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來警察局接她們。能看出來她非常生氣,但她控制著脾氣,保持冷靜,甚至連說話都不怎麼大聲。因為媽媽跟外婆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愛莎在繫上安全帶之前就幾乎睡著了。等她們駛上公路時,她已經在密阿瑪斯了。
密阿瑪斯是愛莎和外婆的秘密王國,是不眠大陸的六個王國之一。在愛莎更小的時候,爸媽離婚那會兒,她在網上看到有小孩會在睡眠中死去,所以害怕入睡。那時,外婆設想出了這個世界。外婆很擅長出主意。所以,當爸爸搬出公寓,每個人都感到沮喪疲累時,愛莎每晚都會偷偷溜出前門,赤腳跑去外婆的公寓,然後和外婆爬進無限擴充套件的衣櫥中,半閉上眼睛,然後啟程。
到達不眠大陸不需要完全閉上眼睛,這十分關鍵,你只需要接近於睡著。在即將閉上眼睛的最後幾秒鐘,迷霧襲來,模糊了意識與感知的邊界,那時就可以出發了。你騎著雲獸進入不眠大陸,這是去那兒的唯一方法。雲獸從外婆的陽臺門進入,載著她和愛莎,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到愛莎看見棲息在不眠大陸上的那些神奇生物:蟻象、憾馬、諾溫、嗚嘶、雪天使、王子、公主和騎士。雲獸飛過狼心和其他怪獸居住的無邊無際的幽暗森林,猛衝過色彩斑斕的天光和輕柔的微風,來到密阿瑪斯王國的城門前。
很難說清,到底是因為在密阿瑪斯待了太長時間讓外婆變得有點兒古怪,還是因為外婆在那兒待了太長時間讓密阿瑪斯變得有點兒古怪。不管怎麼說,它是外婆所有精彩、可怕、神奇的童話故事的來源。
外婆說,很久很久之前這個王國就被稱為密阿瑪斯,起碼有「一萬個童話永恆」那麼久,但愛莎知道這個名字是外婆瞎編的。當然外婆堅稱她從未瞎編過任何東西,密阿瑪斯和另外五個王國不僅是真實的,而且遠比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人人都是經濟學家、喝無乳糖牛奶、喜歡大驚小怪」的世界更加真實。外婆不太擅長在真實世界生活。條條框框太多了。她玩大富翁的時候作弊,在公交車道上駕駛雷諾,從宜家偷黃色購物袋,在機場的行李轉盤取行李時從來不站線上外等待,上廁所也總是不關門。
然而,她卻能講出最精彩的童話故事,因此愛莎原諒了她的大部分性格缺陷。
外婆說,所有有價值的故事都來自密阿瑪斯。不眠大陸的其餘五個王國都忙於其他事情:密瑞瓦斯守護夢想,密普洛瑞斯儲存哀傷,密莫瓦斯是音樂的發源地,密奧達卡斯是勇氣的故鄉,而最英勇的戰士都在密巴塔洛斯長大,正是他們在無盡戰爭中對抗那些可怕的暗影。
密阿瑪斯是外婆和愛莎最喜歡的王國,因為在那裡,講故事是最高尚的職業;貨幣是「想象」,買東西時不用錢幣而是用一個好故事來交換;圖書館不是圖書館,是「銀行」,每個童話故事都值一大筆錢。外婆每天晚上一擲千金:講述許多關於龍、巨怪、國王、皇后和女巫的故事,當然還有暗影。所有幻想世界都必須有可怕的敵人,在不眠大陸,那敵人便是暗影。因為暗影想要除掉想象力。說起暗影,就不得不提到狼心。他就是在無盡戰爭中擊敗暗影的人。他是愛莎聽說過的第一位也是最偉大的超級英雄。
愛莎在密阿瑪斯被封為騎士,她可以騎乘雲獸並擁有自己的佩劍。自從外婆開始每晚帶她去密阿瑪斯,她再也沒有害怕過入睡。因為在密阿瑪斯,沒有人說女孩不能當騎士,群山高聳至天際,營火從不熄滅,也沒有人會來扯破你的格蘭芬多圍巾。
當然,外婆還說,在密阿瑪斯,人們上廁所時從不關門。在不眠大陸,任何情況下保持門戶開放,或多或少都算是一項法定的強制性政策。但愛莎很確定她是在描述「真相的另一種版本」。外婆就是這麼形容謊言的——真相的另一種版本。所以,當愛莎在外婆房間的椅子上醒來時,外婆正坐在馬桶上,廁所大門敞開,而媽媽則在門廳,聽外婆說著「真相的另一種版本」。這情況可不太妙。說到底,真正的真相,是外婆昨晚從醫院偷跑出來,而愛莎趁媽媽和喬治睡覺時溜出了公寓,她們一起開著雷諾去了動物園,然後外婆翻過了圍牆。愛莎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外婆大半夜帶一個七歲小孩幹這些事,現在看起來的確有些不負責任。
