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莎想,也許,儘管發生了很多事,但布里特-瑪麗事實上並不完全是個混蛋。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想成為什麼?」她繞著指間的圍巾。
布里特-瑪麗的指尖躊躇地在皮膚上移動,就像一個人想要穿過舞池邀請別人跳舞。然後她小心翼翼地說:「我想有人能記住我曾經活著。我想有人知道我曾生活在這裡。」
可惜愛莎沒有聽見最後那句話,因為獸醫在這時走出門,臉上的表情讓愛莎的腦袋猛然嗡嗡作響。她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就跑過了他的身側。愛莎衝過走廊,撞開一扇又一扇門,與此同時聽見他們在她身後叫嚷。一位護士試圖拉住她,但她繼續跑,撞開了更多的門,直到聽見嗚嘶的號叫才停下來。它似乎知道愛莎正在衝過來,於是呼喚她。她終於衝進正確的房間,發現它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腹部纏繞著繃帶。到處都是血。她將臉深深、深深、深深地埋進它的皮毛裡。
布里特-瑪麗還在候診室中。一個人。如果她現在離開,也許沒人會記得她曾經來過。她就這件事思索了片刻,然後撣去桌沿上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拉直裙子上的一條皺褶,站起身,離開了。
嗚嘶閉著眼睛,神情像是在微笑。愛莎不知道它能不能聽見她的聲音,不知道它能不能感覺到她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它的皮毛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來了。你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會就這麼離開的,你明白嗎?朋友不會死去,拋下另一個朋友的。」愛莎小聲說,更想要說服自己,而不是嗚嘶。
它好像聽得懂,所以用溫暖的鼻息吹乾她的臉頰。愛莎躺在它身邊,蜷縮在手術檯上,就像外婆沒有從密阿瑪斯回來見她的那晚一樣,躺在病床上。
她一直躺在那裡。格蘭芬多圍巾埋在嗚嘶的皮毛中。
厚厚的皮毛起伏的間隔越來越長,在嗚嘶越來越慢的呼吸間,女警察的聲音響起。她站在門口,綠色的眼睛看著女孩和動物。
「我們得帶你的朋友去警察局,愛莎。」愛莎知道她說的是狼心。
「你們不能把他關進監獄!他是在自衛!」愛莎咆哮道。
「不,愛莎,他不是。他不是在自衛。」
隨後,她從門口退開,看了看手錶,裝作暈頭轉向的樣子,就像剛剛意識到,別處還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女警察一定覺得這很瘋狂,她原本應該按照命令將狼心帶去警局,但此刻狼心卻未被看管,正在和即將失去嗚嘶的愛莎說話。沒錯,這的確很瘋狂。
她轉身離開。狼心站在門口。愛莎爬下手術檯,抱住他,不在乎他回家後會不會在消毒水裡洗澡。
「嗚嘶不能死!告訴它它不能死!」愛莎小聲說。
狼心的呼吸很緩慢,站在原地,雙手尷尬地舉著,就好像有人往他的套衫上灑了什麼酸性液體。愛莎意識到他的外套還在她家。
「你可以把外套拿回去,媽媽很認真地洗過了,用防塵袋套著掛在衣櫥裡。」她充滿歉意地說,依舊抱著他。
他看上去似乎真的很不希望她這麼做。愛莎不在乎。
「但你不許再打架了!」她把臉埋進他的套衫,用命令的口氣說,然後抬起頭,用袖子抹乾眼淚。「我不是說你永遠不能再戰鬥了,因為我也做不了決定。我是說,從道義上來說。你如果這麼會打架,就不應該打架!」她啜泣。
然後狼心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他回抱住她。
