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千里同車萍蹤偶合孤燈入夢玉臂微依

似水流年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自從黃惜時要想再看看那個女郎,究竟是不是心意中的那一位?不料將輪船找遍了,也不見那一位。同伴們也不知道他失落了什么東西,卻是滿船尋覓,都追著問其所以然。同伴裡有個邱九思,是個在北京的老學生,同伴的人,路上有什么事不明,都向邱九思去請教,黃惜時雖然不便將心中的事,也去問他,可是船中有人不明瞭的問題,總要問他一問。

這邱九思正躺在對面一個鋪位,他表示是個老出門的樣子,安之若素地,捧了一本雜誌,支著一隻右腿,看得很適意,只看他的手,微微有些顫動,就可以知道這船身一些兒的震盪,都和他同化了,他一心都在書上,沒有留心到書外的一切。他嘴裡銜了一支菸卷,並沒有點著,不時地,卻伸手到枕褥下去摸索,似乎是在找火柴。惜時拿了一盒火柴,拋到那邊鋪上去,說道:「要洋火嗎?我給你。」

邱九思為了擦火抽菸,這才把書放下,掉轉身來,惜時道:「你真可以的,一上船就是這樣躺著,也不出去透一透空氣!」

邱九思道:「這樣出門,已經是舒服極了,還有什么不滿意的,輪船擠得站著地方都沒有的時候,也要熬上幾天幾夜呢!」

惜時道:「船上擠得那樣滿,不知道有多少人?設若有個人在船上,我們要找他,是否找得著?」

邱九思道:「你要找什么人?原來你在船上跑來跑去,是要找人。」

惜時道:「我不過譬方說一聲罷了,有什么人可找呢?」

邱九思笑道:「你不要那樣說,出門的人,最容易和出門的人說投機的,若是遇到了異性,真能一拍即合。我有一個朋友,他的夫人,就是在輪船上開始認識,然後由朋友進為夫婦的。」

惜時讓他說中了心病,只好不做聲,他也為了要看書,並不繼續地將這話向下說,不過他這幾句話,更打動了惜時的心事。既是他舉出了一個例子,說是朋友相逢在輪船上,結果便成了夫婦,可見自己理想中的幻境,也不能說完全無可達之境。自己這樣想著,不覺由鋪上坐起,在鋪底下撈出鞋子來,穿上了站在鋪前,見同伴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於是就慢慢地踱出統艙來,只是各處遊覽便了。也不見那個人。

在他這樣自相紛擾之中,在船邊閒眺的人,遙遙地指著江水盡頭,那裡有一堆小小的山影,連著江邊黑巍巍一片,說是已經快到南京了。惜時到南京,這還是初次,為了避免誤事起見,只得放下心頭的幻想,且去收拾行李。在艙裡收拾行李的時候,聽到船外一陣喧譁,接著如潮水一般,有一批人擁了進來,只聽到叫著泰安棧!迎賓旅館!南京飯店!還有叫著,要挑子不要?要馬車不要?如深夜失火,叫著求救一樣,聲音是非常地高,在這聲音之中,有拿了紅紙帖的,有拿硬殼子車照的,有拿了繩索的,在睡鋪前的夾道里,發了狂一樣,只管亂跑,初出門的人,看到這種神情,不由人不嚇一跳,所幸同伴裡有個邱九思,他是極內行的人,他跳下鋪位,兩手一叉腰,無論是什么人來問話,都只當沒有聽見,不去理會,因之這些人,只管亂鬨鬨地一陣一陣過去,等這些人亂過去了,邱九思找了一個旅館接江茶房,點明瞭行李告訴他,由那茶房招待登岸,同往一家旅館。

不過住在旅館裡以後,惜時覺得發生了一個問題,因為這些同伴,他們有了老出門的領導,老早地託人在陸軍部弄了許多便宜半價票,這種票子,只能由浦口坐車到天津,不能坐京浦通車到北京。惜時既沒有半價票,邱九思就勸他坐特別快車,一直到北京,因為比坐尋常快車稍微多花一點錢,車子上人很少,也省得在天津轉車。邱九思和同伴們,今天下午就過江登車,約了惜時後天一早上特別快車,他們可以按著車到北京的時刻,上車站來接。惜時覺得這種辦法,很是妥當,而且自己從來沒有到過南京,現在到了,應當看上一看名勝。於是就決定了後天上車。

