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聖誕夜有一個人因為心臟病倒下,而兩顆心隨之破碎。這棟房子再也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一切都始於男孩在傍晚醒來,感覺很餓。因為熱紅酒喝完了,嗚嘶和薩曼莎離開衣櫥。愛莎圍著阿爾夫打轉,通知他現在是穿上聖誕老人裝的時候了。愛莎和嗚嘶跟著阿爾夫去了車庫。他坐進計程車。愛莎開啟乘客位的車門,探進腦袋,問他在幹什麼。他發動引擎,抱怨道:「如果今天接下去都得扮成聖誕老人,那我要先出去買份報紙。」
「我覺得我媽媽不想我出去的。」
「沒人邀請你!」
愛莎和嗚嘶無視他,一起跳上車。阿爾夫責備她說不能就這樣跳上別人的車。愛莎則說,這是輛計程車,人們不正應該這樣做嘛。然後阿爾夫氣呼呼地打上了表,指出乘坐計程車是要錢的,愛莎說她想要這次計程車之旅做她的聖誕禮物。阿爾夫為此氣了好一會兒,隨後他們就去兌現愛莎的聖誕禮物了。
阿爾夫知道有一家書報亭在聖誕夜還營業。他買了一份報紙,愛莎買了兩個冰激凌。嗚嘶把自己的那個吃完,又吃了她的半個。鑑於嗚嘶對冰激凌的熱愛,它還能剩下半個的舉動真是十分貼心。吃的過程中,嗚嘶灑了一些在後座上,阿爾夫衝它吼了大概十分鐘。鑑於阿爾夫超級反感嗚嘶把冰激凌灑在計程車後座,只吼十分鐘的舉動也真是十分貼心。
「我能問你點兒事嗎?」愛莎說,儘管她很清楚這句話本身就是個問題。「為什麼布里特-瑪麗沒向警察告發嗚嘶?」
「她有時候的確是個煩人精,但她不是壞人。」阿爾夫說。
「但她恨狗。」愛莎固執地說。
「哈,她只是怕狗。你外祖母搬進來後,帶了很多流浪狗回來。我們那時候還都是小屁孩,布里特-瑪麗、肯特和我。那些蠢狗裡有一隻咬了布里特-瑪麗,她媽媽為此大鬧了一場。」阿爾夫說,他還從沒一口氣說過這麼長的話。
計程車駛進街道。愛莎想到了外婆那些關於密普洛瑞斯公主的故事。
「你十歲時,就愛上布里特-瑪麗了?」愛莎問。
「是。」阿爾夫回答,似乎這件事情不言而喻。受到這話的衝擊,愛莎看著他並等待著,因為她知道只有等待才能讓他說出整個故事。快八歲的小孩明白這道理。
她耐心等待著。
兩個紅燈之後,阿爾夫無奈地嘆了口氣,準備說出這個他並不想說出的故事。接著他詳細講述了布里特-瑪麗以及他自己的故事,雖然後者也許並非他的本意。講述中含有太多髒話,愛莎也盡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糾正他的語法錯誤。但在許多許多的「如果」「但是」和「見鬼」之後,阿爾夫解釋說,他和肯特以及他們的媽媽曾一起在如今阿爾夫住的公寓裡生活。阿爾夫十歲時,另一戶人家搬進了樓上的房間,他們家有兩個跟阿爾夫、肯特同齡的女兒。那位母親是知名歌手,父親總是穿著西裝去工作。兩個女孩中的姐姐叫英格麗德,擁有驚人的歌唱天賦。她將成為一名巨星,她的母親對阿爾夫和肯特的媽媽這麼說過。她從不提起另一個女兒,布里特-瑪麗。儘管如此,阿爾夫和肯特還是注意到了她。不可能不注意到。
沒人記得那位年輕的醫學院女生第一次出現在房子裡是什麼時候的事。某一天,她就這麼出現在了當時佔據公寓樓整個頂層的巨大公寓裡。阿爾夫和肯特的媽媽詢問過她,為什麼她一個人住這麼大的一套公寓,那個年輕的醫學院女生回答說這房子是她「打撲克贏的」。
她經常不在家,而在家時,身邊總是圍著一群異國朋友,時不時還會有幾條流浪狗。有一天傍晚,她帶了一條巨大的黑色野狗回家,顯然也是在一場撲克牌局裡贏來的,阿爾夫解釋道。阿爾夫、肯特和鄰居家的女孩們只是想跟它玩,他們不明白它在睡覺。阿爾夫很肯定,它並不是故意咬布里特-瑪麗的,只是有點兒措手不及。她也是。
後來那條狗就消失了,但布里特-瑪麗的媽媽還是非常恨那個年輕的女學生,沒人能改變她的想法。然後就發生了那場房子外的車禍。布里特-瑪麗的媽媽沒有看見那輛卡車。撞擊震撼了整棟樓。母親爬出駕駛座,只有一點兒擦傷、頭暈和迷糊,但沒人從後座出來。當那位母親看見到處都是鮮血時,她發出了最可怕的尖叫聲。年輕的醫學院女生穿著睡衣跑了出來,滿臉都是肉桂卷屑。她看見了後座的兩個女孩。她沒有自己的車,只能帶上一個女孩。她撬開車門,看見一個女孩還有呼吸,而另一個沒有。她抱起那個還在呼吸的女孩,一路跑去了醫院。
