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家吧。」媽媽溫柔地在她耳畔說。
愛莎盯著她的眼睛,努力趕走疲倦,掙開了媽媽的手。
「我要先和外婆談談。」
媽媽看上去很絕望。愛莎明白什麼是「絕望」,它是生詞罐裡的一個詞語。
「這……親愛的……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媽媽小聲說。
但愛莎已經跑過服務檯,跑去了隔壁的房間。她聽到身後鯨魚女士的大吼,但隨後就聽見媽媽冷靜地說,讓愛莎進去。
外婆在房間的正中央等著她。有一股百合花的氣味,那是媽媽最喜歡的花。外婆沒有什麼最喜歡的花,因為沒有任何植物能在外婆的公寓裡存活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也可能是因為她最疼愛的外孫女的固執堅持,讓她少有地決定順從。如果外婆有最喜歡的花,那對大自然就太不公平了。
愛莎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站在一邊,挑釁般地跺著腳,甩掉鞋上的雪。
「我不想參加這次尋寶,太白痴了。」
外婆沒有回答。每次她知道愛莎是對的,就不答話。愛莎從鞋上抖掉更多的雪。
「你就是個大白痴。」她挖苦道。
外婆也沒有起身對這句話做出回應。愛莎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拿出那封信。
「你自己去處理這封白痴信吧。」她小聲說。
從「我們的朋友」開始號叫起,已經過了兩天。愛莎也已經兩天沒去不眠大陸和密阿瑪斯王國了。沒人對她說實話。所有大人都企圖用棉布包裹住這件事,讓它聽上去不那麼危險、可怕、難受,彷彿外婆並沒有生病,整件事只是一場事故。但愛莎知道他們在撒謊,因為愛莎的外婆從不會因為一場事故就倒下。通常情況下,都是外婆打敗了事故。
而且,愛莎知道癌症是什麼。維基百科上全都有。
她推了推棺材的邊沿,想得到一個回應。她心底裡還抱著一絲希望,這也許是外婆的一個惡作劇。就像那次,外婆給一個雪人穿上衣服,讓它看起來像是從陽臺上摔下來的真人,布里特-瑪麗報了警後才意識到這是場惡作劇,氣壞了。而第二天早上,布里特-瑪麗從窗戶望出去,發現外婆做了另一個一樣的雪人,於是就「瘋了」——照外婆的話說,拿著把雪鏟衝了出來。然後雪人突然一躍而起,大吼:「哇啊啊啊啊啊啊!!!」外婆後來告訴她,自己在雪地裡等了布里特-瑪麗好幾個小時,在那期間起碼有兩隻貓在她身上撒尿。「但太值了!」布里特-瑪麗當然又一次報了警,但警察說嚇唬人不算是犯罪。
然而,這一次,外婆沒有起身。愛莎用拳頭捶打著棺材,但外婆沒有回應,愛莎捶得越來越用力,彷彿可以將一切錯誤都捶到消失。最後,她從椅子上滑下,雙膝跪地,輕聲說:「你知道嗎?他們都在說謊。他們說你‘離開了’,或者說我們‘失去了你’,沒人說‘死’。」
愛莎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手掌,整個身體顫抖起來。
「你死了,我不知道怎麼去密阿瑪斯……」
外婆沒有回答。愛莎用額頭抵住棺材下沿,皮膚感受到木頭的冰涼,以及嘴邊溫熱的淚水。隨後,她感覺到媽媽柔軟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轉過身,抱住媽媽,然後被媽媽帶離了房間。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已經坐在媽媽的起亞車裡了。
媽媽站在車外的雪地上,和喬治打電話。愛莎知道她不想讓自己聽到他們談論葬禮。她不傻。她手上還握著外婆的信。她知道不應該看別人的信,但這封,在過去的兩天裡,她已經讀了一百遍。外婆一定知道她會這麼做,所以整封信都用愛莎不明白的符號寫成。信上的奇怪字母,和外婆照片里路牌上的一樣。
愛莎盯著它。外婆總說她和愛莎彼此不應該有秘密,但可以有共同的秘密。她為這謊話感到氣憤,因為現在愛莎坐在這兒,手裡拿著她們之間最大的秘密,毫無頭緒。她知道,如果現在她和外婆吵起來,激烈程度將打破兩人之間前所未有的紀錄。
她低著頭眨眨眼睛,暈開的墨水弄髒了信紙。雖然愛莎不認得這些字母,但外婆十有八九拼錯了什麼。外婆寫字時的樣子,就像把單詞隨便撒在紙上,而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不是說外婆不會拼寫,只是她腦子轉得太快,而字母和單詞跟不上。與愛莎相反,外婆完全不重視拼寫的正確性,她一向都更擅長理科和數字。和媽媽、喬治吃飯時,外婆給愛莎偷偷傳紙條,然後當愛莎拿出她的紅筆加上正確的破折號和空格的時候,外婆就會低聲呵斥說:「該死的你明白我想說什麼!」
這是為數不多她們會真的吵起來的事情。愛莎認為文字不僅僅是一種傳達資訊的方式,它有更重要的意義。
或者說,曾經。她們曾經會為這件事爭吵。
整封信裡,愛莎只認得一個詞語。只有一個,用正常的字母寫的,隨意地扔在文本中。它看上去太不起眼,愛莎一開始讀的時候都沒有注意到。她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它,直到眼中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有成千個理由讓她失望、氣憤,也許還有上萬個原因她還沒想到。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巧合。外婆就是為了讓愛莎看見才在信裡寫下這個詞的。
信封上的名字和怪物家投信口上的名字一致。而愛莎唯一認識的單詞是「密阿瑪斯」。
外婆一直很喜歡尋寶遊戲。
全球最大的正版流媒體音樂服務平臺,2008年10月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正式上線,或譯為「聲破天」。
平躺在雪地裡,揮動四肢,形成天使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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