到了下午,同伴過江去了,惜時便僱了一輛馬車,看看明故宮,秦淮河,次日又出城探了莫愁湖和明陵。第三天,由客棧裡茶房送著過江登車,茶房因為得的小費不少,這天就把他送到三等茶房車上去了。這茶房車,是歸茶房管理的,坐的人得另外賞錢,所以這車上的人格外少。惜時找了車角上一列椅子倒坐著,因為這兩天也跑倦了,現在一人坐著,又是孤寂得很。因之,車子一開,顛簸了一陣,自己就昏昏然入睡了,及至醒了過來,火車已開得離浦口很遠了。

茶房見他醒過來,就擰了一把熱手巾遞給他擦臉,惜時接著手巾站了起來,不由他大吃一驚,就是輪船上看到的那個女郎,也在這車上,她穿的是粉紅的衣服,也是揹著臉朝了那邊,在輪船上尋找了她大半天,要證明是不是鄉間遇到的白女士?把機會失掉了,現在同在一節車上,無論她怎樣守著沉默;總不能沒有回過頭來的機會,只要她有回頭的時候,總可以見一面了,又好得是自己並沒有同伴,不像在輪船上,藏藏躲躲,還要避同伴們的耳目,心裡就寬暢了許多,只是一件,自己坐的這一把椅子,是對著壁子的,坐下去,正和那女郎背對著背,若時時刻刻地回過頭來,恐怕讓車上的客人發覺,於是等著車子上人安定了一點,便裝著由那邊車門出去,在車的月臺上略站了一站,然後再進來,當推開車門的時候,目光早就射到那個女郎座上去。門一開,一陣風向裡一吹,那女郎倚椅斜坐,沉沉入睡,忽然一驚,抬起頭來,正和惜時打了一個照面,只她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額前的劉海發下那樣向人一轉,就可以認識她,那正是採菱船上的那位白女士。

惜時真不料猜得一點不錯。由輪船上以至剛才,雖不曾與她會面,然而已經和她的背影,認識得很熟悉了。自己本就計劃著十二分周到,更預備著十二分的毅力。要把這背影的前影,探個水落石出,不料真正看見人家的面孔時,自己忽然膽怯起來,好像人家的眼珠一轉,就把自己的胸藏的一部詭計,完全看見了。而且她臉上,也有驚訝之色,彷彿是說這人好像認得,他何以也來了?

在他這樣自己猶豫不定,腳是依然向前走著,一剎那間,已是走過了人家的座位,自己不知不覺地,又回頭去看了一看,自己一回頭,那白女士卻也掉頭向這邊看來,因見惜時也看過去,她立刻就回轉頭去了,惜時想這越發的可以證明她也是認識我的!不然,她不會對於一個同車的男子,會如此注意,因站在自己坐椅邊,斜斜地靠著,裝是看窗外的景緻,便去偵查那白女士的態度。

這時她手上已端了一本書,斜坐著看,她一人坐了一把椅子,正對面卻是一個斑白鬍子的老者,那老者說話,卻是一個山東口音,大概不是她的同伴。這車上的椅子,除了四角而外,都是兩把椅子相對的座位,一把椅子又應該坐兩個人,看白女士的形狀,似乎她是一個人,因為一個人,坐在車座的中間,舉目無相識之人,感到有許多不便,於是便和一個老者坐在一處了。而老者又腐化一點,是無可交談的,於是就低了頭,端一本書看,這樣的長途旅行,她心裡的寂寞與煩惱,在惜時看時,他覺得所猜的,當有十之八九是不錯的,在自己孤身旅行,有了這樣一個物件,自己覺得很可以混過日子的,但不知道她心裡是否也有一個物件?心裡想著,看見人家的後影,不斷地添些奇異的思想,後來索性坐在椅子頭上,橫著身體,這就可以很隨便地看人了。