外婆的衣服在地上堆成一堆,聞上去還真有一點兒猴子的氣味。她正在宣稱,自己翻過猴籠的圍牆時,保安衝她大喊。她以為他可能是個「殺人強姦犯」,所以才朝他和警察扔髒東西。媽媽用一種很有自制力的方式搖著頭,說外婆在胡編亂造。外婆不喜歡別人說什麼「胡說八道」之類的話,提醒媽媽說,她更喜歡另一種不那麼貶義的說法——「重新解讀事實」。媽媽明確表示不同意,但仍保持冷靜。因為她與外婆恰恰相反。
「這算得上是你幹過最糟糕的事情了。」媽媽嚴肅地朝廁所喊道。
「我認為那絕對不可能,我親愛的女兒。」外婆在裡面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媽媽一條條細數著外婆惹過的麻煩。外婆則說,媽媽之所以神經這麼緊張,是因為她沒有幽默感。然後媽媽又說,外婆不應該再表現得像個不負責任的孩子。接著外婆說:「你知道海盜們把他們的車停哪裡嗎?」見媽媽沒有回答,外婆在廁所裡大喊:「車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庫!」媽媽只是嘆了口氣,揉揉她的太陽穴,關上廁所門。這讓外婆非常、非常、非常生氣,因為她不喜歡上廁所時有被隔絕的感覺。
如今,她已經住院兩週了,但幾乎每天都偷溜出去,接愛莎下課,一起去吃冰激凌,或者趁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回公寓,在樓道間做一個肥皂滑道,或者闖進動物園。基本上,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但是外婆覺得這嚴格來說不算是「逃跑」,因為她相信「逃跑」這整件事應該包括一些挑戰:一頭龍、一連串陷阱,或者至少一堵高牆和一條足夠深的壕溝,諸如此類。媽媽和醫院職工在這點上不怎麼贊同她。
一位護士走進房間,輕聲要求和媽媽說幾句話。她給了媽媽一張紙,媽媽在上面寫了些東西然後遞回去,接著護士便離開了。自從住院之後,負責照顧外婆的護士換了九位。其中七位,外婆拒絕配合他們,而另兩位拒絕遷就外婆,其中一位是因為外婆說他有個「漂亮的屁股」。外婆堅稱,這是對他屁股的讚美,不是針對他,他不應該大驚小怪的。這時,媽媽叫愛莎戴上耳機,但愛莎依舊可以聽見她們的爭吵,關於「性騷擾」和「對於一個漂亮屁股的基本欣賞」之間的區別。
媽媽和外婆,她們經常爭吵。從愛莎記事起,她們就從未停歇,每件事都吵。如果外婆是一個功能失調的超級英雄,那麼媽媽就是徹徹底底完美運作的英雄。她們的交流模式有一點兒像《x戰警》裡的鐳射眼和金剛狼,愛莎經常這樣想。每當她有這種想法時,她都希望身邊有人能懂得她的意思。愛莎周圍的人對於好書都讀得太少,肯定也都不明白《x戰警》漫畫完全算得上是其中之一。對那些凡夫俗子,愛莎會很耐心地解釋給他們聽,x戰警的確是超級英雄,但首要一點,他們是變種人,這在學術上有明確的區別。簡而言之,外婆和媽媽的超級英雄能力截然相反。就比如蜘蛛俠——愛莎最喜歡的超級英雄之一——有一個對手叫「阻滯人」,他的超能力是他連一張長椅都爬不上去——從積極的角度來看。
總之,媽媽秩序井然,而外婆一團混亂。愛莎曾經讀到過「混亂是上帝的鄰居」,但媽媽說如果混亂搬到了上帝的領地上,那隻會是因為混亂本人再也受不了與外婆為鄰。
媽媽為所有事務都設定了資料夾和日程表,她的手機總會在會議開始前的十五分鐘響起一聲小小的叮噹提醒音。外婆把自己需要記住的事情直接寫在牆上。不僅僅在家這樣,在任何牆上都寫,不管她在哪裡。這不是一個完美的方法,因為為了想起一個特定事項,她必須回到寫下這件事的同一地點。當愛莎指出這個缺陷時,外婆憤然回答道:「我弄丟一面廚房牆的機率總比你媽搞丟她那部破手機小得多!」然而,隨後愛莎就指出,媽媽從不弄丟任何東西。聽到這話,外婆翻個白眼,嘆口氣:「對,對,當然你媽是個例外。這個邏輯只適用於……你知道的……不那麼完美的人。」