「嗚嘶。很老。很老的嗚嘶,愛莎。」他用秘密語言低沉地說。
「我受不了大家一個個死去。」愛莎流著眼淚。
狼心握住她的雙手,溫柔地捏了捏她的食指。他顫抖著,像握著滾燙的熨斗,但他沒有鬆手。在生命裡的某個時刻,一個人會意識到,還有比害怕孩子們身上的細菌更重要的事情。
「很老的嗚嘶。已經很累了,愛莎。」
愛莎歇斯底里地搖著頭,衝他大喊說不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死去。他鬆開她的一隻手,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她的手裡。那是一幅畫。顯然是外婆畫的,因為她的畫跟她的拼寫一樣糟糕。
「這是張地圖。」愛莎攤開紙,抽噎著說,眼淚已經流乾但哭泣還沒止住。
狼心輕柔地打圈搓著手。愛莎的手指掃過墨跡。
「這是第七個王國的地圖。」愛莎對狼心說,但更像是自言自語。
她重新爬上手術檯,躺在嗚嘶的身邊,緊緊地貼著它。它的毛透過套衫扎到了她的皮膚。它冰冷的鼻子撥出溫暖的氣息。它睡著了。她希望它是在睡覺。她親了親它的鼻子,眼淚滴在它的鬍鬚間。狼心輕輕地咳了一聲。
「在信裡。外祖母的信裡。」他用秘密語言說,並指著那張信紙。
「‘密帕多內斯’。第七個王國。你外祖母和我……我們打算建造的。」
愛莎仔細地研究地圖。這其實是整個不眠大陸的地圖,但比例全錯了。外婆可不擅長比例這東西。
「這個‘第七王國’和密巴塔洛斯的廢墟完全重合。」她小聲說。
狼心搓著手。
「只能在密巴塔洛斯上建造密帕多內斯。你外祖母的主意。」
「密帕多內斯是什麼意思?」愛莎用臉頰貼著嗚嘶的臉。
「意思是‘我原諒’。」
他臉上的淚珠大顆大顆簌簌地滾落。他巨大的雙手輕柔地放在嗚嘶的腦袋上。嗚嘶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著他。
「很老了,愛莎。非常非常老。」狼心低語。
他用手指溫柔地覆上被山姆的刀割出的傷口。
讓你愛的人離開很難。特別是在你還不到八歲的時候。
愛莎爬近嗚嘶,緊緊、緊緊、緊緊地抱著它。它努力最後看了她一眼。她微笑著小聲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慢慢地舔著她的臉,聞上去有海綿蛋糕粉的味道。她大笑起來,淚如雨下。
當雲獸降落在不眠大陸時,愛莎儘可能地抱緊它,低聲說:「你完成任務了,不需要再保護城堡了。現在去保護外婆吧。保護所有的童話故事!」它最後一次舔了舔她的臉。
然後它奔跑離開。
愛莎轉向狼心,他眯起眼睛看著太陽,他已經有「許多個童話永恆」都不曾來過不眠大陸了。愛莎指著密巴塔洛斯的廢墟。
「我們可以帶阿爾夫來這兒。他很擅長造東西。至少他很擅長造衣櫥。第七王國也還是需要衣櫥的,對吧?等我們準備好,外婆就會坐在密阿瑪斯的長椅上,就像《獅心兄弟》裡的爺爺一樣。這是個童話故事,我給外婆讀過,所以我知道她會在長椅那裡等,因為她老是喜歡抄別人的故事。她知道《獅心兄弟》是我最喜歡的童話故事之一!」
她還在哭泣。狼心也是。但他們做了他們能做的。他們從戰爭的毀滅性故事中重建出諒解的故事。
嗚嘶死去的同一天,愛莎的弟弟出生了。愛莎決定等弟弟長大一點兒後,告訴他嗚嘶的一切。告訴他,她第一個最好朋友的故事。告訴他,有時候一些東西不得不讓位給另一些,就像嗚嘶在公共汽車上讓位給「小半」。
她想,她一定要特別指出,「小半」不應該感到難過或是內疚。
因為嗚嘶討厭乘公共汽車。
(瑞典)雅爾瑪爾·瑟德爾貝里:《葛拉斯醫生》,王曄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葛拉斯」(glas)在瑞典語中意為「玻璃」。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熊鎮2》《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