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輪胎

愛莎出生那天,許多人的心破碎了。威力巨大的海浪,打得滿世界都是玻璃碎片。超乎尋常的災難帶給人們難以承受的愴痛和非同一般的英雄氣概。人類遭遇了無法計算的死亡。兩個男孩將他們的媽媽帶到安全地帶後,又回去找他們的父親,因為一家人不能拋下任何一員。可是最後,他們恰恰這麼做了,她的男孩們拋下了她一個人。

愛莎的外婆與其他人生活的節奏不同,運作方式也不一樣。在真實世界,如果一切運轉正常,那她就是一團亂。但當真實世界崩潰,所有事情陷入混亂時,外婆這樣的人有時卻是僅有的能保持正常的人。那是她的另一項超能力。如果外婆去了遠方,你就能確定一件事:那裡正是其他人都想要逃離的地方。如果有人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會回答:「我是個醫生好嗎?自從幹了這行,我可不會允許自己有這種奢侈——選擇我要救的物件。」

外婆並不熱衷於效率和經濟,但當一切混亂不堪時,每個人都會聽她的。在太平的日子裡,其他醫生就算死都不想被人看見他們和外婆待在一塊兒,但當世界分崩離析時,他們會像一支軍隊般追隨她。因為超乎尋常的悲劇造就非同一般的英雄。

某天晚上,在前往密阿瑪斯的路上,愛莎問外婆身處世界毀滅的地方是什麼感受,在無盡戰爭中的不眠大陸又是什麼感覺,看著大浪摧毀九十九個雪天使是怎樣的情形。外婆回答:「那是你能夢見的最可怕的事,被你能想象到的最邪惡的東西操控,以你想都不敢想的數量一次次重演。」愛莎那晚被嚇壞了,她問外婆,如果有一天她們的世界被摧毀,她們該怎麼辦。

外婆用力捏著她的手指回答:「那我們要做每個人都會做的事,做每一件我們能做的事。」愛莎爬上外婆的大腿,問:「但我們能做什麼呢?」外婆親了親她的頭髮,緊緊、緊緊地抱住她,低聲說:「我們儘可能多地帶上所有孩子,然後跑得越遠越好。」

「我很擅長逃跑。」愛莎小聲說。

「我也是。」

愛莎出生那天,外婆離家很遠,身處一場戰爭之中。她在那兒已經待了好幾個月,當時正在乘飛機回來的路上。她聽說了更遙遠的地方的那場巨浪,每個人都絕望地從那裡逃走。所以,她去了,因為他們需要她。她來得及幫助很多孩子死裡逃生,卻沒能救得了黑裙女人的兩個兒子。所以,她把黑裙女人帶回了家。

「那是你外婆最後一趟旅程,」媽媽說,「之後她就回家了。」

愛莎和媽媽坐在起亞里。現在是早晨,正在堵車。一片片大得像枕套似的雪花飄落在擋風玻璃上。

愛莎想不起媽媽上一次講這麼長的故事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媽媽幾乎從不講故事,但這個故事那麼長,媽媽昨晚說到一半就睡著了,只能在去學校的路上繼續講下去。

「為什麼這是她最後一趟旅程呢?」愛莎問。

媽媽笑了,臉上喜憂參半,全世界只有她能完美掌握這樣的表情。

「她有了份新工作。」說完,媽媽像是想起了什麼出乎意料的事,彷彿記憶剛剛從一個破裂的花瓶中傾倒出來。「你早產了。他們很擔心你心臟不好,所以我們得和你一起在醫院裡多待好幾周。我們回家的同一天,外婆帶著她回來……」

愛莎意識到她說的是黑裙女人。媽媽緊緊抓著起亞的方向盤。

「我沒跟她說過什麼話。我覺得樓裡任何人都不想問太多問題,我們讓你外婆處理這事。後來……」

她嘆了口氣,目光中帶著悔意。

「……後來年復一年,我們都很忙,而現在她就只是住在我們樓裡的某個人。老實跟你說,我已經忘記她剛搬進來時的情況了。你們倆是同一天搬進來的……」

媽媽看看愛莎,試圖微笑,但沒成功。

「我是不是個很糟糕的人,居然忘記了這樣的事?」

愛莎搖了搖頭。她本想說說怪物和嗚嘶的事,又擔心媽媽知道後會不讓他們再見面,就沒開口。涉及自己的孩子和怪物、嗚嘶之間的社交活動,媽媽可能會有很多奇怪的原則。愛莎明白,所有人都害怕他們,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讓人們明白,怪物和嗚嘶,正如醉鬼,並不是他們看上去的那樣。

「外婆以前多久離開一次?」她問。

媽媽的車和前面那輛拉開了些距離,一輛銀色汽車在她們身後發出喇叭聲。媽媽鬆了剎車,起亞慢慢地向前挪了一點兒。

「說不準,取決於哪裡需要她,需要多久。」

「那次外婆說,你成為經濟學家是為了向她洩憤。你後來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嗎?」

她們後面那輛車的喇叭又響了起來。

「什麼?」

愛莎擺弄著車門的橡膠密封條。

「我聽見你們說的。很久很久之前。外婆說你成為一名經濟學家是因為你在叛逆期。然後你說:‘你怎麼知道我青少年時是怎樣的?你都不在我身邊?’你的意思就是這個,對嗎?」

「我當時很生氣,愛莎。有時候,當你在氣頭上,很難控制自己說的話。」

「你不是。你永遠都不會失控的。」

媽媽又試圖擠出個笑容。

「外婆的事情……很不一樣。」

「外公死的時候你多大?」

「十二歲。」

「然後外婆離開你了?」

「你的外婆去了需要她的地方,親愛的。」

「但你不需要她嗎?」

「別人更需要她。」

「這就是你們一直吵架的原因嗎?」

媽媽深深地嘆了口氣。父母們在意識到自己的故事被扯遠,遠遠偏離了他們的本意時,只能嘆氣。

「是的。是的,有時這是我們吵架的原因。但有時是其他事情。你外婆和我……非常不同。」

「不。你們只是有各自的特別之處。」

「也許吧。」

「你們還吵點兒什麼?」

起亞後面的汽車再次鳴喇叭。媽媽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她終於鬆開手剎,讓起亞向前緩行,開了口,就好像語言強行從口中通過。

