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世界有成千上萬的故事,每一個都來自不眠大陸。但其中最好的產自密阿瑪斯。
其他五個王國也生產奇怪的童話故事,但沒有一個稱得上是好故事。在密阿瑪斯,童話故事依舊緊鑼密鼓地被生產出來,每一個都是手工精心製作,只有其中最好的能夠出口。大多數只被講述了一次,就掉落在地上,而最好最美麗的那些,在最後一個字講述完畢後,就從講述者的唇邊上升,慢慢盤旋至聽眾的頭頂,像小小的、閃閃發光的紙燈籠。當夜晚降臨,蟻象會來收集。蟻象是一種微小的生物,戴著莊重得體的帽子,騎在雲獸上。它們用巨大的金網收集燈籠,然後雲獸就轉身飛向天空,飛得那麼快,連風都為之讓路。如果風躲閃得不夠快,雲朵就會變成長著手指的動物,對著風比中指。(外婆說到這裡,總會哈哈大笑,愛莎後來才知道為什麼。)
不眠大陸最高的山峰是「講述山」,蟻象在那兒開啟網,讓故事們自由飛翔。那裡就是故事們進入真實世界的途徑。
外婆最初給愛莎講密阿瑪斯的故事時,它們似乎只是沒有背景、互不關聯的童話故事,聽著像是講故事的人腦袋有毛病。愛莎花了幾年才明白,它們是一個整體。所有好故事都是如此。
外婆給她講過海天使的可悲詛咒,以及兩位年輕的王子同時愛上密普洛瑞斯公主並由此展開一場戰鬥。而這位公主的敵人是個女巫,她從公主那裡偷走了不眠大陸上最珍貴的寶物。外婆還講過密巴塔洛斯的戰士、密莫瓦斯的舞者、密瑞瓦斯的捕夢人。他們總是為了某事爭論不休,直到密莫瓦斯的天選之子從想要綁架他的暗影手中逃脫。後來雲獸帶著天選之子來到密阿瑪斯,而不眠大陸的居民終於意識到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們為之戰鬥。當暗影集結軍隊前來,想以武力帶走天選之子時,它們受到了居民們團結一致的抵抗。即使不眠大陸在無盡戰爭中眼看著將慘敗,即使密巴塔洛斯將被夷為平地的時候,其他王國還是沒有投降。他們知道如果讓暗影帶走天選之子,那將扼殺不眠大陸所有的音樂,摧毀想象的力量。之後,將再也不會出現任何「與眾不同」的事物。所有童話故事都是因為「與眾不同」而存在。
「只有與眾不同的人才能改變世界,」外婆曾經這麼說,「平庸的人什麼屁事都改變不了。」
她也曾講過嗚嘶的事。愛莎本該從一開始就明白的。她真的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切。
愛莎跳上奧迪的時候,爸爸正要關上音響。愛莎很高興他這麼做了。每次愛莎指出他聽的是全世界最難聽的音樂時,爸爸總是很沮喪。而當你坐在奧迪裡,不得不聽著全世界最難聽的音樂時,又很難不指出這一點。
「安全帶?」爸爸在她坐下時提醒。
愛莎的心臟還在胸膛裡猛跳。
「哈,你好呀,老鬣狗!」她衝著爸爸喊。外婆接她時,她就是這麼喊的。而外婆則會大吼著回應:「你好,你好,我的美人!」於是愛莎的心情就會變得好受一點兒。但如果你對某人喊出「哈,你好呀,老鬣狗」這句話時還是感到很害怕,那麼可想而知情況有多麼糟糕了。
爸爸看上去有些不安。愛莎嘆了口氣,繫上安全帶,回憶那些她不害怕的東西讓脈搏慢下來。爸爸看上去更遲疑了。
「你媽媽和喬治又去醫院了……」
「我知道。」愛莎說,但是沒能成功抑制住自己的恐懼。
爸爸點點頭。愛莎把背包扔到後面,它橫躺在兩排座位之間的地上。爸爸扭過身,將它擺正。
「你想做點兒什麼嗎?」當他說「什麼」的時候,聽上去有一點點緊張。
愛莎聳聳肩。
「我們可以找點兒……樂子?」
