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香水

「布里特-瑪麗為了一個永遠不在家的男人付出了一生,想讓別人的孩子愛她。你外祖父去世時,她陪著你媽媽,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覺得……」

他似乎是在尋找適當的詞語。愛莎提供給他。

「被需要。」

「對。」

「媽媽長大之後呢?」

「她搬出去,去上大學。這棟房子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來她和你父親一起回來,懷孕了。」

「我本來會成為布里特-瑪麗的第二次機會。」愛莎低聲說,點點頭。

「然後你外祖母回家了。」阿爾夫在一個停車標誌前停下。

他們沒有再談起那件事,沒什麼可說的了。阿爾夫輕拍了一下胸膛,就好像外套下的哪裡有些癢。

愛莎看著拉鏈。「你是在戰場上受傷的嗎?」

阿爾夫的凝視變得有些戒備。她聳了聳肩。

「你胸口有條大傷疤。你穿睡袍時,我看見的。順便說一句,你真的應該買件新睡袍了。」

「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那種戰爭。沒人朝我開過槍。」

「所以你沒有壞掉?」

「什麼壞掉?」

「像山姆,還有狼心那樣。」

「山姆在成為士兵前,就已經壞掉了。不是所有士兵都像那樣的。但如果你見過那些男孩們見過的事,回來時一定會需要些幫助。這個國家願意花數十億在武器和戰鬥機上,但當這些經歷過戰爭的男孩回家後,卻沒有人哪怕花五分鐘聆聽他們。」

他陰沉地看著愛莎。

「人們必須說出他們的故事,愛莎,不然會痛苦。」

「那你是在哪兒受傷的?」

「那是個心臟起搏器。」

「哦!」

「你知道那是什麼?」阿爾夫懷疑地問。

愛莎露出一副被冒犯的表情。

「你還真是個另類的孩子。」

「另類是件好事。」

「我知道。」

他們駛入高速公路時,愛莎對阿爾夫說了鋼鐵俠的事,他也算得上是個超級英雄,也有某種起搏器。但其實那更像是一塊電磁鐵,因為鋼鐵俠心臟裡有彈片,如果沒有電磁鐵,彈片就會刺破他的心臟,他就會死。阿爾夫看上去並不明白這個故事的亮點,但他還是聽著,沒有打岔。

「但他們在第三部電影的最後為他動了手術,把磁鐵拿掉了!」愛莎激動地告訴他,然後清了清嗓子,有點兒內疚地補充道,「不好意思,劇透了。」阿爾夫看上去並不在意。老實說,他似乎不明白「劇透」是什麼。

又下雪了,愛莎決定,即使她喜歡的人以前是個混蛋,她還是得學會繼續喜歡他們。如果你一定要取消所有那些曾經是混蛋的人的資格,那你很快就沒人可喜歡了。她心裡想著,這肯定就是這個故事的寓意。聖誕故事應該有寓意。

阿爾夫的手機鈴聲從座位間的儲物槽裡傳出。他看了看螢幕,是肯特的號碼。他沒有接。電話又響了。

「你不接嗎?」愛莎問。

「是肯特。我猜他要說的,不過就是會計和那些什麼租賃轉換的屁話,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明天再聽也可以。」阿爾夫唸叨。

電話鈴又響了,阿爾夫沒有理睬。第三次響起時,愛莎生氣地接起來,不顧阿爾夫衝她大爆粗口。另一頭是個女人的聲音。她在哭泣。愛莎把電話遞給阿爾夫。手機在他耳邊顫抖。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今天是聖誕夜。計程車掉了個頭。他們駛向醫院。

阿爾夫沒有在任何一盞紅燈前停下。

愛莎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和媽媽打著電話,阿爾夫則在房間裡和醫生說話。護士以為愛莎是病人的孫女,所以告訴她,他突發心臟病但會沒事的。

房間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她在哭。她很美,聞上去有很濃的香水味。她虛弱地朝愛莎笑笑,愛莎也回了個微笑。阿爾夫走出房間,衝女人點點頭,不帶一絲微笑,那女人走進門裡,沒有直視他的眼睛。

阿爾夫不發一言,只是向大門走去,走到停車場,愛莎跟在他身後。這時,愛莎才看見布里特-瑪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天寒地凍裡只穿著她那件印花外套。她忘了戴胸針。彩彈槍的印跡反著光。布里特-瑪麗的臉頰發紫,她轉著手指上的結婚戒指,膝上放著肯特的一件襯衫,聞上去洗得乾乾淨淨,熨得非常平整。

