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像北極熊那麼大,像沙狐一般動作流暢優美,像眼鏡蛇一樣攻擊迅猛。它們比公牛更強壯,有著野馬般的體力,咬合力勝過老虎。它們黑亮光滑的毛如夏日清風般柔軟,而其下的獸皮卻有如盔甲般厚實。在很老很老的童話故事中,它們是永生不死的。這些故事是從上古永恆時傳下來的,那時嗚嘶居住在密普洛瑞斯,擔任王室的城堡守衛。
是密普洛瑞斯的公主將它們從不眠大陸放逐的,外婆曾這麼說,她話語間的沉默暗藏內疚。當公主還是個小孩子時,她想和其中一隻正在睡覺的幼崽玩耍。她拉它的尾巴,它驚醒並咬了她的手。當然,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有責任的是她的父母,他們沒有教她絕對不能在嗚嘶睡覺時去吵醒它。但公主太害怕了,而她的父母則非常憤怒,必須責怪他人,才能讓自己安心。於是,王室決定將嗚嘶們從王國永遠流放。他們還放任一群特別無情的賞金獵人巨怪用毒箭和火焰來獵捕它們。
嗚嘶本可以反擊,即使是不眠大陸的聯合軍也不敢在戰鬥中與它們正面交鋒。嗚嘶就是如此可怕的勇士。但它們沒有選擇戰鬥,而是轉身逃走了,跑到深山密林中,沒人認為還能再找到它們。嗚嘶離開了很久,以至於六大王國的孩子一生都沒再見過一隻嗚嘶。它們最終成為了傳說。
直到無盡戰爭的到來,密普洛瑞斯的公主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暗影殺死了戰士之國密巴塔洛斯中所有計程車兵,並將整個王國摧毀殆盡,而如今它們用可怕的力量繼續攻擊不眠大陸餘下的王國。當所有希望似乎都已消失時,公主本人騎著白馬離開城牆,像一陣狂風般飛馳入山谷,在一番永無止境的搜尋之後,她的坐騎精疲力竭,差點兒壓死她。就在這時,嗚嘶找到了她。
雷聲滾滾、大地震動的時候,暗影們將迎來自己的末日。公主一馬當先,身後是嗚嘶中最勇猛的戰士。那一刻狼心也從森林中歸來。也許是因為密阿瑪斯瀕臨滅亡,極度需要他的救援。「但也許……」夜晚,外婆和愛莎坐在雲獸身上,外婆對她耳語,「也許最重要的原因是公主意識到她曾對嗚嘶們造成的不公,證明了所有王國都應該被拯救。」
那一天,無盡戰爭結束了。暗影們被趕到了海的對面。狼心再度消失在了森林中。但嗚嘶們留了下來,直至今日,它們依舊在密普洛瑞斯擔任著公主的私人護衛,駐守在她的城堡門外。
此時,愛莎聽見樓下「我們的朋友」在瘋狂地大叫。她想起外婆說過「製造混亂令它愉悅」。愛莎不是很認同「我們的朋友」的幽默感,但又想起外婆說過「我們的朋友」不需要和別人住在一起。當然外婆自己也沒有和別人同住,但愛莎曾指出也許她不該把自己和一條狗相提並論。外婆翻了個白眼。愛莎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愛莎應該一開始就明白的。真的。
因為那不是狗。
一名警察笨手笨腳地摸出一大串鑰匙。愛莎聽見樓下的大門被開啟,在「我們的朋友」的號叫間隙,她聽見生病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上樓。
警察溫柔地把他和他媽媽推進他們自己的房間。布里特-瑪麗踩著碎步走來走去。愛莎透過欄杆怒視著她。
「我們的朋友」安靜了片刻,彷彿暫時戰術性撤退,打算為真正的戰鬥積蓄力量。那警察手中的鑰匙叮噹作響,嘴上說著什麼「準備好以防它攻擊」。他們現在聽上去多少有些自信了,因為「我們的朋友」不叫了。
愛莎聽見另一扇門開啟,然後是萊納特的聲音。他膽怯地問發生了什麼。警察解釋說他們前來「搞定一隻危險的狗」。萊納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兒擔心,又有點兒迷茫。之後他說出了那句常掛在嘴邊的話:「有人想要杯咖啡嗎?莫德剛煮了些新鮮的。」
布里特-瑪麗打斷了他,恥笑說他應該明白警察現在有比喝咖啡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警察對此似乎有點兒失望。愛莎聽見萊納特上樓回去。一開始,他好像打算留在樓梯平臺上觀望,但又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咖啡可能因此放涼,最後決定不管這裡將發生什麼,都不值得冒這樣的風險。於是,他離開樓道,回了房間。
