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合花

擁有一位外婆就像擁有一整支軍隊。外孫或外孫女因此獲得一項特權: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有人站在你這邊,即使是你的錯。事實上,特別是你錯的時候。

一位外婆既是寶劍又是盾牌。當學校裡的人說愛莎「很不一樣」,並將此視為壞事的時候,當她帶著淤青回家而校長卻說她必須「合群」的時候,外婆總會挺她,不會讓她去道歉,也不會讓她為此承擔責任。外婆從不對愛莎說「不要在意」,也不會說什麼「你越在意,他們越欺負得厲害」或者「你躲著點兒就好了」之類的話。外婆才沒那麼愚蠢。

愛莎在現實世界中越孤單,她在不眠大陸的軍隊就越強大。白天那些毛巾卷的抽打越猛烈,夜晚她遇見的冒險就越精彩。在密阿瑪斯,沒人強迫她「合群」。正因如此,某次爸爸帶愛莎去一家西班牙的酒店並且說它「無所不包」,愛莎一點兒也不興奮。畢竟,如果你有一位外婆,那你的整個人生自然就「無所不包」了。

學校的老師說愛莎有「注意力問題」,但這不是真的。她能憑藉記憶,複述出差不多所有「哈利·波特」的故事;她能概括出每個x戰警確切的超能力,知道他們中哪個能被蜘蛛俠打敗,哪個不能;她能閉著眼睛,大致畫出《魔戒》正文前的地圖,只要外婆不站在她身邊,扯她的紙,嘮叨著這太無聊了,不如開著雷諾出去兜兜風。外婆這個人挺容易不耐煩的,但她向愛莎展示了密阿瑪斯的每個角落,以及不眠大陸其他五個王國的所有地方,甚至是密巴塔洛斯的廢墟,在無盡戰爭的尾聲,那裡被暗影摧毀了。愛莎曾與外婆並肩站在海邊的石頭上——九十九位雪天使犧牲的地方;她也曾望著大海的遠方——暗影有朝一日捲土重來的地方。她知道所有關於暗影的事情,因為外婆總說,要比了解自己更瞭解你的敵人。

暗影最開始是龍,但它們內心的邪惡和黑暗力量使它們變成了另一種更危險的東西。它們痛恨人類以及人類的故事,長久的深仇重怨最終使它們的整個身體被黑暗所籠罩,直到身形輪廓都無法辨識,這也是它們很難被擊敗的原因。它們能穿牆、入地、飄浮空中,而且殘忍嗜殺,如果你被暗影咬了,你不會馬上死,更嚴重更可怕的命運會降臨到你的身上:失去想象力。想象力會從你的傷口消散,留下陰鬱和空虛。年復一年,你日漸衰憊,直到身軀只剩下外殼,再也不能記起任何一個童話故事。

沒有童話故事,密阿瑪斯和整個不眠大陸就會因失去想象力而消亡。這是最可怕的死亡方式。

然而,在無盡戰爭中,狼心打敗了暗影。在童話故事們最需要他的時刻,他從森林中出現,把暗影趕進了大海。外婆現在告訴愛莎這些事情,因為有一天暗影會捲土重來,她需要做好準備。

老師們錯了,愛莎沒有注意力問題。她只是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正確的事情上。

外婆說,腦子遲鈍的人總是說腦子靈敏的人有注意力問題。「蠢貨們不明白,在他們想清楚一件事之前,聰明人早就想明白並開始想下一件事了。所以蠢貨總是感到害怕,有攻擊性。沒有什麼比一個聰明姑娘更讓他們害怕的了。」

愛莎被學校嚴厲批評註意力不集中的時候,外婆常常這麼說。她們會躺在外婆巨大的床上,仰望天花板上貼的那些黑白照片,閉上眼睛,直到照片裡的人開始舞蹈。愛莎不知道他們是誰,外婆把他們叫作她的「星星」,因為當街燈透過百葉窗照進來時,他們會像星星般閃爍。有個穿軍裝的男人站在那裡,另一些人穿著醫生的白大褂,還有幾個人幾乎沒穿衣服。高個子的人、正在微笑的人、留著小鬍子的人、戴著帽子的壯漢,全都圍繞在外婆身邊,看上去像是剛剛聽她講了個放肆的笑話。他們都沒有看鏡頭,因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外婆身上。

外婆非常年輕、美麗,像位女神。她站在路牌旁,路牌上的字愛莎不認識。她站在沙漠中的帳篷外,身邊是幾個手持來復槍的男人。每張照片裡都有孩子。有些頭上纏著繃帶,有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有一個孩子只有一隻手臂,另一隻手臂是假肢。但其中有一個男孩外表上幾乎毫髮無傷,似乎能光腳跑個一百公里。他跟愛莎差不多年紀,頭髮又厚又亂,鑰匙掉進去都會找不到。他的眼睛又大又圓,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看上去像是剛剛發現了一處藏滿煙花和冰激凌的秘密基地。愛莎不知道他是誰,但管他叫狼孩,因為這就是愛莎對他的印象。

她總想詢問外婆關於那個狼孩的事情,可每當這想法冒出來時,她的眼皮就開始睜不開,下一刻她已經坐在一隻雲獸身上,而外婆坐在另一隻上,在不眠大陸上空翱翔,降落在密阿瑪斯的城門邊了。於是愛莎決定,那就明天早上再問外婆吧。

