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薄荷

愛莎獨自站在外婆的陽臺上。她們以前常站在這裡。正是在這裡,外婆第一次指著雲獸,談起了不眠大陸,就在媽媽和爸爸剛離婚的時候。那天晚上,愛莎第一次看到了密阿瑪斯。她呆呆地凝視著黑暗,比以往更想念外婆。她之前一直躺在外婆的床上,抬頭看天花板上的照片,想知道外婆在醫院裡叫愛莎不要恨她到底是什麼意思,以及「外婆的特權就是永遠不用告訴她的外孫或外孫女,在變成一位外婆之前,她是怎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愛莎花了幾個小時試圖想出這場尋寶究竟是為了什麼,或者哪裡可以找到下一條線索。如果有下一條線索的話。

嗚嘶睡在地下室的儲藏室裡。知道嗚嘶近在咫尺是件好事,這讓愛莎稍稍覺得不那麼孤獨了。

她將身子探出陽臺欄杆,盯著外面的景色,感覺黑暗中地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當然,她什麼也沒看見,但她知道怪物在那裡。外婆已經計劃好了這一切。怪物正在守衛城堡,守護愛莎。

她只是氣外婆從來沒有解釋,怪物究竟在防著什麼。

一個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好的,好的,我已經買好聚會用的酒了,現在正要回家!」漸近的聲音暴躁地說著。

那是穿黑裙的女人,對著白色耳機線說話。她拎著四個大塑膠袋,每走一步它們就互相碰撞,還會撞到她的小腿。女人一邊罵著髒話,一邊在門邊摸索鑰匙。

「哦,會有至少二十幾個人,你知道,辦公室那群人有多能喝。他們倒是沒空來幫忙,真是……就是說呀!好像我整天不用上班一樣?」這是女人走進大門之前,愛莎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愛莎不太瞭解穿黑裙的女人,除了她所有的東西聞上去都有薄荷味。她總是穿著筆挺的衣服,總是壓力很大。外婆常說那是因為「她的男孩們」。愛莎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房間裡,媽媽正坐在廚房的高腳凳上講電話,同時不安地折騰著外婆的一塊茶巾。她似乎並沒有聽電話另一頭的人在說些什麼。從來沒有人不同意媽媽的話,並不是因為她會用大嗓門打斷別人的話,她就是那種你不希望跟她意見相左的人。媽媽喜歡保持這樣,因為衝突會影響效率,而效率對她很重要。喬治有時開玩笑說,媽媽會在她午休時把「小半」生出來,以避免對醫院的效率造成任何負面影響。愛莎討厭喬治說那些愚蠢的笑話。她恨他,因為他是那麼瞭解媽媽,都可以以此來開玩笑了。

另一方面,外婆認為效率是垃圾,她完全不在乎衝突的負面影響。愛莎聽到媽媽醫院的一個醫生說,外婆「可以一個人在一個空房間裡吵起架來」。當愛莎把這句話告訴外婆時,她看起來很生氣:「如果是房間先找碴兒呢?」然後她就講起了「說‘不’的女孩」的故事。儘管愛莎已經聽了至少有「一個永恆」那麼多次。

「說‘不’的女孩」是愛莎最早聽過的不眠大陸故事之一,講的是六大王國之一的密奧達卡斯的女王的故事。起初,女王是一個勇敢而公正的公主,人人都喜歡她,但不幸的是,她長大了,變成了一個膽小的成年人,就像大多數普通的成年人那樣。她開始講求效率,避免衝突。成年人就是這樣。

後來,女王下令禁止密奧達卡斯發生任何衝突。每個人都得與他人相處和睦。因為幾乎所有的衝突都始於某人說了「不」這個字,所以女王規定,說出這個字是違法的。任何人違反這條法律,都將立即被扔進一座巨大的「唱反調監獄」,上百名穿著黑色盔甲計程車兵在街道上巡邏,以確保任何地方都沒有分歧,他們被稱為「遵命者」。對此仍不滿意的女王很快又取締了「不」之外的其他一些詞,包括「不是」「可能」「大概」,說出這些詞都足以將你直接送進監獄,再也見不到光明的一天。幾年後,像「也許」「如果」「等著瞧」之類的詞也被禁止。最後,沒有人敢說任何話。然後女王覺得她索性可以把說話也禁掉,因為幾乎所有衝突都始於某人說了某些話。此後,整個王國沉默了好幾年。