這之後的第一聲吠叫短促清晰,彷彿「我們的朋友」只是在測試它的聲帶。第二聲響到在「數個永恆」中,愛莎只能聽見自己的耳鳴。當耳鳴終於消退,她聽見一聲可怕的「砰」。然後又是一聲。再一聲。直到此時,她才明白那聲音意味著什麼。「我們的朋友」正用全身的力量從裡面撞著門。
愛莎聽見一位警察又開始打電話。她聽不清到底說了些什麼,只有斷續的字詞,例如「極度龐大且有攻擊性」。她透過欄杆向下張望,看見警察站在離「我們的朋友」門口幾米外,當「我們的朋友」撞擊門的聲音越來越響時,他們的自信心也越來越少。愛莎注意到又出現了兩名警察,其中一人用皮帶牽著一條德國牧羊犬。這隻牧羊犬似乎固執地認為,到那個未知生物隨時可能奪門而出的地方去不是個好主意。它看著主人,就像外婆給媽媽的微波爐更換電線時愛莎看外婆的眼神。
「那就呼叫動物管控中心。」愛莎聽見綠眼睛的女警察最後悵然地嘆息道。
「我就是這麼說的!就是這麼說的!」布里特-瑪麗急切地叫出聲。
綠眼睛瞥了布里特-瑪麗一眼,她立即閉嘴了。
「我們的朋友」最後吠了一聲,震撼人心。然後又安靜了。樓梯處嘈雜了好一陣,隨後愛莎聽見正門關上的聲音。警察顯然決定在離那公寓遠一點兒的地方等待動物管控中心的人來,不管公寓裡面住的是什麼。愛莎透過窗戶看著他們落荒而逃,肢體語言表示他們迫切需要喝杯咖啡。而那隻德國牧羊犬的肢體語言顯示出它在考慮提早退休。
樓梯上突然安靜下來,布里特-瑪麗孤獨又磕絆的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迴盪。
愛莎猶豫不決地站著。透過玻璃窗,她能看見外面的警察,如果被逮個正著,愛莎將無法解釋自己的動機。但密阿瑪斯真正的騎士不能不做嘗試就乾站著,眼看著外婆的一位朋友被殺。於是她快速溜下樓梯,經過布里特-瑪麗和肯特的公寓門時格外注意,每下半層她都停下來聽聽動靜,確保警察沒有回來。
最後,她站在「我們的朋友」的公寓門外,小心翼翼地推開投信口。裡面一片漆黑,但她聽見了「我們的朋友」低沉的呼吸聲。
「是……我。」愛莎結結巴巴地說。
她不知道具體該怎樣開啟這樣的對話。「我們的朋友」沒有回答。另一方面,它也沒有撞門。愛莎認為這是他們溝通的一個標誌性進展。
「是我。給你巧克力的那個。」
「我們的朋友」沒有回答。但她能聽見它的呼吸聲放慢了。句子從愛莎的口中亂七八糟地倒了出來,就像有人把它們打翻了。
「你好……我知道也許這聽起來很奇怪……但是我有點兒覺得我外婆可能希望你從這裡出去。你覺得呢?你家有後門之類的嗎?因為不然的話,他們會開槍打死你的!也許這聽上去很奇怪,但你有自己的公寓這件事也夠奇怪的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直到她說完了所有這些話,她才意識到自己用了秘密語言,就像在做一個測試。如果門的另一側只是一條狗,它不會明白。「但如果它真的明白了,」她想,「那它就是別的什麼。」她聽見一隻像車輪那麼大的爪子迅猛地在門裡扒拉了兩下。
「希望你明白。」愛莎用秘密語言小聲說。
她沒有聽見身後開門的聲音,僅僅發現「我們的朋友」從門邊退後,似乎是在做著準備。
愛莎察覺到有人站在她身後,就像鬼魂一樣,又……
「小心!」那聲音低聲咆哮。
怪物手持鑰匙安靜地揮了揮,愛莎嚇得猛然靠向牆壁。下一秒,她就被堵在了怪物和「我們的朋友」之間。而這真的是愛莎有生以來見過的塊頭最大的嗚嘶和最大的怪物,她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她想尖叫,但沒發出聲音。
然後,一切急轉直下。他們聽見樓底的門開了。警察的聲音,還有別人,愛莎意識到,一定是動物管控中心。事後回想起來,愛莎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受自己控制,就像是被下了咒或是中了其他巫術,不然的話,她絕對不會和該死的嗚嘶撞個滿懷。反正當房門在她的身後關上時,她已經站在怪物家的玄關了。
聞上去一股肥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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