過了半天,到了蚌埠了。許多搭客,都擁上車來,白女士坐的地方,不由分說是加上了兩位客,白女士站了起來,臉上顯著很不樂意的樣子,叫了一聲:「茶房!」

茶房見她原坐的椅子上,現在坐了一個穿長衫馬褂的漢子,就明白了,因笑道:「小姐!你打算掉一個位子嗎?」

白女士點了點頭,茶房道:「我給你想想法子看。」

說著話,已經走到惜時這邊來,這裡車門的兩邊,都是兩把面壁的單椅,惜時據了門左的一椅,門右的一椅,也是一個老人,而且椅子上放了不少的東西,茶房便笑著向那老人道:「老先生!你不是到徐州去的嗎?」

老人道:「是的,若是那位小姐要到這裡來坐,我可以讓讓,出門的人,大家方便。」

那人說著話,臉上顯出十分和氣的樣子,他早已猜出了茶房的心事了。茶房連連笑道:「好極了,好極了!」

說著,他便掉轉身來,四周一看,那意思是要給這老人找個地方,惜時站起來道:「你不用找了,我和這位老先生並一個座位罷。」

茶房連連道著謝,就把惜時的東西搬了過來,騰出那張椅子,然後將那位女士引了過來。

那女士早都看見了,便對老人和惜時點了一點頭,笑著道了一聲:「謝謝。」

茶房指著惜時道:「這位先生也是上北京的,好在這位老先生是到徐州的,椅子空出來,也不耽誤他睡覺的。」

那女士聽說,又對惜時笑著點了一點頭,這才整理著東西坐下去。惜時和這老人坐在一椅,少不得就談著話,惜時操著一口安慶話,又說是到北京去投考大學的,那個女士在一邊聽到,似乎很注意,就偏著頭聽了下去。

一會兒,茶房過來招呼茶水,那女士和茶房說著話,老人對惜時笑道:「這位小姐的口音,和你先生差不多,大概是同鄉吧!」

惜時倒以為這老人家有點唐突,便低了頭,鼻子隨便哼著答應了一聲,那女士卻是很大方,笑道:「是的,你老人家在說話的聲音裡聽了出來了。」

老人家道:「你這位小姐,也是到北,京去上學的嗎?」

那女士笑道:「是的,大凡一個青年,坐這通車到北京去,總十有八九是上學的,我們同鄉,原有一大批同來的,到了南京,我們就散開了。」

惜時原有一本書放在座椅上,這時將書拿在手上,隨便翻了幾頁,望著書,很不在意地答道:「是的,他們那班人都有半價票,搭了尋常的通車走了。」

那女士道:「半價票實在也省不了多少,而且還要在天津轉一道車,出門的人,何必這樣地不怕煩。」

惜時見她正式地談起話來,也就正著臉色和她答話。先還有那個老者從中插話,後來他們的話,說得有點專門近於家鄉了,那老者索性是一言不發,靜靜地在一邊聽著。

惜時提到了家鄉,就有點笑容了,因道:「我似乎在什么地方會到過密斯白一回的。」

白女士笑道:「是的,我也有些彷彿,大概是在水竹莊的小河上吧!你先生怎么知道我姓白?」

惜時道:「令親陳先生是我的好朋友,當密斯自由水竹莊走的時候,我正到那裡去訪他,他知道我是要上北京的,說是可惜遲來了一天,若是早來一天,他可以介紹介紹,到了北京以後,也多認識一個同鄉,不料就是不用令親的介紹,我們居然也認識了,人生的遇合,真是難說啊!」

白女士道:「我真是大意,談了許久,我還沒有請教你先生貴姓?」

惜時道:「我們交換一張名片罷!」

於是,他首先在身上取出皮夾子,拿了一張名片,離著座,雙手遞了過去,白女士接著看了,點了一點頭,也就線上織的手提囊裡,拿了一張名片,回給惜時,惜時接著一看,乃是「白行素」三個字,此外並無別的字樣,因笑道:「這名字真是高雅得很,在這三個字上面,就可以看出密斯白的個性來。」