直到有一天,一個小女孩騎馬進城,邊走邊唱。每個人都盯著她。唱歌也是密奧達卡斯一項極其嚴重的罪行,因為有引起衝突的風險:有人喜歡這首歌,而另一些人不喜歡。「遵命者」立即行動起來,想要阻止女孩,但他們抓不住她,因為她很擅長逃跑。於是,「遵命者」敲響了所有的警鐘,呼叫增援。女王的精英部隊——他們被稱為「段落騎手」,因為他們騎著一種非常特殊的、介於長頸鹿和規章手冊之間的動物,出來阻止女孩。但即使是「段落騎手」也抓不住她,最後女王親自衝出城堡,對著女孩咆哮,叫她停止歌唱。

女孩轉向女王,盯著她的眼睛說:「不。」她一說出這個字,一塊磚石就從監獄的牆上掉了下來。女孩又說了一次「不」,另一塊磚石落下。沒過多久,不僅是女孩,王國裡其他所有人,甚至「遵命者」和「段落騎手」都高喊著:「不!不!不!」最後監獄顫抖著倒塌。密奧達卡斯的人們終於明白,一位女王能夠掌握大權只因為她的臣民們都害怕衝突。

至少愛莎認為這是故事的寓意。她在維基百科上查過「寓意」這個詞,而且愛莎學會說的第一個詞就是「不」。這也引起了媽媽和外婆之間的爭吵。當然,她們也會因為很多其他的事情爭吵。有一次,外婆說愛莎的媽媽之所以會成為一名經理人,只不過是表達青少年叛逆的一種方式——因為愛莎媽媽所能想到的最嚴重的叛逆就是「成為一名經濟學家」。

愛莎從未真正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但是那天晚上,她們以為愛莎睡著後,媽媽頂撞外婆道:「你怎麼知道我青少年時是什麼樣子的?你都不在我身邊!」那是愛莎唯一一次聽到媽媽強忍淚水對外婆說話。然後外婆安靜了下來,再也沒有對愛莎說起過關於叛逆的事情。

媽媽打完電話,拿著茶巾站在廚房正中間,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她看著愛莎。愛莎疑惑地回望著她。媽媽傷心地笑了。

「想幫我把你外婆的東西打包進盒子嗎?」

愛莎點點頭,即使她不想。儘管醫生和喬治都告訴媽媽,她應該好好休息,但媽媽還是堅持每天晚上都要打包。媽媽也不是很擅長休息和被人指示該怎麼做。

「你爸爸明天下午去學校接你。」媽媽一邊說一邊在打包清單上打鉤。

「因為你要加班?」愛莎隨口問道。

「我會……在醫院待一會兒。」媽媽說,她不喜歡對愛莎撒謊。

「喬治不能來接我嗎?」

「喬治要和我一起去醫院。」

愛莎把東西隨意放進盒子裡,故意不去理打包清單上的順序。

「‘小半’病了嗎?」

媽媽試著再次微笑,可不怎麼成功。「別擔心,親愛的。」

「你這麼說,會讓我特別擔心的。」愛莎回答。

「事情很複雜。」媽媽嘆了口氣說。

「如果沒有人向你解釋,一切都很複雜。」

「這只是一次例行檢查。」

「不,不是的,沒有人懷孕的時候會做這麼多例行檢查。我沒笨到那份兒上。」

媽媽按摩著自己的太陽穴,看向了別處。

「拜託了,愛莎,不要也來添亂。」

「你什麼意思,‘也’?我還跟你鬧過什麼事嗎?」愛莎不滿地說,正如一個受騙的快八歲小孩會說的。

「別喊。」媽媽用沉穩的聲音說。

「我!沒!喊!」愛莎喊。

然後她們都低頭看著地板,很久,想要找到合適的方式來道歉,但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愛莎撞開打包箱,跺著腳,跑進外婆的臥室,重重地關上門。

在之後的約三十分鐘時間裡,房間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愛莎就是氣到了這份上,氣得她開始用分鐘,而不是「永恆」來計算時間。她躺在外婆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黑白照片。狼孩似乎在笑著向她招手。她的內心深處很想知道,能笑成那樣的人怎麼會成長為陰鬱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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