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閱讀量很大。」
「我們以前不想帶你離開這裡。」他小聲說。
「因為你不想帶我離開媽媽?」
「因為我們不想讓你離開你的外婆。」
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消散在空氣中,不留一絲痕跡。雪花密密地落在奧迪的擋風玻璃上,面前的世界似乎消失了。愛莎握著爸爸的手。爸爸更緊地握著她的。
「對父母來說,要接受自己不能永遠保護孩子免受所有傷害,很難。」
「孩子們也很難接受這件事。」愛莎輕撫他的臉頰。他抓住她的手指。
「我是個很沒主意的人。我知道這讓我成為一個不稱職的爸爸。我總擔心,在你開始跟我們住得更久之前,我應該生活得更有條理。我以為那是為了你好。父母常常會這樣,我想,我們讓自己以為,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孩子。而孩子不會因為父母忙於其他事情就停止成長,要讓我們承認這一點很痛苦……」
愛莎用前額靠著他的手掌,小聲說:「你不用做一個完美的爸爸,爸爸。但你必須得做我的爸爸。你不能要求媽媽比你做更多,只因為她碰巧是個超級英雄。」
爸爸把鼻子埋進她的頭髮。
「我們只是不想讓你成為那種,有兩個家但在每個家裡都像是客人的孩子。」他說。
「你從哪兒知道的?」愛莎不屑地哼哼。
「我們的閱讀量也不小。」
「作為聰明人,你和媽媽有時候真的超級笨。」愛莎笑了,「但不用擔心我們住在一起時會怎樣,爸爸。我保證我們能讓事情變得超級無聊的!」
愛莎告訴他,因為媽媽、喬治和「小半」都還在醫院,所以要在他和莉絲特家裡慶祝愛莎的生日。爸爸點點頭,試著讓自己看上去不怎麼困擾。然後愛莎又對他說,她已經打電話給莉絲特安排了。爸爸試著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有壓力。然而,當愛莎說他可以負責做邀請卡時,他就冷靜多了。因為爸爸立即開始思考起合適的字型,而字型對爸爸的安撫效果特別好。
「但必須今天下午就準備好!」愛莎說。爸爸保證會搞定的。
那些邀請卡最終在三月才做好。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看到爸爸有些遲疑和緊張,愛莎在跳下車前開啟了爸爸的音響,讓他可以聽一會兒他那些爛音樂。但出來的不是音樂,愛莎聽了兩三頁的內容才明白過來。
「這是《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的最後一章。」她終於說出口。
「是本有聲書。」爸爸尷尬地承認。
愛莎盯著音響。爸爸仍專心握著方向盤,即使奧迪已經停下好一會兒了。
「你小時候,我們總是一起看書。我始終知道你每本書看到哪一章。但你現在讀得太快了,總是能追上所有你喜歡東西的最新進度。《哈利·波特》看起來對你很重要,我想了解對你重要的東西。」他紅著臉,低頭看著喇叭。
「你現在和布里特-瑪麗相處得很好。但這其實有點兒可惜,因為我聽這本書的時候,想到可以在合適的機會下稱呼她為‘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女人’sup/sup。我覺得那會讓你大笑的……」
的確有點兒可惜,愛莎想。這是爸爸說過的最有趣的事,這件事點燃了他,讓他突然變得活潑生動。
「你知道嗎,《哈利·波特》還拍了部電影?」
愛莎寬容地摸摸爸爸的臉頰。
「爸,我愛你,真的。但你不會是住在山洞裡吧?」
「你已經知道了?」爸爸有點兒驚訝地問。
「每個人都知道,爸爸。」
爸爸點點頭。「我平時不看電影,但也許我們可以一起看《哈利·波特》,你和我?這電影很長嗎?」
「有七本書,爸爸。八部電影。」愛莎謹慎地說。
爸爸現在看上去又壓力很大很大了。
愛莎抱了抱他,然後下車。雪地反射著陽光。
阿爾夫吃力地在大門外走著,努力不讓自己磨平了的鞋子打滑,手裡拿著一把雪鏟。愛莎想到不眠大陸的傳統,要在自己過生日那天送出禮物,於是決定明年她要送阿爾夫一雙鞋。不是今年,因為今年他會得到一把電動螺絲刀。
布里特-瑪麗的門開著。她穿著她的印花外套。愛莎在玄關的鏡子裡看見她正在臥室鋪床。門口有兩個行李箱。布里特-瑪麗拉直床單上的最後一道皺褶,深深嘆了口氣,轉過身走到玄關。
她看著愛莎,而愛莎看著她,兩個人都沒說話,直到她們同時開口:「我有封信要給你!」
然後愛莎說「什麼」,與此同時布里特-瑪麗也說「你說什麼」,場面一度混亂。
「我有封你的信,外婆寫的!之前就粘在樓梯那輛嬰兒車下的地板上。」
