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抽了。」女人說。
「徹底戒了還是暫時不抽?這不是一回事。」愛莎對她說。
女人點點頭,又創下了慢動作紀錄。
「這更像是哲學問題,所以很難回答。」
愛莎再次聳肩。
「你在什麼地方遇見外婆的?海嘯之後?這也很難回答嗎?」
「說來話長。」
「我就喜歡聽長的。」
女人的雙手覆在腿上。
「那是一個假期。我們……我和我的家人,我們正在度假,然後就發生了……那場意外。」
「海嘯。」愛莎溫柔地說。
女人的視線在房間裡四處轉,然後她輕描淡寫地說,就像剛剛才想起來:「你外祖母找到……找到了我……」
女人用力吮著嘴裡的薄荷糖,讓她的臉頰看上去像那次外婆「借」愛莎爸爸奧迪裡的汽油,用嘴通過一根塑膠管把汽油吸出來時的樣子。
「在我丈夫和我的……我的兒子們……之後……」女人開口說。最後幾個字磕磕絆絆含混不清,像是突然忘記了自己正在說話。
「淹死了?」愛莎自己填空,然後一陣尷尬。她意識到對失去家人的人說出那個詞也許很不禮貌。
但那女人只是點點頭,並沒有生氣。愛莎改用秘密語言飛快地問了一句:「你也知道我們的秘密語言嗎?」
「你說什麼?」
「啊,沒什麼。」愛莎用正常語言小聲說,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這是測試,愛莎很驚訝,海天使竟然不知道秘密語言,因為不眠大陸的每個人都懂秘密語言。但也許這是詛咒的一部分,她想。
女人看了看錶。
「你不是應該在上學嗎?」
愛莎聳肩。
「現在是聖誕假期。」
女人點點頭。現在差不多是正常速度了。
「你去過密阿瑪斯嗎?」愛莎問。
「這是什麼笑話嗎?」
「如果我是在說笑話,我會說,一個瞎子走進一間酒吧,有一張桌子,還有幾把椅子……」
女人沒有回答。愛莎攤開手臂。
「你明白了嗎?一個瞎子走進一間酒吧,還有一張桌——」
女人看著她的眼睛,微微笑了笑。
「我明白了。謝謝。」
愛莎不高興地聳聳肩。
「如果你明白了,大笑啊。」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深到如果你扔個硬幣進去,都聽不到它觸底的聲音。
「你自己想出來的嗎?」她隨後問。
「哪個?」愛莎說。
「瞎子那個。」
「不,外婆告訴我的。」
「我的兒子們以前……以前很喜歡講這種笑話。問一些奇怪的問題,然後你必須回答,然後他們又會接幾句怪話,大笑起來。」她說到「大笑」這個詞時站起身,她的腿就像紙飛機的機翼那麼脆弱。
然後一切突然就變了,她整個人的態度、說話的方式,甚至是她呼吸的方式。
「我認為你現在應該離開了。」她站在窗邊,背對著愛莎。她的聲音很虛弱,但充滿敵意。
「為什麼?」
「我想要你離開。」女人用冷酷的聲音重複。
「但為什麼?我穿過半個城市給你送外婆的信,而你什麼都沒告訴我就想讓我離開?你知道外面有多冷嗎?」
「你……不應該來的。」
「我來是因為你是外婆的朋友。」
「我不需要施捨!我一個人就挺好。」女人嚴厲地說。
「當然,你自己過得還真好呢。真的。但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施捨。」愛莎頂撞回去。
「行了,快滾,你個小鬼!快滾出去!」女人還是沒有轉身。
愛莎猛喘著氣,被突如其來的敵意嚇到,那辱罵她的女人甚至都沒有看著她。她跳下椅子,握緊拳頭。
「好吧!所以我媽媽說你只是累了肯定是錯的!外婆是對的!你就是個該死的——」
全部憤怒襲來。這不僅僅是一團怒火,是很多很多,一系列的憤怒,流入胸膛中的火山直至噴發。愛莎對黑裙女人生氣,因為她沒有提供任何讓這個白痴童話故事更清楚的線索。她對狼心生氣,他因為害怕這個白痴心理治療師而拋下她。但她最氣的是外婆,以及這個白痴童話故事。所有這些憤怒對她來說全都無法承受。說出口前她便已知道喊出這種話有多不對:「酒鬼!你就是個酒!鬼!!!」
