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肉桂卷

在不眠大陸的童話故事中,一個密阿瑪斯女孩打破了詛咒,解放了海天使。但外婆沒有解釋過那是怎麼辦到的。

愛莎坐在黑裙女人桌前的椅子上,猜想這一定是給客人坐的。從坐下時升騰起的灰塵來看——就像不小心跌進了魔術表演的煙霧機裡——那女人一定沒有多少客人。女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桌子另一側,反覆讀著外婆的信,但愛莎敢肯定她只是裝著在讀信,就不用開口跟愛莎說話。女人似乎從邀請愛莎進門時就開始後悔了。就像電視劇裡,人們邀請吸血鬼進門,等吸血鬼一跨過門檻,那些人就心想「哦,見鬼」然後就被咬了。至少這是愛莎想象中在那種情況下人們的想法。那女人看起來就是這樣。辦公室的牆壁被書架遮蓋。愛莎在圖書館之外從未見過這麼多書。她好奇黑裙女人是否聽說過有樣東西叫「平板電腦」。

然後,再一次,她的思緒又轉向了外婆和不眠大陸。基本可以判斷這女人就是海天使,那麼繼狼心和嗚嘶之後,她就是住在愛莎樓裡的第三位童話世界的生物了。愛莎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外婆所有的故事都是從真實世界中來的,然後才安置在密阿瑪斯里,或者密阿瑪斯的故事太真實,以至於這些生物也跑到真實世界裡來了。但不眠大陸和她住的樓房顯然相互融合了。

愛莎想起外婆曾說:「最好的故事從來不是完全真實的,也不是完全虛構的。」當外婆說要「重新解讀事實」時,她就是這個意思。對外婆來說,任何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故事既可以是完全真實的,同時也可以是徹底虛構的。

愛莎只希望當初外婆能多講點兒海天使的詛咒,以及破解的方法。她猜想這就是外婆派她來這裡的原因,如果愛莎沒弄明白該做什麼,那她也許就再也找不到下一封信了。那她就永遠找不到對媽媽的道歉了。

她抬頭看著桌子對面的女人,清清嗓子。女人的眼皮跳了跳,但她還是低頭盯著信。

「你聽說過讀書把自己讀死的女人嗎?」愛莎問。

女人的視線從紙上移開,掃了她一眼,又逃回到信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女人近乎畏懼地說。

愛莎嘆了口氣。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書,簡直瘋了。你聽說過平板電腦嗎?」

女人的視線突然又轉回來,在愛莎身上停留了稍長一段時間。

「我喜歡書。」

「你覺得我不喜歡書嗎?你可以在平板電腦裡存著書,不需要在辦公室裡放上一百萬本書。」

女人的眼神在桌前桌後亂瞟。她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顆薄荷糖放在自己的舌頭上,動作很笨拙,就好像她的手和舌頭屬於兩個人。