白行素只望了他微微一笑,卻沒有加以分辯。

惜時將那張名片看了之後,先放在皮夾子裡,把皮夾子剛揣到身上,又想起什么似的,就把放在坐椅上層木格子上的小提箱拿下來,意思是想要拿書看,取了書出來,把椅子上的書,收到提箱子裡去。同時,把身上的皮夾子取出,又將人家送的那張名片,也放到提箱蓋下的夾頁裡去。

白行素坐在那邊,看他要看些什么書?把他這種行為都看見了。惜時將箱子歸拾好了,書放在一邊,卻不曾去看,儘管把考學校的事,來和她討論,她也露出一點訊息,說是:「要考好幾個學校,或者總有一個碰得上的,好在各大學現在都收女生,倒不一定要專考女學校,不過若是考得上女校的話,卻願意入女校,北京有幾家親戚,都可以暫時借住,倒也不愁沒有人照應。」

惜時問道:「令親是在政界的吧?在政界的人,他們比較的要守舊一點……」

說到這裡,覺得這種無的放矢的批評,太無所謂,便向著人家微微笑了一笑,白行素卻不曾注意到他這一句話,答道:「那也不見得。」

惜時默然了一會,微笑道:「若是我和密斯白碰巧考到一個學校裡去的,也許我們成了同學。」

白行素道:「怎么‘也許’呢,那自然是同學了。」

說畢,嫣然一笑,惜時一想,果然自己這話不對,可是自己心裡的意思,並不是說著泛泛的「同學」兩個字,既是更正不得,也就一笑了之,好在彼此已經談到考學校的事了,把這一個錯誤揭了過去,這又可以把大學的試題,拿來研究研究。

白行素說:「別的都罷了,只有數學一門,太沒有把握,現在是補考,一報名就要考試的了,一點補習的工夫都沒有!」

她說了這話,眉毛就皺了一皺,惜時道:「密斯白,是代數生一點呢?還是幾何呢?還是三角呢?我對於數學的功課,比較地熟一點,若是我們能在一個學校,又同場補考的話,……」

惜時說到這裡,不免偷看了一看她的顏色,然後才笑著道:「我或者可以幫點忙的。」

白行素笑道:「若是這樣,那就很好。但是,不見得恰好有那種好機會。」

惜時道:「我還有一個聊備一格的法子,我上半年曾經託朋友在北京買了一本過去兩年的考試必讀,上面各學校的考試題目都有,倒可以參考一下。這本書就是,密斯白可以看看,若是有什么疑問的話,我們可以互相研究。」

說著,就把他在箱子裡早已拿出來的那本書,雙手遞了過來。

白行素這才知道他特意拿出來的是這一本書,便道了一聲「謝」。將書接著,坐到椅子上,翻了兩頁,首先將各校考的數門題目查了一查,一看之下,十個倒有七八個不能瞭解的,雖然書上一般的列著有答案,可是這答案,也有些看不懂的地方。惜時見她左手捧著書,目光注射在書上,右手卻用一個食指,一下一下地,輕輕彈著下嘴唇皮,看那樣子,已是十二分出神了。

久而久之,她還是看那開啟來了的兩頁書,這分明是她被幾個疑難的題目拘束住了,先伸著頭一看,見正是數學一門的題目當中那幾頁書,於是站起來問道:「密斯白!你看這些題目深碼?」

白行素將書放在大腿上,搖了搖頭笑道:「我對於這題目的答案,都找不出它的所以然來,考試若是這樣地深,我簡直要交白卷了。」

說時,她就拿了書,要站起來,惜時道:「你請坐!你請坐!讓我看看這題目。」

白行素果然坐下了,惜時接過書來,先看了一看,然後兩手捧了書,彎著腰,直送到她面前去,白行素既不便就讓惜時坐在一張椅子上,又不便正端端地坐著,讓人家站在面前伺候,也只得身子略起了一起,將手撐住了椅子背,於是惜時的頭,恰好俯到她胸前面去,在這時間,就覺得微微有一陣粉香,由她的衣領子裡透了出來,一聞之下,不覺悠然神往,左手捧著書,右手伸了一個指頭,在書上畫著,口裡說著:「這個問題,也很容易的,先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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