愛莎知道他這麼問只是出於禮貌。因為他知道自己與愛莎見面的次數太少,因為他可憐愛莎的外婆剛剛去世,因為週三來接她這件事對他來說挺突然的。愛莎全都明白,因為爸爸通常不會建議「找點兒樂子」,他不喜歡「找樂子」。「樂子」讓爸爸緊張。在愛莎小時候,某次假期,他和愛莎、媽媽一起去了海灘,他們玩得特別開心,可後來爸爸卻不得不吃上兩顆止疼片,在酒店裡躺平休息了一下午。他一次性找了太多樂子,媽媽說。
「樂子嗑過頭了。」愛莎說,然後媽媽大笑了好一陣子。
奇怪的是,沒人能像爸爸那樣多地激發出媽媽有趣的一面。媽媽總是站在與人相反的一邊。外婆使她表現出條理和整潔,而爸爸則讓她變得散漫又異想天開。愛莎更小的時候,有一次媽媽和爸爸通電話,愛莎一直在旁邊問:「是爸爸嗎?是爸爸嗎?我能和爸爸說話嗎?他在哪裡呀?」媽媽最後轉過身,做作地嘆氣:「不,你不能跟爸爸說話,因為爸爸現在在天堂,愛莎!」愛莎一下子安靜了,死死地盯著媽媽。媽媽笑出聲:「拜託,我在開玩笑,愛莎。他在超市。」
那一刻她的笑容就像外婆。
第二天早上,愛莎眼淚汪汪地走進廚房,媽媽正在裡面用無乳糖牛奶泡咖啡。媽媽擔心地問愛莎為什麼看上去很難過,愛莎回答說自己夢到「爸爸去天堂了」。媽媽滿懷內疚,用力緊緊抱住愛莎,跟她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愛莎等了差不多十分鐘,然後咧嘴大笑:「拜託,我只是在開玩笑。我夢到他在超市。」
那次之後,媽媽和愛莎經常開爸爸的玩笑,問他天堂是啥樣的。「天堂冷嗎?在天堂人能飛嗎?在天堂能看見上帝嗎?」媽媽問。「天堂有乳酪研磨器嗎?」愛莎問。然後她們就哈哈大笑,笑到直不起身。與此同時,爸爸看上去總是很疑惑。愛莎非常懷念那個時候,懷念爸爸在天堂的時光。
「外婆現在在天堂嗎?」愛莎笑著問爸爸,她把這當作一個笑話,希望他能開懷大笑。
但他沒有真的笑,只是勉強咧咧嘴,愛莎因為讓他做出這副表情而感到羞愧。
「哦,算了。」她小聲咕噥,輕拍儀表臺上的儲物箱,「可以回家了,很好。」她緊接著補充道。
爸爸點了點頭,看上去既失望又鬆了口氣。
他們離很遠就看到停在公寓樓外面馬路上的警車。下車時,愛莎已經聽見了犬吠聲。樓梯上全是人。「我們的朋友」在它自己公寓裡發出的怒吼,讓整棟建築都顫抖了起來。
「你有……鑰匙嗎?」爸爸問。
愛莎點點頭,快速地擁抱了他一下。樓梯井裡滿是人,這讓爸爸非常不安。他回到奧迪裡面,而愛莎自己一個人走進了大樓。除了「我們的朋友」那撕心裂肺的吠叫聲外,她還聽見了其他聲音。人聲。
陰沉、冷靜、險惡。他們穿著制服,在生病男孩和他媽媽居住的公寓外走來走去。
他們盯著「我們的朋友」的房門,但明顯害怕靠得太近,所以倚著另一側的牆壁。其中一位女警察轉過身,她的綠色眼睛和愛莎的眼睛相遇了——正是外婆扔屎球那晚,她和外婆在警察局遇見的那個女警察。她朝愛莎愁眉苦臉地點點頭,似乎是在道歉。
愛莎沒有回應,她只是推開人群,跑了起來。
她聽見一名警察對著電話說了些什麼,提到了「動物管控中心」和「清除」這些詞。布里特-瑪麗站在樓梯中段,足夠近,可以給警察的行動提供建議,但也保持著安全距離,以防那野獸衝出房門。她善意地衝愛莎微笑。愛莎恨她。愛莎跑到頂樓時,「我們的朋友」叫得格外響,就好像「一萬個童話故事」級別的颶風。透過樓梯間的扶手向下看,愛莎看見警察們都在後退。
愛莎應該一開始就明白的。真的。
在密阿瑪斯的森林與山脈中存在著數量無法想象的特殊怪獸,但沒有一種比嗚嘶更傳奇,更值得所有密阿瑪斯生物(甚至包括外婆)尊敬。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熊鎮2》《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