「我喜歡紙書。」

「你在平板電腦上可以擁有各種各樣的書。」

女人的手指微微發抖。她盯著愛莎,像兩個人在廁所門口相遇時,外面的人盯著裡面那個佔坑時間太長的人的眼神。

「我說的‘書’不是那樣的。我說的一本‘書’是指有書皮、封面、紙頁的……」

「書就是文本。你可以在平板電腦上讀文本。」

女人的眼睛睜開閉上,好似巨大的扇子。

「我喜歡讀書時捧著書的感覺。」

「你可以捧著平板電腦呀。」

「我的意思是,我喜歡翻書頁。」女人試圖解釋。

「你能在平板電腦上翻書頁的。」

那女人點點頭,這是愛莎這輩子見過最慢的點頭。愛莎攤手。

「但無所謂啦,你開心就好!收一百萬本書好了!我只是問問。你在平板電腦上讀書,那還是本書。湯就是湯,不管裝在什麼碗裡。」

女人的嘴角不時地抽動一下,在周圍的皮膚上牽起褶皺。

「我從沒聽過那句諺語。」

「是密阿瑪斯的諺語。」愛莎說。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腿,沒有回應。

愛莎想,她看起來真不像個天使。但另一方面,她看起來也不像醉鬼。所以扯平了。也許這就是混血生物的長相。

「為什麼外婆要帶狼心來這兒?」愛莎問。

「不好意思——誰?」

「你說外婆帶他來過。所以他害怕你。」

「我不知道你叫他狼心。」

「那是他的名字。為什麼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他卻怕你?」

女人把雙手放在大腿上,認真地研究著,面對愛莎的發問緊張又無措。

「你外婆帶他來這兒聊戰爭的事。她覺得我能幫他,但他害怕我。他害怕我所有的問題,害怕……他的記憶,我認為。」她最後說,「他見過許多、許多的戰爭。他的一生幾乎都在戰爭中度過,這會給人造成很糟糕的影響。」

「為什麼他老是和自己的手過不去?」

「什麼?」

「他總是在洗手,就像是想洗掉屎的臭味一樣。」

「經歷過悲劇後,大腦有時會讓人變得很奇怪。我覺得他是想要洗掉……」

她陷入安靜,低下頭。

「……血。」女人無精打采地總結。

「他殺過人嗎?」

「我不知道。」

「他腦子有毛病嗎?」

「什麼?」

「你是個治療師,不是嗎?」

「是。」

「腦子裡生病的人治得好嗎?也許叫他們病人有點兒沒禮貌,是嗎?他的腦子是不是壞了?」

「每一個經歷過戰爭的人都是破碎的。」

愛莎聳聳肩。「那他不該去參軍的。因為有士兵才會有戰爭。」

「我覺得他不是那種士兵。他是一名和平戰士。」

「只有一種士兵。」愛莎不屑地說。

她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很心虛。因為她恨士兵,恨戰爭,但她知道如果狼心沒有在無盡戰爭中對抗暗影,那整個不眠大陸就會被灰色的死亡吞噬。她對此考慮了很多。何時可以戰鬥,何時不該戰鬥。愛莎想起外婆常說的「你有標準,而我有雙重標準,所以我贏了」。但是「有雙重標準」並沒有讓愛莎覺得像是個勝利者。

「也許吧。」女人說,她低沉的聲音掠過愛莎的思緒。

「你這兒沒什麼病人,對吧?」愛莎衝房間四周點了點頭。

女人沒有回答。她的手擺弄著外婆的信。愛莎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外婆還寫了什麼?她有沒有說抱歉沒能救下你的家人?」

女人的眼神搖擺不定。

「嗯。還有……還有其他事情。」

愛莎點點頭。

「還有派我來這兒?」

「對。」

「為什麼?」

「因為她知道你會問很多問題。作為一名心理治療師,我大概習慣自己是那個問問題的人。」

「你的頭銜是什麼意思?」

「註冊心理治療師。」

「哦,我還以為跟炸彈有什麼關係呢?」

女人不知道該對此做何反應。愛莎防備地攤開手臂,鼻子裡哼哼道:「好吧,現在聽起來也許蠢,但一開始會以為合情合理啊!事後回頭看,什麼事都很簡單嘛!」

女人的嘴角動了動,愛莎覺得那大概是某種微笑,但更像是僵硬的抽搐,彷彿她嘴巴周圍的肌肉是新來的。愛莎再一次環顧辦公室。這裡沒有女人公寓裡擺著的那種照片,只有書。

「那你有什麼好書嗎?」她瀏覽著書架。

「我不知道你覺得什麼是好書。」女人謹慎地回答。

「你有《哈利·波特》嗎?」

「沒有。」

「一本都沒有?」愛莎不敢置信。

「沒有。」

「你有這麼多書,卻沒有一本《哈利·波特》?他們居然還讓你治療腦袋壞掉的人?」

女人沒有回答。愛莎向後靠,翹起椅子,這是媽媽最討厭的樣子。女人從桌上的鐵罐裡又拿了一顆薄荷糖。她伸向前想給愛莎一顆,但愛莎搖頭拒絕了。

「你抽菸嗎?」愛莎問。

女人看上去很吃驚。愛莎聳聳肩。

「外婆不能抽菸的時候,就會吃很多糖,而室內往往禁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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