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潔劑

她臉上有三道劃痕,像爪子撓的。她知道大家都想探究前因後果。簡單來說,愛莎跑了。愛莎很擅長逃跑。如果你經常被追趕,這就是結果。

這天早上,她騙媽媽說學校比平時提早一個小時上課。媽媽責怪她為什麼不早說時,愛莎就用了「壞母親」那招。「壞母親」這個招數就像是雷諾,不怎麼漂亮但屢試不爽。「我告訴過你一百次了,週一我要早去!我甚至給你留了一張字條,但你從來都不聽我說的話。」

媽媽咕噥著什麼「孕傻」之類的,看上去很內疚。在氣勢上戰勝她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設法讓她相信情況超出了她的控制。曾經,世界上有兩個人知道如何讓媽媽失控。現在只剩一個了。對一個還不到八歲的人來說,這權力非常大。

午飯時,愛莎乘公交車回家,猜想白天比較容易躲開布里特-瑪麗。她去了趟超市,買了四包代姆巧克力。沒有了外婆,房子陰暗冷清,感覺上連這棟房子都在想念她。愛莎小心翼翼地避開正走向垃圾桶的布里特-瑪麗,布里特-瑪麗手上並沒有提任何分好類的垃圾。她檢查了每一個垃圾桶裡的東西,噘起嘴,露出一副決定要在下次居民會議上提些問題的表情,之後繼續噘著嘴走到馬路上,轉悠著往超市的方向去。愛莎溜進大門,上到樓梯的一二層之間。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信,因恐懼和怒氣而微微發抖。她憤怒的是外婆,而害怕的則是怪物。

沒過多久,她奔跑著穿過操場,跑得太快以至於覺得腳底快要起火了。此刻,她坐在一個小房間裡,臉頰上帶著明顯的紅色抓痕,等媽媽趕來,心裡很清楚她會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撥動桌子一側的地球儀。校長看起來對此很惱火。於是她繼續撥。

「怎麼樣?」校長指著她的臉頰問,「準備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根本懶得回答他。

愛莎必須承認,外婆很機智。她到現在還為這場愚蠢的尋寶遊戲憤怒不已,但外婆機智地用正常文字寫下了「密阿瑪斯」。此前,愛莎站在樓梯間,至少過了「一百個永恆」才鼓起勇氣按下門鈴。如果外婆不知道愛莎會偷看那封信(雖然這是不對的),如果她沒用正常文字寫下「密阿瑪斯」,愛莎就會直接把信扔進怪物的投信口然後跑掉。而實際上,她站在那兒按響了門鈴,因為她必須從怪物那裡得到一些答案。

密阿瑪斯屬於外婆和愛莎,並且只屬於她們。想到外婆居然會隨便帶其他什麼人去那裡,愛莎的憤怒就超過了她對怪物的恐懼。

好吧,沒有超過很多,但足夠了。

「我們的朋友」仍然在隔壁房間號叫。她按了怪物的門鈴後,屋裡沒什麼反應。她再按了一下,用力敲門,敲得門板嘎吱作響,然後又透過投信口朝裡瞄,但裡面很暗,什麼也看不見。沒有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呼吸聲。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清潔劑氣味,那種一旦吸進去就會刺激鼻黏膜,甚至刺痛眼眶的氣味。

但沒有怪物的蹤跡。連小怪物都沒有。

愛莎取下她的背包,把四包代姆巧克力拆開,全都倒進了「我們的朋友」的投信口。有那麼短短的一小會兒,裡面的生物停止了號叫。愛莎決定叫它「生物」,直到她搞清楚它到底是什麼,因為不管布里特-瑪麗怎麼說,愛莎都非常肯定它不是一般的狗。

「你不能再叫了,布里特-瑪麗會報警,警察會來殺了你的。」她透過投信口小聲說。

她不知道那個生物是不是明白,但至少它現在安靜了,吃著巧克力。任何有理智的生物有了巧克力都應該這樣。

「如果你見到怪物,告訴他我有他的信。」愛莎說。

那個生物沒有回答,但愛莎能感覺到它嗅門時撥出的熱氣。

「告訴他,我的外婆向他問好並向他道歉。」愛莎低聲說。

然後她把信放進背包,乘公交車回學校了。當她從車窗望出去時,她覺得自己又看見那個人了——昨天媽媽和鯨魚女士說話時,站在殯儀館外面的瘦削男人。此時他站在街對面的陰影中。香菸的煙霧讓她看不清他的臉,但一種冰冷、本能的恐懼湧上了她的心頭。

然後,他就不見了。

愛莎猜想,這大概就是回到學校時,她無法隱身的原因。隱身是一種可以通過訓練獲得的超能力,愛莎一直在練習,但生氣和害怕時就不管用了,而此時恰恰二者兼有。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陰影裡的男人感到恐懼,而外婆要她給怪物送信這件事則讓愛莎一肚子不滿,怪物本身也讓人又怕又氣。通常,怪物應該自覺地住在黑暗的洞穴深處或者冰冷的湖底。可怕的怪物不會真的住在公寓裡,還讓人給它們送信。

還有,愛莎痛恨星期一。星期一早上的學校是最糟糕的,因為那些喜歡追趕你的人憋了整個週末無人可追。星期一,愛莎儲物櫃裡的字條也是最刻薄的。這或許是隱身能力不管用的另一個原因。

