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嬰兒

媽媽抿了抿嘴。「她寫了對不起。」

「因為她是個壞母親?」

「對。」

「你原諒她了嗎?」

媽媽笑了,愛莎又用格蘭芬多圍巾擦乾了她的臉頰。

「我想,我是在努力原諒我們兩個人。我就像雷諾,制動距離很長。」媽媽小聲說。

愛莎抱著她,直到「十億次振翅的蜂鳥」放棄,離開去做別的事情。

「你外婆救那些孩子,是因為她小時候也被人救過,親愛的。我一直不知道這事,但她在信裡寫了。她是個孤兒。」媽媽低聲說。

「就像x戰警。」愛莎點點頭。

「你知道下一封信藏在哪個地方,是嗎?」媽媽笑著說。

「說‘哪裡’就可以啦。」愛莎控制不住自己。

但她的確知道,她當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又不笨。而這又不是童話故事中最出乎意料的事。

媽媽又大笑起來,一直笑到那個壞護士進來說探病現在必須結束了,不然她的管子要出問題。

愛莎站起身。媽媽握住她的手,親了親。

「我們決定好‘小半’的名字了。不是埃爾維,是另一個名字。喬治和我一看見他就決定了。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的。」

她說對了。愛莎喜歡那個名字,非常喜歡。

過了一會兒,她站在小房間裡,透過一層玻璃看著他。他躺在一個小小的塑膠盒子裡,或者是一個很大的午餐盒,很難說清到底是哪種。他渾身上下都插著管子,嘴唇發藍,臉色看起來像是頂著狂風一直在猛跑。但所有護士都告訴愛莎,他並沒有什麼危險。她不喜歡這種話,因為這正說明了他有危險。她用手在玻璃上擺出個小喇叭的形狀,讓他在另一側能聽見她的低語。「不要害怕,‘小半’。你現在有一個姐姐了,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沒事的。」然後她轉用秘密語言說:「我會努力不去嫉妒你。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嫉妒你,但我有個朋友叫阿爾夫,他和他的弟弟吵了大概一百年。我不想我們也吵一百年,所以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試著從頭開始喜歡對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半」看上去聽懂了。愛莎用前額抵著玻璃。

「你還有個外婆,她是個超級英雄。等我們回家之後,我會告訴你所有她的事情。很不巧,我把哞槍給樓下的男孩子了,但我會給你做把新的。我會帶你去不眠大陸,我們會一起吃‘夢想’餅乾、跳舞、歡笑、哭泣、鼓足勇氣、原諒別人,我們會騎著雲獸飛翔,而外婆會在密阿瑪斯的長椅上抽著煙,等著我們。有一天我的外公也會來轉轉。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聽見他,因為他全身都在大笑。他這麼愛笑,我覺得應該為他造第八個王國。我會問問狼心‘我笑’在他母親的語言裡怎麼說。嗚嘶也會在不眠大陸,你會喜歡嗚嘶的,沒有比嗚嘶更好的朋友了!」

「小半」在塑膠盒子裡看著她。

愛莎用格蘭芬多圍巾擦了擦玻璃。「你有一個好名字,最好的名字。我會告訴你那個男孩的故事,你是從他那裡得到這個名字的。你會喜歡他的。」她待在玻璃旁,直到意識到「蜂鳥振翅」什麼的大概是個壞主意。她還是繼續用「永恆」和「童話永恆」吧,只是為了簡單點兒。或者是因為這會讓她想起外婆。走之前,她衝著小喇叭手用秘密語言對「小半」說:「擁有你這樣一個弟弟,會是一場偉大的冒險,哈利。最最偉大的冒險!」

正如外婆所說的,一切都沒事了,一切都會好的。愛莎回到病房時,她覺得臉熟的醫生正站在媽媽的床邊,一動不動地等著,似乎知道她需要一點兒時間才能記起在哪裡見過他。她恍然大悟,他笑得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你是那個會計。」愛莎滿腹狐疑地大喊出口,然後又補充道,「還有教堂的牧師。我在外婆的葬禮上見過你,你那時候穿著牧師的衣服!」

