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想讓你知道,我已經辭職了,我必須回家,你明白嗎?」

布里特-瑪麗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繃帶。

「當然,我非常明白你並不明白,可我和肯特生活在一起。人必須有家,但我的意思顯然不是說你也必須有個家,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假設你有一個體面正常的家。」

老鼠坐在地板上,看著面前的盤子,似乎盤子踩到了它的尾巴,還罵它「大白痴」。

「我沒有士力架了。」布里特-瑪麗歉意地說。

老鼠看著擱在盤子上的幾隻罐子。

「那瓶是花生醬,這瓶是能多益可可醬。」她自豪地說,「雜貨店裡計程車力架賣完了,但老闆向我保證過,它們的味道加在一起和士力架是一樣的。」

下半夜的時候,坐輪椅的女人被布里特-瑪麗吵醒。儘管她不怎麼高興,但布里特-瑪麗沒法一直守著行李坐在銀行家的陽臺上,她受不了,所以跑到披薩店和女人道別,然後跟老鼠和全博格道別。

布里特-瑪麗站在窗前。拂曉幾乎已經到來,坐輪椅的女人關掉了披薩店裡所有的燈,繼續睡覺去了,只希望布里特-瑪麗不會再為了花生醬和巧克力來砸她的門。披薩店昨晚的派對早已結束,馬路上空無一人。布里特-瑪麗拿起一塊塗了小蘇打的土豆,揉擦著她的結婚戒指,因為這是清理婚戒的最佳方法,她經常這樣清理肯特的結婚戒指,他經常把它遺忘在他那邊的床頭櫃上,因為每當需要和德國人見面的時候,他總是心不在焉。

布里特-瑪麗通常會把肯特的婚戒擦得閃閃發光,這樣他起床時就不會注意不到它了。

這是她第一次清理自己的婚戒,第一次沒有把它戴回手上。她低聲對老鼠(卻沒有看著它)說:

「肯特需要我,人需要被需要,你必須明白。」

她不知道老鼠是否也會整夜不睡,坐在自家廚房裡,思考生活該如何繼續的問題,或者考慮誰該和它一起生活。

「薩米告訴我,我不是那種甩手不管的人。可你必須明白,我其實就是這樣的,無論我選擇怎樣的生活,都會有人被我甩在身後。所以唯一正確的做法,也許就是乖乖回到原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布里特-瑪麗努力說服自己相信這番話。老鼠舔舔它的腳,用口水在餐巾紙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半圓,然後跑到門外去了。

她不知道老鼠是否嫌她囉嗦,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堅持到娛樂中心來,大概是為了士力架。然而她希望它不僅僅是為了士力架才來。她端走盤子,用保鮮膜裹住裡面的花生醬和可可醬,然後把盤子放進冰箱。這是她的老習慣,因為她不會輕易丟棄食物。她再次仔細地擦了擦自己的婚戒,用紙巾包好,塞進外套口袋。摘掉繃帶、重新戴上婚戒時的感覺一定會很不錯,就像長途旅行歸來後睡到自己的床上。

正常生活——她只想要正常生活。她本可以做出其他選擇,她告訴自己,但她最終選擇肯特。一個人或許無法選擇環境,但她可以針對環境選擇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她冷靜地勸說自己。薩米說得對,她不是那種甩手不管的人,所以她必須回家,那裡需要她。

她坐在廚房裡,凝視著牆壁,等待一輛黑色的汽車。它還沒有來。她想知道薩米覺得人應該如何生活,如果他擁有這種奢侈的話。一個人顯然無法選擇環境,而且在薩米的人生中,環境的決定性明顯大於各種偶然事件。她想知道,是選擇還是環境讓每一個人變成了現在的模樣——或者說是什麼因素造就瞭如今的薩米。她想知道怎樣做對一個人最好:成為敢跳的人,還是不敢跳的人?

她想知道,一個人在老去之後,靈魂中還剩下多少自我改變的空間,還會遇到什麼樣的人,他們會怎麼看待她,會如何讓她認清自己。

薩米去了鎮上,去保護某個值得他保護的人。為了同樣的原因,布里特-瑪麗也做好了回家的準備,因為如果我們連自己愛的人都不原諒,人生中還能剩下什麼?如果我們做不到愛他們——即使他們並不值得我們愛——愛何以稱其為愛?

公路的那頭突然閃出兩道光柱,原來是一輛車的頭燈。它緩緩從黑暗中駛來,經過「歡迎到博格來」的路牌,那兩道光柱彷彿伸出水面的兩條胳膊。

那輛車在公交車站附近減速,拐進了碎石鋪就的停車場,布里特-瑪麗已經站在門口了。

後來,每當談起這件事,人們會說:某天凌晨,幾個年輕人在一家酒吧外面找到了馬格努斯,其中一個年輕人帶著刀。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走過來,站在了這群人和馬格努斯之間,他是那種總喜歡插手管閒事的人。

汽車緩緩停在礫石地面上,引擎在關閉之前發出一聲輕柔的嘆息。頭燈熄滅後,披薩店的燈光隨即亮起,在某些特定型別的社群裡,如果有汽車在黎明之前開過來,停在自己的窗外,居民們總能猜出這意味著什麼,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坐輪椅的女人已經搖著輪椅出現在了門廊裡,看到警察的制服時,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斯文雙手抓著帽子站在警車旁,下嘴唇全是牙印,顯然是為了接受什麼他根本接受不了的事情時咬出來的。他的臉上掛滿了絕望,以及在絕望中痛哭後留下的紅色印記。

布里特-瑪麗尖叫一聲,向地面倒去,彷彿那個已經不復存在的人的體重緩緩壓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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