
惜時一想,只耽擱一天,也誤不了什么事,只好忍耐了。
到了動身的那一天,守義和烏氏都一齊送到河岸上,烏氏用手巾擦著眼睛,卻對了惜時不住地張著嘴哭,哭了一陣,又向地下甩著清鼻涕。惜時的行李,早有家中兩個長工,給他搬上了小船。到了河邊,守義和惜時都上了船,烏氏勉強大著聲音道:「你一路都要寫信回來,到北京路遠,不要像在省城那樣動不動整個月不寫信回來。」
惜時一回頭,見他母親眼睛裡兩包眼淚,幾乎要滴了出來,心裡不免受了一種奇異的感觸。站在船上,呆呆地向母親望著。那個小中秋兒,和了家裡人,也送到河岸邊,兩隻小手拖了祖母的一隻手,跳著腳道:「爺爺和叔叔到哪裡去?我也要去。」
烏氏將手摸著他的小和尚頭道:「你叔叔到北京去,明年才回來,唉!爺爺送他到鎮上就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會帶芝麻餅給你吃的。」
烏氏說了這話,眼淚水已是滴在小和尚頭上。守義見小孫子鬧著要去,連忙催著長工將船開了。
惜時在船上遠遠地望著:只見他母親將衣襟擦著淚,兀自站在兩株老柳樹下,直到模糊得看不清人影,才掉過頭去。到了小鎮上,便是大河,有到安慶省城去的班船,彎在碼頭。守義吩咐長工,將小船靠了班船,自己先爬上去,然後讓長工扶了惜時上來,再搬行李。
船家認得這是附近一個小財主,好好地招待進艙,守義知道船還有些時候開,到岸上買了一些糕餅,送到船上來,對惜時道:「你要有一年才回來,家鄉的風味,帶了到北平去,慢慢吃罷。」
說著,在袖子籠裡,摸出一個白絨手巾卷兒出來,悄悄地遞到惜時手上,因道:「你是會用錢的,窮家不窮路,我又在鎮上臨時移了五十塊錢來,你連手巾一路帶著罷!」
原來鄉下人不知道用什么手絹,不是用布塊,就是用洗臉的毛巾,這是守義平常用的一條手巾,就給兒子包了洋錢了。惜時接過錢,放進小箱子裡去收好。守義又掏出一包銅幣和小銀幣,交給他,讓他一路好開發船錢腳力錢。
這時船快要開了,鎮上搭班船的人,都紛紛上船。守義將左手扶了右手的袖頭,擦著眼淚,說道:「惜時!你好好唸書,老遠的路,我這大年紀,不要讓我記掛,錢我隨後就寄來。過了年,或者我會到北京來看你。」
惜時在家裡時,覺得父親愛錢和守舊一點,現在看起來,父親對於兒子,是真不惜錢!唯其守舊,才是這樣對著骨肉之愛,十分的眷戀。母親一哭,已是把心哭軟了,父親又一哭,就更覺支援不住眼淚了。因道:「你老人家快回去吧!小中秋兒還在家裡望著呢!你老人家說的話,我都記著。」
守義也怕孫子還在家裡哭,就灑淚而別。惜時一路上,便不免想著慈愛的雙親,心裡兀自難受。
這小鎮上到安慶,只有大半天的水程,天色到黑,也就到了。惜時在省城裡讀書多年,本有很熟的寓所,在寓所裡住了一天,打聽得津浦路火車,已經能通車到北京了。寓裡恰好有一批同學,是趕上北京的,拉在一處,約了次日便走。惜時本想在省裡打聽打聽那位白女士的訊息,同學一糾纏,分不開身來,只得與他們在一處混著,又一同上了江輪。
當學生的人,坐船坐車,都是竭力省儉川資的,大家都是坐在輪船統艙裡,這一個艙裡列著好幾十副木床,上下兩層,住著二三百人。這雖是秋天了,然而空氣是非常之惡濁。人既多,那艙裡的談話聲也就彼起此落,嗡嗡嗡地連成一片。惜時和著大家一處,不得不住統艙,他所睡的鋪位乃是正中一排的下層,這鋪左右後面,都是連著的鋪位,左邊是同伴,後面是一個鴉片鬼,鋪中間點了燈,不住地燒著大煙;右邊是個鄉下黃臉婆子,帶了兩個孩子,除了孩子哭鬧不休,還有一股子汗臭,前面鋪子,倒有一點空地方,乃是和對面鋪位共分的一條人行路。這條路上,除了茶房在鋪前放下一個高木櫃子,還堆了許多行李網籃,有了下腳的地方,沒有放身子的所在。加上這地下,又是痰和鼻涕,又是瓜子殼和水果皮,又是茶水,也不能下腳,要說躺在鋪上罷,和上面一張鋪,只相隔一尺多高,頭也不能抬。
惜時為了這種環境的不堪,只得拿了一本書,就到船邊上去看。這江輪的船邊,都有五六尺寬,外面攔著欄杆,就靠著欄杆坐在一個系鐵鏈的鐵墩上看書。江風陣陣,迎面吹來,胸襟非常地舒服,這比之在統艙裡面,真有天上人間之別了。
