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莎點點頭,因為外婆總是用只有不眠大陸的人才使用的秘密語言給她交代任務,而愛莎總是能完成任務。因為那是密阿瑪斯騎士的責任,除了買菸和炸肉塊——這是愛莎的底線,這兩件事讓她犯惡心。即使是騎士也有特定的原則。
外婆伸手從地上拎起一隻大塑膠袋,裡面沒有香菸或肉,只有糖果。
「把這些巧克力給‘我們的朋友’。」
愛莎花了幾秒鐘才明白她具體指的是哪位朋友。她警惕地看著外婆。
「你瘋了嗎?你想讓我去死嗎?」
外婆翻了個白眼。
「別小題大做。你是想說,一位密阿瑪斯的騎士害怕完成一項小小的任務嗎?」
愛莎瞪了她一眼,滿是受到冒犯後的怒氣。
「用這個來威脅我,你可真夠成熟的。」
「能說出‘成熟’這個詞,你也真夠成熟的。」
愛莎抓過塑膠袋,裡面裝滿了皺巴巴的小包代姆巧克力。外婆說:「你必須把每一塊的包裝紙都去掉,這很重要。否則它會發脾氣的。」
愛莎不高興地朝袋子裡看了看。
「可是它不認識我……」
外婆嗤之以鼻,發出的聲響像在擤鼻涕。
「它當然認識!天啊。告訴它,你的外婆向它問好並向它道歉。」
愛莎抬了抬眉。
「為什麼道歉?」
「因為好多天都沒給它送糖果了。」外婆回答得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愛莎又朝袋子裡看了一眼。
「你讓唯一的外孫女去完成這樣的任務很不負責任。簡直瘋了。它真的可能會殺了我的。」
「別小題大做。」
「你自己別小題大做!」
外婆咧嘴一笑,愛莎不自覺地也笑了。外婆壓低了嗓門。
「你必須偷偷地把巧克力給‘我們的朋友’,不能讓布里特-瑪麗看見。明天傍晚趁他們開居民會議的時候,悄悄溜去找它。」
愛莎點點頭,雖然她害怕「我們的朋友」,也覺得外婆讓一個七歲小孩去執行這麼危險的任務很不負責任,但外婆抓著愛莎的手指,握得緊緊的,正像她通常會做的那樣。當有人對你這麼做時,你很難感到害怕。她們再一次擁抱。
「回見,密阿瑪斯的光榮騎士。」外婆在她耳邊輕語。
外婆從不說「再見」,只說「回見」。
愛莎在走廊穿外套時,聽見媽媽和外婆在說什麼「治療」的事。但媽媽馬上就讓愛莎戴上耳機。愛莎照做。這副耳機是她去年聖誕願望單上的禮物,而且她特別要求媽媽和外婆各出一半錢,因為這才公平嘛。
每當媽媽和外婆開始爭吵,愛莎就調大音量,假裝她們都是無聲電影裡的演員。愛莎很小就學會,如果自己選擇音軌,生活就會變得好過些。
她聽見的最後一件事是外婆問什麼時候才能去警察局取回雷諾。雷諾是外婆的車,外婆說她是在一場撲克牌局中贏來的。它顯然應該被稱作「一輛」雷諾,但在愛莎明白還有很多輛車也使用這個名字之前,她只知道這輛車是雷諾,所以她仍舊叫它「雷諾」,就好像這是它的名字。
這名字很適合它,因為外婆的雷諾又老又破,而且還是法國產的,換擋時會發出一陣粗魯的嘈雜聲,就像是個法國老頭在咳嗽。愛莎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外婆偶爾會在開車時一邊抽菸一邊吃烤肉,只用膝蓋控制方向盤。如果她踩下離合器並大喊「就現在」!愛莎必須馬上換擋。
愛莎很想念那麼幹的時光。
媽媽告訴外婆,她不能去取雷諾。外婆抗議說那是她的車。但媽媽只是提醒她,無照駕駛是違法的。然後外婆稱媽媽是「小姑娘」,對她說自己有六個國家的駕駛執照。一位護士抽了點兒外婆的血,外婆大發雷霆後,媽媽用冷靜的聲音問,那其中有沒有一張駕照正巧是她們生活的這個國家的。
愛莎等在電梯旁。她不喜歡針頭,不論它們是扎進自己的手臂還是外婆的。她在平板電腦上讀《哈利·波特與鳳凰社》,這本書她差不多讀了十二遍。這是她最不喜歡的一本「哈利·波特系列」的書,所以她才讀了這麼少的次數。
直到媽媽來找她,打算一起下樓去車上時,愛莎才想起來,她把格蘭芬多圍巾落在外婆病房外的走廊了。於是她跑了回去。
外婆背對著門口,坐在床沿上,講著電話。她沒有看見愛莎,愛莎意識到外婆正在跟她的律師通話,因為她正在給出指示,跟他說下次來醫院的時候該帶哪種啤酒。愛莎知道,律師會用大百科全書做掩護,偷偷帶酒進來。外婆說她需要那些書來做「研究」,但其實那些書的書芯都被挖空成了啤酒瓶的形狀。愛莎從鉤子上取下圍巾,打算開口叫外婆時,聽見外婆對著電話情緒激動地說:「她是我的外孫女,馬塞爾。老天保佑她那小腦袋。我從沒見過這麼善良和聰明的女孩。這責任只能落在她身上,只有她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片刻安靜之後,外婆繼續堅定地說:「我知道她只是個孩子,馬塞爾!但她比其他那些蠢貨加起來還要聰明得多!而且這是我的遺囑,你是我的律師,就按我說的做。」
愛莎站在走廊上,屏住呼吸,當外婆說到「因為我不想現在就告訴她!因為所有七歲小孩都應該有一位超級英雄!」時,愛莎才轉身悄悄地溜走,淚水打溼了她的格蘭芬多圍巾。
她聽見外婆對電話說的最後一件事是:「我不想讓愛莎知道我快死了,因為所有七歲小孩都應該擁有一位超級英雄,馬塞爾,而且他們理應具備的一項超能力,就是不會得癌症。」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熊鎮2》《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