喊出口的一瞬間,她就已經深深後悔。但太遲了。黑裙女人轉過身。她的臉彷彿在鏡子的一千片碎片中扭曲變形。
「滾!」
「我的意思不是……」愛莎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伸出雙手,想要道歉。
「對不——」
「滾!!!」女人尖叫,歇斯底里地在空中抓來抓去,似乎想找什麼東西來扔她。
愛莎跑了。
她沿著走廊猛衝,下樓,穿過前廳門,哭得一塌糊塗,腳步跌跌撞撞,頭衝前摔了下去。她感覺背包砸在後腦勺上,等著顴骨撞擊地面的疼痛,卻感覺到了柔軟的黑色毛皮。愛莎的情緒徹底崩潰。她緊緊抱著巨大的動物,緊得它都快缺氧了。
「愛莎。」阿爾夫的聲音從前廊傳來,硬邦邦、乾巴巴的,不像是在詢問。「快來,天啊,」他低吼道,「我們回家吧。你不能躺在這兒,哭得死去活來的。」
愛莎想對阿爾夫喊出整件事。關於海天使的所有事情;外婆派她進行這檔子狗屁冒險,而她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狼心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拋下了她;媽媽的事情;愛莎希望在這裡找到的「道歉」,還有「小半」的到來會改變一切。愛莎陷入深深的孤單之中。她想要統統喊給阿爾夫聽,但她知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明白。因為沒人能理解一個快要八歲的孩子。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啜泣著問。
「你給了我這該死的地址。」他咕噥地抱怨,「總得有人接你回去吧。我已經開了三十年的計程車,我知道不能拋下個小姑娘不管,無論在哪裡,無論她幾歲。」他停了幾秒鐘,接著補充道,「而且如果我不來接你,你那個外婆會把我活活打死的。」
愛莎點點頭,在嗚嘶的毛皮上擦乾臉。
「那玩意兒也一起來的?」阿爾夫一臉不樂意地問。嗚嘶回看向他,更加暴躁。愛莎點點頭,試著不讓眼淚再掉下來。
「那它得蹲進行李箱裡。」阿爾夫堅定地說。
顯然不可能這樣做。愛莎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將臉埋在它的毛裡。這是嗚嘶們最好、最好的一點:它們防水。
車載音響裡傳來歌劇聲。愛莎覺得那應該是歌劇。她沒聽過多少歌劇,但她聽說過,她覺得這應該就是歌劇聽上去的感覺。計程車行至半路,阿爾夫從後視鏡裡擔心地看著她。
「你想要點兒什麼嗎?」
「比方說?」
「我不知道。咖啡?」
愛莎抬起頭,盯著他。
「我才七歲!」
「這他媽有啥關係啊?」
「你認識哪個七歲小孩喝咖啡的?」
「我不認識什麼七歲小孩。」
「看得出來。」
「那就算了。」他小聲發牢騷。
愛莎低頭,把臉埋進嗚嘶的毛裡。阿爾夫在前面罵罵咧咧了幾句,然後遞給她一個紙袋,上面的字和外婆經常去的那家麵包店一樣。
「裡頭有個肉桂卷。」他又加了一句,「別哭哭啼啼的,把它搞溼就不好吃了。」
肉桂卷還是沾上了愛莎的眼淚,依然很好吃。
回到家時,她從車庫直接跑回了公寓,沒有謝謝阿爾夫,也沒有跟嗚嘶說再見,更沒有想過阿爾夫現在會怎麼對待嗚嘶,說不定會報警。沒有跟喬治說一個字,她直接無視了他擺在廚房桌子上的晚餐。媽媽回家時,她假裝已經睡著了。
那晚,當醉鬼開始在樓道大喊大叫又開始唱歌時,愛莎第一次,和這棟樓房裡的其他人一樣。
她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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