完美是媽媽的超能力。她不像外婆那麼有趣,但另一方面她總是知道愛莎的格蘭芬多圍巾在哪兒。「除非連你媽媽都找不到,否則沒什麼東西會真的不見了。」每當媽媽將圍巾戴在愛莎脖子上時,外婆總會這麼說。
愛莎的媽媽是領導者。「不僅在工作上,也在生活方式上。」外婆常常不屑地說。媽媽不是那種會和你相伴而行的人,而是更習慣被人追隨。反之,愛莎的外婆卻是你避之不及的那種型別,她這輩子從未找到過一條消失的圍巾。
外婆不喜歡那些當老闆的人,在這家醫院時問題尤為嚴重,因為媽媽在這兒表現得更加像個老闆。因為她就是這裡的老闆。
「你太大驚小怪了,烏爾莉卡,天啊!」外婆透過廁所門大吼時,另一個護士進屋,媽媽再次在幾張紙上寫寫畫畫,還說了一些數字。媽媽以她那剋制的方式笑了笑,護士緊張地回以微笑。然後廁所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媽媽突然看上去很焦慮,當外婆周圍突然安靜下來時,人們都會有這樣的反應。她深吸了口氣,然後拉開了廁所門。外婆全裸坐在馬桶上,舒適地蹺著二郎腿。她衝媽媽揮了揮點燃的香菸。
「有事嗎?給點兒隱私,好嗎?」
媽媽又按了按太陽穴,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雙手放在肚子上。外婆熱切地朝她點頭,揮著香菸,指向媽媽鼓起的肚子。
「你知道的,壓力對我的新外孫可不好。記著你現在可是兩個人呢!」
「好像不是我忘記了這件事吧。」媽媽的回答很簡短。
「說得好。」外婆咕噥著,深深吸了口煙。
「你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東西對我肚子裡的孩子,還有愛莎,有多危險嗎?」媽媽指著香菸說。
「別大驚小怪的!老早之前人們就開始抽菸了,到現在為止,還是有許多健康得不得了的孩子出生。你這一代人忘記了,在沒有過敏測試和其他什麼狗屁玩意兒之前,人類已經活了上千年,直到你們出現,開始覺得自己如此重要。人類還住在洞穴裡時,你以為他們洗猛獁皮的時候,會用到什麼三十二度溫水機洗模式嗎?」
「他們那時有香菸嗎?」愛莎問。
「你別來找碴兒。」外婆說。
媽媽把手放在腹部。愛莎不確定她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是因為「小半」在裡頭踢腿,還是因為她想捂住她/他的耳朵。媽媽是「小半」的媽媽,喬治是「小半」的爸爸,所以「小半」是——或者說將會是——愛莎同母異父的妹妹/弟弟。她/他將會是一個完整的人,雖說與愛莎有一半的相同血緣,但絕不是一半的人,愛莎聽到的是這樣的保證。她在明白兩者的區別前,疑惑了好一段日子。「作為一個聰明孩子,你有時候還真有點兒蠢。」愛莎問外婆時,外婆爆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她們吵了將近三個小時,幾乎是她們之間吵架的最長紀錄了。
「我只是想讓她看看猴子,烏爾莉卡。」外婆一邊小聲嘟囔,一邊將煙在水槽中熄滅。
「我沒有精力跟你吵這些……」媽媽無奈地回應,但她絕對在控制自己的脾氣,隨後去走廊籤一張寫滿數字的檔案。
外婆的確只是想讓愛莎看看猴子。前一天晚上,她們在電話中爭論,是否有一種特殊的猴子會站著睡覺。外婆當然錯了,因為維基百科和其他地方都寫得很清楚。後來愛莎提到圍巾還有學校的事,外婆就決定去動物園,愛莎便趁媽媽和喬治睡覺時溜了出去。
媽媽打著電話消失在走廊,愛莎爬上了外婆的床,一起玩大富翁。外婆從銀行偷錢,當愛莎逮住她時,她又偷了車好逃出城。過了一會兒,媽媽回來了,看上去很累,她對愛莎說,她們現在得回家了,因為外婆必須休息。愛莎抱著外婆,抱了很長很長時間。
「你什麼時候回家?」愛莎問。
「也許明天!」外婆輕快地保證。
因為她總是這麼說。她撥開愛莎眼睛前的頭髮,媽媽又一次消失在走廊,外婆突然嚴肅地用她們的秘密語言說:「我有一項很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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