「我有很多身份。」那醫生的聲音顯得很歡快。

「還是個醫生?」愛莎問。

「第一個也最重要的身份就是醫生。」那醫生伸出手,自我介紹,「馬塞爾。我是你外祖母的好朋友。」

「我叫愛莎。」

「我知道。」馬塞爾笑了。

「你是外婆的律師。」愛莎想起故事一開始的那通電話。

「我有很多身份。」馬塞爾重複道,遞給她一張紙。

紙上的字是電腦列印出來的,沒有拼寫錯誤,所以她知道不是外婆,而是馬塞爾寫的。但紙的底部有外婆的字跡。馬塞爾的雙手交疊在腹部,跟布里特-瑪麗的姿勢沒什麼不同。

「你住的那棟房子是你外婆所有的。也許你已經猜到了。她說她是在一場撲克牌局裡贏來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愛莎讀著紙上的文字,噘起嘴。

「什麼?現在是我的了?整棟樓?」

「你十八歲前,你母親會作為你的監護人。但你外祖母已經確保,你可以隨意處理這棟樓。如果你願意,可以把它轉成租賃所有權賣掉。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不賣。」

「那你為什麼跟大家說,如果每個人都同意,房子就可以轉成租賃所有權?」

「如果你不同意,嚴格來說,就不是每個人都同意。你外祖母相信,如果鄰居們都同意,你會滿足他們的願望,但她也肯定,你不會做出任何可能傷害房子裡任何住戶的事情。正因為如此,她要確保你看見這遺囑時,已經瞭解了所有鄰居。」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這是份很重大的責任,但你外祖母禁止我把它交給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她說你‘比所有那些瘋子加起來都聰明’。她說一個王國是由住在裡面的人所組成的。她說你明白她的意思。」

愛莎用手指劃過紙張底端外婆的簽名。「我明白。」

「我能跟你解釋細節,但這是份很複雜的合約。」馬塞爾熱心地說。

愛莎把臉上的頭髮撩到一邊。

「外婆也不算是個簡單的人。」

馬塞爾笑得前仰後合。不得不這麼形容。前仰後合。這笑聲太吵了,愛莎很喜歡。不可能不喜歡。

「你和外婆有過一段情嗎?」她突然問。

「愛莎!」媽媽打斷了她的話,緊張得管子差點兒抖下來。

愛莎攤攤手,忿忿不平。

「問一下有什麼關係啦?」她語氣苛刻地對馬塞爾說,「到底有沒有?」

馬塞爾合手,難過並快樂地點點頭,就好像吃了一個很大的冰激凌但同時意識到已經吃完了。

「她是我此生的摯愛,愛莎。她是很多男人的摯愛,甚至還是很多女人的。」

「你是她的摯愛嗎?」

馬塞爾停頓了一下,看上去沒有生氣,或者苦悶,只是有點兒嫉妒。

「不。」他說,「是你。一直是你,親愛的愛莎。」

他溫柔地伸出手,拍了拍愛莎的臉蛋,彷彿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愛人的影子。

愛莎、媽媽和那封信分享了片刻/永恆/蜂鳥振翅那麼長時間的安靜。然後媽媽碰了碰愛莎的手,努力讓那問題聽上去沒那麼重要,只是她隨意想到的:「你從我這裡遺傳了什麼?」

愛莎沉默地站著。媽媽看起來很沮喪。

「我只是,嗯,你知道的。你說你繼承了你外婆和你爸爸的一些東西,我只是在想,你知道的……」

她沒有說下去。正如媽媽們度過了生命中的那一刻——她們想從女兒那裡得到的比女兒想從她們身上得到的更多——時感到的慚愧。愛莎雙手捧著媽媽的臉,溫和地說:「其他所有,媽媽。我從你身上遺傳到了其他所有一切。」

爸爸把愛莎捎回家。他關上了奧迪的音響,讓愛莎不必聽他的音樂。他在外婆的公寓裡過夜,和愛莎一起睡在衣櫥裡。衣櫥聞上去一股木屑的氣味,尺寸正好讓爸爸能夠伸展躺平,用指尖和腳尖碰到兩面櫥壁。這樣的衣櫥真的很棒。

爸爸睡著後,愛莎偷溜下樓,站在還被鎖在大門口的嬰兒車前。她看著牆上的填字遊戲。有人用鉛筆填完了。每個詞裡都有一個字母,輪流和另外四個更長的詞混在一起。在那四個詞語裡,各有一個字母填在方格里,它們比其他字母要粗。

愛莎檢查了一下鎖在樓梯欄杆嬰兒車上的掛鎖。它是把號碼鎖,但四條轉輪上不是數字,是字母。她拼出自己的名字,開啟了鎖,推開嬰兒車,在那裡找到了外婆給布里特-瑪麗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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