「布里特-瑪麗?」阿爾夫的聲音在暮色中粗啞地響起,他在離她一米遠處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答,只是摸著膝上襯衫的領子,從摺疊處掃去一些看不見的東西,仔細地將一隻袖管疊在另一隻下面,拉直一條不存在的皺褶。然後她抬起下巴,看上去很衰老。每一個說出口的字似乎都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痕跡。

「我真的很會假裝,阿爾夫。」她堅定地低語。

阿爾夫沒有回答。布里特-瑪麗看著雪地,轉著她的婚戒。

「大衛和佩妮拉小時候總說我不會編故事。我想讀書裡的故事,他們總說‘編一個嘛’。但我不明白,既然一開始書上都已經寫好了,怎麼還有人能坐在那兒,就那樣編造出東西來。我真的不明白。」她的聲音變大了,似乎是想要說服誰。

「布里特-瑪麗——」阿爾夫小聲說,但她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

「肯特對孩子們說,我編不出故事,是因為我沒有一點兒想象力,這不對。錯了。我的想象力可豐富了。我很擅長假裝。」阿爾夫摸著腦袋,猛眨了好一陣眼睛。布里特-瑪麗呵護著膝上的襯衫,彷彿它是將要入睡的嬰兒。「如果去別的地方見他,我總會帶上一件洗乾淨的襯衫。因為我不用香水。」

她的聲音漸不可聞。「大衛和佩妮拉從不來吃聖誕晚餐。他們說他們很忙。我能理解,他們忙了好多年。肯特打電話來說他要在辦公室再待幾小時。就幾小時,他要和德國人再開個電話會議,即使現在德國也是聖誕節。但他沒有回家。我試著打給他。他沒接。我發了條資訊。最後電話終於響了,但不是肯特。」

她的下唇顫抖起來。「我不用香水,但她用。所以我總是確保他有一件乾淨襯衫。這是我全部的要求,希望他回家時能直接把襯衫放進洗衣機裡。這要求過分嗎?」

「布里特-瑪麗,別……」

她哽咽地說著,轉著她的婚戒:「是心臟病發作。她打電話來告訴我的,阿爾夫。她打給我。因為她受不了,受不了。她說她不能坐在醫院裡,知道肯特有可能死而我毫不知情。她只是受不了……」

她交疊雙手,閉上眼睛,用微顫的聲音說:「事實上,我的想象力很豐富。特別豐富。肯特總說他要跟德國人吃飯,或者飛機因為下雪延誤了,或者他要順路去辦公室一趟。而我假裝我相信了。我裝得太好,連自己都相信了。」

她從長椅上起身,轉身,小心翼翼將襯衫掛在長椅的邊沿,就彷彿到如今,她還無法捨棄她對平整熨燙過的東西的感情。

「我很擅長假裝。」她小聲說。

「我知道。」阿爾夫小聲說。

他們將襯衫留在長椅上,回家去了。

雪停了。他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媽媽來門口接他們。她抱住愛莎,也想擁抱布里特-瑪麗,卻被推開。動作不激烈,但很堅決。

「我不恨她,烏爾莉卡。」她說。

「我知道。」媽媽慢慢點頭道。

「我不恨她,不恨那條狗,也不恨她的車。」

媽媽點點頭,握住她的手。布里特-瑪麗閉上眼睛。

「我什麼都不恨,烏爾莉卡。我真的不恨。我只想你聽我說話。這要求過分嗎?我只是不想你把車停在我的車位。事實上我不想你跑來佔據我的位置。」她轉著她的婚戒。

媽媽領著她上樓,一隻手堅定而溫柔地環繞著她的印花外套。阿爾夫沒來公寓,但聖誕老人來了。生病男孩的眼睛亮了,就和有人在跟他聊冰激凌、煙火、爬樹和踩水坑時一樣。

莫德在桌邊多擺出一套備用餐具,端出更多的奶油烤菜。萊納特又倒了一些咖啡。喬治在洗碗。互相贈送完禮物,男孩和黑裙女人坐在地板上,看著電視裡的《灰姑娘》。

布里特-瑪麗有些侷促不安地坐在沙發上,愛莎的身旁。她們凝視著對方,沒有說話,但這大概就是她們的暫時和解。所以,當愛莎媽媽叫愛莎不許再吃巧克力聖誕老人,不然她會胃痛的時候,愛莎還是沒停下,而布里特-瑪麗也沒有說話。

《灰姑娘》裡的邪惡繼母出場時,布里特-瑪麗悄悄站起身,拉直裙子上的一道皺褶,走去玄關,開始哭泣,愛莎跟著她。

然後她們一起坐在箱子上,吃著巧克力聖誕老人。

因為,吃著巧克力聖誕老人時,雖然你還是會傷心,但會困難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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