他看了幾頁書,偶然一抬頭,只見對面一片蘆洲,看不見人家,蘆洲之中,隱隱露出一片白光,卻是隱藏著的小湖。湖那邊,有些斷斷續續的樹林,樹林之外,卻是深藍色的遠山。這種景緻,有遠有近,分著這樣很顯明的層次,真個不啻是一幅很好的圖畫。惜時放了書本,伏在欄杆上,便靜靜地領略這寥闊清爽的秋色。
正看得入神,彷彿之間,有一陣香味,襲人鼻端,這種香味,只有幾次在男女合座的娛樂場合,坐在女賓身後,所聞到的一種香味,在這揚子江心,這種香味,從何而來?回頭看時,只見離著這裡有一丈多路,有一個女學生掉轉身軀,向船尾上去了。
在這一刻工夫,分鉤式的短髮,翻著白領的粉紅短衫,以至於那女郎的身材,都和在家鄉湖漢裡所遇的女郎完全一樣,只是她轉身得太快,她的茴孔,卻沒有仔細去看清楚,本來她是要到北京去考大學的,那么,她也搭著這一隻船到南京去,卣津浦路北上,並非是不可能的,也許這個就是她了。自己在鄉下守了她多少天,為了要尋她,趕著到省裡來碰機會,現在居然同舟共濟,這個機會,豈可失過,這不能不去看一看,究竟是不是她?這樣想著,立刻站起身來,跟了上去。
這一截船邊,一直通到船尾,除了那女郎之外,恰是並沒有第二個人,自己若是苦苦地追著人家,似乎有點輕薄相,而且也怕那女郎疑心起來,有些不便,心裡一猶豫,不能上前,就斜靠著欄杆,向外看去,停了一停,那女郎卻轉過船艄去了。
惜時因她轉過船艄,便看不見了,趕快又跟了上去,到了船艄,恰見她轉過到船那邊,自己又怕人家會知道他是緊緊跟著地,於是背了兩手,口裡唱著大江東去的歌,放出從容不迫,無所用心的樣子來。在他這樣做作,步子就格外的放得慢,而那女郎的後影,越看越像,是心中所念念不忘的女郎的面孔,更是急於要證實了。自己這樣並不像跟隨人家而跟隨著上去,看那女郎,又伏在欄杆上了。這邊的船邊,和那邊不同,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欄杆上也伏著不少人。惜時跟著一個女郎走,又想到外人旁觀者清,或會看出來的,倒是不上前的妙,於是他又不敢太近,又在欄杆上伏住了。
由惜時到那女郎身邊這一段欄杆,還是沒有第三個人,因裝著賞玩船前去路的江景,就看到那女郎的側面。那蘋果色的頰兒掩映著一剪黑髮,多么美麗!縱然不是採菱舟上的那個女子,也是一個安琪兒了。
那女郎這時是醉心於江上的風景,在衣襟上掏出一方手絹,右手拿了,不住地繞著左手的手指,他忽然想到,上海的遊戲小報上,登過女郎們有用手絹撫弄,代表說話的,莫非她知道我跟了來,對我說什么?可是自己向來就不懂這個,她有話不是白說?想到這裡,胸口裡便不覺跳了兩跳,臉上也發起熱來,繼而一想,不對,人家是個純粹學生樣子,這樣浪漫式女子的行為,她豈能有,於是第二個感想,把第一個感想推翻。
不過在他這裡沉吟時,又有兩陣風,由人家身上吹來。同時,便有令人迴腸蕩氣的一種香味,微微地鑽入鼻孔,這種香氣,比白蘭地的酒力還大,立刻鼓舞起了惜時的精神,無論如何,要看一看她整個的面孔。於是由他一手的欄杆靠背,掉了一個位子,掉在她下手的欄杆上靠著,至於相距的度數,也不知是何故,自己只是不肯太近了,反覺得遠些。在這時:她也許有點知道,起直了腰來,伸手理了一理鬢髮,掉轉身向後艄去了。
惜時一見,悔得不得了,若是老在下風站著,豈不把她的面孔看到了!惜時再要跟去,不但她會疑心,是有意跟著,就是別人,也會疑心的。有了!我何不由這邊進統艙,再出統艙那邊的門,就可以和她頂頭遇見了。這種辦法,是必中,而又不露出任何形跡的。這樣想定了,馬上進了統艙。
可是一進統艙,遇到一個同伴,將他攔住了,說是:「船票丟了。」
問他:「看見沒有?」
惜時道:「你的船票,我怎么會看見?你這冒失鬼!」
那同伴「哦」了一聲,笑道:「你這句罵得好,你提起一個冒字,我想起我船票,塞在帽子裡哩!」
說畢,笑著去了。
惜時被他擾亂了幾分鐘,再出艙門看時,並不見那個女郎了,心裡恨那同伴無意識的糾纏,耽誤了事情。然而這女郎既是同舟,反正跑不出這船去,各艙都找一遍,總也可找出來的。於是裝著參觀船的內容,上下跑了一週,總也算他用心良苦了。要知他究竟能找著那女郎與否?下回交代。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巴山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