愛莎撥弄著校長的地球儀,坐立不安。然後,她聽見身後的門推開了,校長站起身,看上去鬆了一口氣。

「你好,很抱歉我這麼晚才到。堵車。」愛莎的媽媽氣喘吁吁地說,愛莎感覺到媽媽的手指在輕撫她的後頸。

愛莎沒有轉身。她還感覺到媽媽的手機擦過她的脖子。媽媽一直隨身帶著它,就好像她是個生化人,而手機是她生物組織的一部分。

愛莎挑釁地又用手指轉了轉地球儀。校長坐回椅子,靠向前,小心翼翼地試圖把地球儀推到愛莎夠不著的地方。他滿懷希望地看向媽媽。

「也許我們再等一下愛莎的爸爸?」

校長比較希望爸爸來參加這種會談,因為他認為在這種事情上,父親們更容易溝通。媽媽看上去不是很高興。

「愛莎的父親不在,很不巧他要明天才回來。」

校長看上去有些失望。

「我們學校當然不希望製造緊張氣氛。特別是你現在……」

他衝媽媽的肚子點了點頭。媽媽看上去極力控制自己不去問他到底在暗示些什麼。校長清了清喉嚨,把地球儀挪得離愛莎的手指更遠了。他像是要提醒媽媽想想肚子裡的孩子,當人們擔心她會生氣時,往往會試著這麼暗示她。

「為孩子想想。」這句話以前指的是愛莎,但現在指的是「小半」。

愛莎伸直了腿去踢廢紙簍。她能聽見校長和媽媽的對話,但沒有聽進去。內心深處,她希望外婆下一秒就能舉著拳頭衝進來,像老電影裡的拳擊賽一樣。上一次叫愛莎家長來,校長只通知了媽媽和爸爸,但外婆不管不顧地一起來了。外婆不是那種坐等通知的型別。

那次,愛莎也是坐在這裡,轉著校長的地球儀。那個把她打出黑眼眶的男孩和他的父母也在。校長對愛莎的父親說:「這種就是典型的男孩子氣的惡作劇……」然後他就不得不用很長時間對外婆解釋什麼樣叫女孩子氣的惡作劇,因為外婆非常想知道。

校長試圖讓外婆冷靜下來,對那個打了愛莎的男孩說:「只有懦夫才會打女孩。」但外婆根本不買賬。

「不是因為打女孩才是該死的懦夫!」她衝著校長咆哮,「這小子不是因為打了女孩才是個小混蛋,是因為打了人,任何人!」然後,那男孩的父親生氣了,開始對外婆惡語相加,指責她罵他兒子是混蛋。而外婆則回應說,她要教愛莎怎麼「踢男孩的要害」,那麼他們就能體驗一下「和女孩打架有多他媽爽了」。接著校長叫所有人都冷靜一點兒。大家配合了一下。但當校長希望那男孩和愛莎握手並相互道歉時,外婆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說:「憑什麼要愛莎道歉?」校長回答說,愛莎也有錯,因為她「惹了」那個男孩,那男孩有「自控力」問題,大家要體諒他。那一刻,外婆差點兒抄起地球儀向校長砸去,但媽媽在最後一刻拉住了外婆的胳膊,於是地球儀只砸到了校長的電腦,砸碎了螢幕。「我!被!惹!到!了!」外婆向著校長怒吼,媽媽則努力想把她拉到走廊去,「我!不!能!控!制!我!自!己!」

正因為如此,愛莎總是把她儲物櫃裡的字條撕碎,那些說她醜、噁心、要打她的字條。愛莎把它們撕得粉碎,無法辨認,然後扔到學校各處不同的廢紙簍。這是為了寫這些字條的人著想,因為如果被外婆發現,她會痛毆他們的。

愛莎從椅子裡微微起身,迅速地夠到桌子另一頭的地球儀,轉了一下。校長看上去快絕望了。愛莎坐回椅子上,心滿意足。

「天啊,愛莎!你的臉怎麼了!」媽媽突然蹦出了以感嘆號結尾的兩句話,她看到那三條紅色傷口了。

愛莎聳了聳肩,沒有回答。媽媽轉向校長,眼中燃燒著怒火。

「她的臉怎麼了?!」

校長在椅子裡不安地扭動。

「好了,好了,請先冷靜一下,想想……我是說……想想你的孩子。」

說最後半句時,他沒有指愛莎,而是指向了媽媽。愛莎再次伸出了腿去踢廢紙簍。媽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果斷地把廢紙簍挪到桌子下面更遠的地方。愛莎看了看她,不太開心,深深地陷進椅子裡,拉住扶手不滑下去,然後又伸長了腿,一直伸到腳尖差一點兒,差一點點就能碰到廢紙簍的邊沿。媽媽嘆了口氣。愛莎也嘆了口氣,比她還響。校長看了看她們,又看了看桌上的地球儀。他把地球儀挪到了離自己更近的地方。

「所以說……」他終於開口,朝媽媽裝腔作勢地笑了笑。

「對我們全家來說,這一週都很難熬。」媽媽立刻打斷了他,聽上去似乎是打算道歉。

愛莎討厭這樣。

「對於這個情況,我們深表同情,」校長口不對心地說,緊張地看著地球儀,「然而,這已經不是愛莎第一次在學校跟同學起衝突了。」

「也不是最後一次。」愛莎小聲咕噥。

「愛莎!」媽媽嚴厲地說。

「媽媽!!!」愛莎用三個感嘆號的語氣吼回去。

媽媽嘆了口氣。愛莎又更響地嘆了口氣。校長清了清喉嚨,雙手抱住地球儀,說:「我們,我的意思是這所學校的職員,當然是和輔導老師商量過的,覺得心理醫生也許可以幫助愛莎改正她的好鬥問題。」

「心理醫生?」媽媽遲疑地說,「這是不是有點兒大驚小怪了?」

校長戒備地舉起他的雙手,像是在表達歉意,又或者他準備開始打空氣鼓sup/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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