阿爾夫陷入了沉默。愛莎問另一個女孩後來怎麼了。經過三個紅燈之後阿爾夫用十分苦澀的語氣說:「父母失去一個孩子是件可怕的事。那個家庭再也不完整了。這不是那位母親的錯。這是場該死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錯。但她大概永遠也不會釋懷,她也永遠不會原諒你的外祖母。」
「為什麼?」
「因為她覺得你外祖母救錯了女孩。」
愛莎陷入沉默,感覺過了大概一百個紅燈。
「肯特那時也愛上布里特-瑪麗了嗎?」
「我們是兄弟。兄弟之間會相互競爭。」
「肯特贏了?」
阿爾夫的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響,愛莎不確定那是咳嗽還是笑。
「他贏個屁。我贏了。」
「那後來發生什麼了?」
「肯特搬出去,跟個爛人結了婚,太年輕。他們生了對雙胞胎,大衛和佩妮拉。他愛那兩個孩子,但那個女人讓他很不幸福。」
「你跟布里特-瑪麗呢?」
經過一個紅燈。又一個。
「我們那時很年輕。人們年輕的時候都是蠢貨。我走了,她留在這裡。」
「你去哪兒了?」
「去打仗。」
愛莎盯著他。「你也是個士兵?」
阿爾夫摸了摸他的禿腦袋。「我老了,愛莎。經歷過很多破事。」
「那後來布里特-瑪麗怎麼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她過來想給我個驚喜,結果看見我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你出軌了?」
「對。」
「為什麼?」
「因為年輕人都他媽是蠢貨。」
一個紅燈。
「你後來又做了什麼?」愛莎問。
「走了。」他回答。
「走了多久?」
「太久了。」
「那肯特呢?」
「他離婚了,搬回家跟媽媽一起住。布里特-瑪麗也還住在這裡。好吧,去他的,他一直都愛著她。所以她父母去世後,他們就搬進他們現在的公寓裡了。肯特聽說房東可能會把整棟樓作為租賃公寓出售,所以他們就一直住在這兒,等著撈一筆。他們結婚了,布里特-瑪麗可能想要孩子,但肯特覺得自己的兩個孩子已經夠了。所以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愛莎開啟又關上計程車儀表臺上的儲物箱。
「那你後來為什麼不打仗回家了?」
「有些戰爭結束了,而媽媽又生病了。總得有人來照顧她。」
「肯特不照顧嗎?」
阿爾夫的指甲敲著前額,就像在記憶中漫步,開啟了一些早已關上的門。「媽媽還活著時,是肯特照顧她的。他是個白痴但一直是個好兒子,你不能否認這一點。母親活著時從沒有缺少過什麼。所以她快死時,我回來照顧她。」
「然後呢?」
阿爾夫撓了撓頭,看上去自己都不知道確切的答案。
「然後我就……這麼待著了。」
愛莎嚴肅地看著他,深吸了口氣,說:「我很喜歡你,阿爾夫。但你就那麼走了,真是個混蛋。」
阿爾夫又咳嗽或者笑了一聲。
過了下一個紅燈後,他輕聲咕噥:「布里特-瑪麗在你外祖父死後一直照顧你媽媽。你知道的,那時候你外祖母還經常出遠門。她以前不是現在這樣的煩人精。」
「我知道。」愛莎說。
「你外祖母告訴你的?」
「算是吧。她告訴我一個故事,兩位王子愛上了悲傷王國的公主,愛得那麼深以至於開始仇視彼此。嗚嘶被公主的父母流放,但戰爭開始後,公主就把它們找了回來。還有一個女巫偷走了公主的寶物。」
她陷入沉默,交叉雙臂,轉向阿爾夫。
「我就是那個寶物,對嗎?」
阿爾夫嘆了口氣。「我不太喜歡童話故事。」
「你應該試試的!」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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