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是突如其來的,並沒有經過所謂的「五個階段」——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而是五種感覺一齊上陣,同時折磨著你,凝聚成一股從內心深處燃燒起來的足以吞噬萬物的火焰。布里特-瑪麗躺在地上時,這道火焰把她的氧氣消耗殆盡,火舌舔過礫石地面,叫囂著索要空氣。在烈焰的烘烤下,她的身體乾癟蜷縮,彷彿沒有了脊椎,又像是極力向內擠壓,想要扼殺這股從身體裡面燃起的毀滅之火。
死亡是無力的終極形態,無力則是終極的絕望。
布里特-瑪麗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也不知道斯文怎麼把她弄進了他那輛警車,大概是把她抱進去的。他們在從公寓樓到娛樂中心的半路上找到了薇卡,她正躺在石子堆裡,頭髮粘在臉上,無意識地張著嘴,發出不連貫的聲音,彷彿肺部已經被眼淚灌滿,快要淹死在內心湧出的悲傷之中。
「奧馬爾,我們必須找到奧馬爾,他會殺了他們的。」
布里特-瑪麗坐在後座,緊緊抱著薇卡,可分不清究竟是她抱著薇卡,還是薇卡抱著她。
晨曦溫柔地叫醒了博格,彷彿用陽光和各種美好的承諾呼喚自己的愛人起床。曙光快活地落在羽絨被上,撓得人心發癢,像剛煮的咖啡和新烤的麵包。然而它不該這樣做,今天不該這麼美,可晨曦根本不在乎。
警車披著第一縷曙光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斯文的手指蜷曲得厲害,緊緊卡住方向盤。他一定會覺得疼,他好像必須要讓自己感覺到疼。看到另一輛車出現,他加快車速,因為那輛車上坐著唯一需要在這麼早的時間離開博格的人,因為薇卡僅剩的那個兄弟還等著她去拯救。
每一場死亡都不公平,每一個哀慟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尋找責任人,然而在無情的理性面前,我們的憤怒總是顯得那麼無力,按照理性的邏輯,似乎沒有人該為死亡負責任。可如果真的有人應該負責呢?如果你知道是誰搶走了你愛的人呢?你會怎麼做?你會坐上哪輛車?你的手裡會拿著什麼?
警車呼嘯著截住了另一輛車,兩輛車還沒有完全停下來的時候,斯文已經推開車門,腳踩在了瀝青路面上。他獨自站在路中央,臉上掛著淚水留下的紅印子,嘴唇上是白色的咬痕,彷彿過了永恆那麼久,一扇車門才緩緩開啟。奧馬爾走出來,孩子的身體,成人的眼神,這是否意味著童年的終結?
無論如何,對於剛剛過去的那個夜晚,有些人永遠難以忘懷。
「你來幹什麼,斯文?你打算告訴我什麼?我不能什麼都不顧,只想著報仇嗎?可我他媽的還剩下什麼?」
斯文伸出雙手,看到奧馬爾手裡拿的東西。他的眼睛閃了閃,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
「告訴我,報仇報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奧馬爾?你殺了他,他們會殺了你。告訴我那以後又會怎麼樣。」
奧馬爾呆呆地站在那裡,似乎也在關注著自己身體某處的疼痛。那輛車後面還坐著兩個年輕人,但他們沒下車,只是坐在裡面等待奧馬爾做出選擇。布里特-瑪麗認出了他們,他們和薩米、馬格努斯一起踢過球,薩米用大黑車給場地照明……上一次他們踢球是什麼時候?幾天前?幾周前?彷彿像是一輩子之前。他們看上去幾乎還是一群孩子。
死亡是一種無力,無力是一種絕望,絕望的人選擇絕望的做法。薇卡開啟車門下去的時候,布里特-瑪麗的頭髮被風掀動起來。薇卡看著她弟弟,他已經跪在了地上。她把他的頭按在她的喉嚨上,低聲問:
「薩米會站在哪裡?」
他沒有馬上回答,她重複道:
「薩米,會,站在,哪裡?」
「我們中間。」他喘息道。
兩個年輕人最後看了斯文一眼,也許現在不是勸說他們的好時機,也許改天可以嘗試制止他們,但今晚不行。
汽車離開了,留下布里特-瑪麗、斯文和兩個孩子。
初升的太陽照耀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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