「你。我們總是為了你吵架,親愛的。」

「為什麼?」

「因為當你非常愛某個人時,很難學會和別人分享她。」

「就像琴·格雷。」愛莎評論道,顯而易見的口吻。

「誰?」

「一位超級英雄。《x戰警》裡的。金剛狼和鐳射眼都愛她,所以他們總為了她爭吵,簡直是瘋了。」

「我還以為那些x戰警是變種人,不是超級英雄呢。上次我們聊到他們的時候,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這解釋起來挺複雜的。」愛莎回答,但其實這並不怎麼複雜,對一個讀了足夠多好書的人來說。

「那麼,琴·格雷有什麼超能力呢?」

「心靈感應。」

「厲害。」

「超級厲害。」愛莎點頭同意。

她決定不提琴·格雷還有意念取物的能力,不想讓媽媽覺得太複雜。畢竟,媽媽現在懷著孕。

所以,愛莎什麼都沒說,只是拉扯著車門上的橡膠封條,端詳車窗縫隙。她非常睏倦,就像一個八歲孩子因為生氣一夜沒睡的那種程度。愛莎的媽媽從沒擁有過自己的媽媽,因為外婆總是在別處幫助他人。愛莎也從沒想過外婆是這樣的。

「你生我的氣,是因為外婆總和我在一起,從沒陪過你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搖頭,搖得又快又猛。愛莎立即明白,她接下來說的都是謊話。

「不,我的寶貝姑娘。絕對不是的。不是的!」

愛莎點點頭,再次看向車門上的縫隙。

「我生她的氣,因為她沒有說實話。」愛莎說。

「每個人都有秘密,親愛的。」

「你氣我,是因為外婆和我有共同的秘密嗎?」她想到了秘密語言,她們總是用這語言來說話,讓媽媽不明白。她想到了不眠大陸,不知道外婆是否曾帶媽媽去過。

「從來沒生過氣……」媽媽低聲說,探過身子,小聲補充,「只是嫉妒。」

在愛莎最沒有防備之時,內疚像冰水一樣襲來。

「原來外婆是這個意思。」她說。

「她說了什麼?」媽媽問。

愛莎哼了一聲。

「她說,如果我發現我出生前她是怎樣的人,我就會恨她。這就是她的意思。我果然發現她是個壞媽媽,離開自己的小孩……」

媽媽轉過頭,眼睛亮得讓愛莎能在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她沒有離開我。你不能恨外婆,親愛的。」

愛莎沒有回答,媽媽把手放在愛莎的臉蛋上,小聲說:「所有的女兒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對自己的媽媽生氣。但她是一位很好的外婆,愛莎。她是任何人所能想到的最神奇的外婆。」

愛莎不服氣地扯著橡膠條。

「但她拋下你一個人。她每次走,就留下你一個人,不是嗎?」

「我小時候身邊有你的外公。」

「對啊,直到他死了!」

「他死後,我還有鄰居。」

「什麼鄰居?」愛莎好奇地問。

後面的車又開始按喇叭。媽媽朝後窗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起亞緩緩向前。

「布里特-瑪麗。」媽媽終於開口。

愛莎不再擺弄車門橡膠條:「什麼意思,布里特-瑪麗?」

「她照顧過我。」

愛莎的眉毛陰沉地擠成v字。

「那她現在為什麼對你這麼壞,啊?」

「別這麼說,愛莎。」

「但她就是!」

媽媽從鼻子裡嘆了聲氣。

「布里特-瑪麗以前不是這樣的。她只是……寂寞。」

「她有肯特啊!」

媽媽慢慢地眨著眼睛,慢得幾乎要閉起來了。

「有很多種寂寞,寶貝。」

愛莎又開始玩起門上的橡膠條。

「她還是個傻瓜。」

「如果一個人寂寞太久,是可能變成傻瓜的。」媽媽點頭。

後面的喇叭聲又響起。

「是不是因為這些事,所以家裡那些舊照片裡都沒有外婆?」愛莎問。

「什麼?」

「我出生前的照片裡都沒有外婆。我小時候覺得她是個吸血鬼,因為照片照不出吸血鬼,而且他們可以盡情抽菸,不會嗓子疼。但她不是吸血鬼,對吧?她只是從不在家。」

「這很複雜。」

「是啊,除非有人解釋給你聽!但我問外婆這件事的時候,她總是換話題。然後我問爸爸的時候,他總說:‘呃……呃……你想要什麼?要個冰激凌嗎?給你買個冰激凌吧!’」

媽媽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愛莎對爸爸的模仿還挺刻薄的。

「你爸爸不太喜歡衝突。」媽媽咯咯笑著說。

「外婆到底是不是隻吸血鬼啦?」

「你外婆周遊世界,拯救孩子們的生命,親愛的。她是……」

媽媽似乎在找合適的詞。而找到之後,她立刻笑得無比燦爛。

「超級英雄!你外婆是一位超級英雄!」

愛莎盯著車門上的小口。

「超級英雄不會拋棄他們自己的小孩。」

媽媽沉默了。

「所有超級英雄都必須做出犧牲,寶貝。」她最後試著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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