然後,有一天,再也沒有早晨了。

愛莎坐在大窗外的長椅上,冷得牙齒直打戰。媽媽在裡面,跟一個聲音聽上去像是一頭鯨魚的女人說話,至少聽上去像是愛莎想象中的鯨魚的聲音。但這也不好說,畢竟愛莎沒聽過鯨魚的聲音,但那的確很像外婆的留聲機——在外婆試圖將它改造成某種機器人之後。搞不懂她想造的是哪一種機器人,但不管怎樣,最後沒成功。後來再放唱片時,那留聲機聽上去就像是一頭鯨魚了。愛莎在那天下午學會了所有關於黑膠唱片和cd的知識,也明白了為什麼老年人看上去有那麼多的空閒時間,因為在spotifysup/sup出現之前,他們一定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更換曲目了。

她緊了緊外套領子,用格蘭芬多圍巾包住下巴。昨晚下了第一場雪,一片一片,好似不太情願。現在雪已經積得很深,可以做雪天使sup/sup了。愛莎喜歡做雪天使。

在密阿瑪斯,全年都有雪天使。但外婆一直提醒愛莎,他們不太懂禮貌,還非常高傲自私,每每在飯館就餐,他們總會抱怨人家的服務。「什麼‘忙亂不堪、酒氣沖天’之類的廢話。」外婆不屑地說。

愛莎伸直腿,用鞋子接雪花。她討厭坐在室外長椅上等媽媽,但還是這麼做了,因為愛莎更討厭坐在裡面等媽媽。

她想回家,和外婆一起。現在,整棟房子都像在思念外婆,不是裡面住的人,而是那建築本身。牆壁嘎吱作響,哀號訴冤。「我們的朋友」則已經在它的公寓裡號叫了整整兩晚。

布里特-瑪麗強迫肯特去按「我們的朋友」房間的門鈴,但沒有人應門。它只是叫得很響很響,嚇得肯特撞上了牆。於是,布里特-瑪麗就報了警。她已經恨「我們的朋友」很長時間了。幾個月前,她帶著一份請願書走遍了整棟樓,想讓每個人都簽名,然後送交房東,要求「驅逐那隻可怕的獵犬」。

「租戶協會不能讓狗待在這棟樓裡,這事關安全!對孩子們來說,它很危險,我們必須為孩子們著想!」布里特-瑪麗對所有人都這麼說,就好像她是最關心孩子的人,然而這裡僅有的孩子就是愛莎和生病男孩,而愛莎非常肯定布里特-瑪麗不是太在乎愛莎的安全。

生病男孩就住在那條兇犬對門,但他的母親雲淡風輕地對布里特-瑪麗說,她相信她的兒子應該給那條獵犬造成了更大的麻煩,而不是相反的情況。外婆聽到這話,笑個不停,但愛莎卻擔心布里特-瑪麗會想要把孩子們也驅逐出去。

愛莎從長椅上一躍而起,在雪地裡走來走去,想讓自己的腳暖和一點兒。鯨魚女士工作的大窗戶旁有一家超市,外面貼著一張告示:牛肉未49.90。愛莎努力控制住自己,因為媽媽總是要求她有自制力。但最後,她還是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了紅色記號筆,把「未」改成一個工整的「末」。

她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微微點了點頭,把筆放回口袋,坐回到長椅上。她向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感受著冷冰冰的雪花片落在臉上。當香菸的氣味傳入她的鼻孔時,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一開始,這辛辣的煙味在喉嚨深處竟感覺有點兒美妙,雖然愛莎不知道是為什麼,但這氣味讓她覺得溫暖安全。然而接下去,她感到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擊打她的胸腔,像是一個警告。

有個男人站在遠處某棟高層公寓的陰影裡。她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看見他手指間香菸的紅色火光和他消瘦的身形,彷彿他缺乏正常的輪廓。他側身背對著愛莎,似乎沒看見她。

愛莎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害怕,但她意識到自己正在長椅附近笨拙地尋找武器。這太奇怪了,她從未在現實世界中這麼做過。在現實世界裡,她的本能反應總是逃跑。只有在密阿瑪斯感受到危險時,她會像一名騎士一樣拿起她的劍,但這裡沒有劍。

她抬起頭,那個男人還是背朝她,但她敢發誓他走近了一些。而且他始終站在陰影裡,即使遠離了那些高樓,就好像陰影不是房子的,而是那男人自身的。愛莎眨了眨眼,再次睜眼時,她不再懷疑那男人是否靠近了。

他確實走近了。

她從長椅滑下,倒退著走向大窗,摸索門把手,然後跌跌撞撞地進了屋,站在那兒,氣喘吁吁,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當門在她身後發出友善的「砰」的一聲,她才明白為什麼那香菸氣味令她安心。

那個男人和外婆抽一樣的煙。外婆以前會叫她幫忙捲菸,所以愛莎無論在哪兒都能認出這氣味,外婆說愛莎「手指那麼小,正好可以對付這些小傢伙」。

她望向窗外,已經分不清陰影的邊界。有一瞬間,她想象那個男人依舊站在街對面,但下一秒她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這麼一個人。

媽媽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時,愛莎像受驚的動物一般跳了起來,趁雙腿還沒有癱軟,瞪大眼睛轉過身,投入媽媽的懷抱,疲倦立刻解除了她的全部武裝。她已經兩天沒有睡覺了。媽媽鼓鼓的肚皮大得可以在上面放一隻茶杯。喬治說,這是老天爺讓孕婦休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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