「哦,哦。我也有封信要給你。在洗衣房的烘乾機裡找到的。」
愛莎歪了歪腦袋,看著行李箱。
「你要出去嗎?」
布里特-瑪麗有點兒緊張地將雙手交疊在腹部,看上去想要撣一撣愛莎的外套袖子。
「對。」
「去哪裡?」
「我不知道。」布里特-瑪麗承認。
「你去洗衣房幹什麼?」
布里特-瑪麗抿了抿嘴。
「我總不能不鋪床,不清理烘乾機就出門吧,愛莎?想想我走了之後會發生什麼?我可不能讓人覺得我是什麼野蠻人!」
愛莎咧嘴笑了。布里特-瑪麗沒有笑,但愛莎覺得她也許在內心偷笑。
「是你教酒鬼唱那首歌的對嗎?就是她在樓梯上吵鬧的時候唱的。然後酒鬼就會完全平靜下來去睡覺。你母親是歌手。我不覺得酒鬼能憑空唱出那種歌。」
布里特-瑪麗更緊地合著雙手,緊張地揉著婚戒留下的白印。
「大衛和佩妮拉小時候喜歡聽我唱這首歌。當然他們現在不記得了,但他們以前非常喜歡,真的。」
「你不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布里特-瑪麗,對吧?」愛莎笑著說。
「謝謝。」布里特-瑪麗遲疑地說,像是被問了一個刁鑽的問題。
然後她們交換了信。愛莎的信封上寫著「愛莎」,布里特-瑪麗的信封上寫著「老太婆」。愛莎還沒要求,布里特-瑪麗就大聲讀出了她的信。這樣的她很好,布里特-瑪麗。當然信很長。外婆有很多要道歉的事情,比這些年來大多數人該向布里特-瑪麗道歉的原因多得多。對雪人的事說抱歉,對烘乾機裡的毯子毛球說抱歉,對外婆那次不小心拿彩彈槍打了布里特-瑪麗說抱歉——外婆那時候剛買彩彈槍,只是在陽臺上「稍微測試一下」。顯然,有一次她打中了布里特-瑪麗的屁股,而布里特-瑪麗正穿著她最好的裙子。如果汙漬是在屁股上,就很難用胸針蓋住它了,因為在屁股上別個胸針太不文明,外婆說現在她理解了。
但最重要的道歉放在了信的末尾,布里特-瑪麗讀到這裡時聲音哽咽,所以愛莎不得不靠近了自己去看。
對不起,我從未對你說過,肯特配不上你,因為你值得擁有更好的,就算你是個老太婆!
布里特-瑪麗小心地折起信,邊緣對得很整齊。然後她看著愛莎,努力露出一個正常的微笑。
愛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外婆知道你會填完樓下的填字遊戲。」
布里特-瑪麗擺弄著外婆的信,有點兒不知所措。
「你怎麼知道是我填的?」
「用的是鉛筆。外婆總說你是那種去度假前一定要鋪好床,兩杯酒下肚才能接受用墨水做填字遊戲的人。而我從來沒見你喝過酒。」
她指著布里特-瑪麗手中的信封,裡面還有別的東西,丁零噹啷響的東西。布里特-瑪麗開啟封口,拉遠了瞥著裡面,就好像她怕外婆本人會突然跳出來大吼一聲「哇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她湊近腦袋,拿出了外婆的車鑰匙。
愛莎和阿爾夫幫她把行李搬下去。雷諾一下子就發動了。布里特-瑪麗深吸了一口氣,這是愛莎見過的最深的一口氣。愛莎把腦袋從副駕那側探進去,用蓋過引擎的聲音大喊:「我喜歡棒棒糖和漫畫!」
布里特-瑪麗似乎想要說什麼,但語句卡在了喉嚨裡。愛莎咧嘴一笑,聳了聳肩,接著說:「我就是說說。如果你還有多餘的糖和漫畫的話。」
布里特-瑪麗用印花外套的袖子擦乾她溼潤的眼睛。愛莎關上門。然後布里特-瑪麗就開車走了。她不知道去哪裡,但她將會去見識這個世界,將去感受風吹過她的頭髮。她將用墨水填出她未來所有的填字遊戲。
但那完全是另一個童話故事了。
阿爾夫待在車庫,在她從視野中消失後還看了許久。那個晚上他整晚都在剷雪,第二天大半個早上也是。
愛莎坐在外婆的衣櫥裡,聞起來有外婆的氣味,整棟樓都有外婆的氣味。外婆的房子很特別,即使時間過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仍然不會忘記它的氣味。裝著她最後一封信的信封聞起來和這棟房子一樣,有菸草、猴子、咖啡、啤酒、百合花、清潔劑、皮革、橡膠、肥皂、酒精、蛋白棒、薄荷、紅酒、輪胎、木屑、灰塵、肉桂卷、煙、海綿蛋糕粉、服裝店、蠟油、歐寶、洗碗布、夢想、雲杉、披薩、香料熱紅酒、土豆、瑞士蛋白酥、香水、花生蛋糕、玻璃和嬰兒的氣味。有外婆的氣味,聞上去有那個最瘋狂最美好的人的氣味。
愛莎的名字幾近齊整地寫在信封上,顯然外婆真的很努力不想寫錯字。結果不怎麼樣。
信的第一句話是:「‘包’歉,我不得不死去。」
那天,愛莎原諒了她的外婆。
在「哈利·波特」系列裡,大反派伏地魔被稱為「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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