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警車慢慢開回博格。穿過博格後,從另一頭出來,拐上一條石子路,繼續開下去,直到布里特-瑪麗分辨不出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感覺麻木了的時候,警車才停在一個湖邊。

布里特-瑪麗找出包裡所有的手絹,一層層地把那把手槍裹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也許主要因為她不想弄髒女孩的手,因為薇卡堅持說這件事應該她來做。她走下車,用盡全力把槍扔進了湖裡。

時間流逝,布里特-瑪麗卻渾然不覺。夜晚,她睡在兩個孩子中間,在薩米的床上,伸出手掌就能感覺到他們的心跳。她在那兒待了好幾晚,這並非她的計劃,也不是她的決定,她只是憑本能留在了那兒。黎明之後是黃昏,黃昏過去又是黎明。她模糊記得自己和肯特通過一次電話,但不記得他說了什麼。她覺得自己可能讓肯特做過一些什麼安排,也許是讓他給別人打電話,他擅長做這種事,大家都說肯特擅長做這種事。

一天下午,她忘記了當時是幾點,斯文來到公寓,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一位社會服務機構的年輕女人。她態度和藹,性格開朗,斯文忍不住把他所有的想法都講了出來。女人讓大家圍坐在廚房桌子邊,輕柔和緩地說著話,然而沒有人能集中注意力去聽。布里特-瑪麗一直看著窗外,一個孩子盯著天花板,另一個盯著地板。

第二天晚上,布里特-瑪麗被公寓裡的撞擊聲驚醒。她起身摸索電燈開關,風順著陽臺的門刮進來,薇卡在廚房裡走來走去,瘋狂地整理和擦洗她找得到的每樣東西,雙手似乎始終沒有離開碗碟架和煎鍋。

擦、擦、擦,一遍又一遍,那些廚具彷彿是阿拉丁的神燈,可以滿足她的願望,把失去的一切都變回來。布里特-瑪麗伸出去的手猶豫地停在半空,沒有碰薇卡顫抖的肩膀。

她握緊拳頭,依舊沒有碰她。

「對不起,我知道你一定感覺——」

「我沒有時間去感覺這個感覺那個,我必須照顧奧馬爾。」女孩面無表情地打斷她。

布里特-瑪麗想碰她,但女孩走開了,於是她拿來自己的包,找出一些小蘇打。女孩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只有悲傷,言語無法表達的悲傷。

儘管小蘇打也無力幫助她們消融內心的失落,她們兩個還是一起刷洗起來,直到黎明再次降臨。

一月的某個星期天,六百英里之外,利物浦隊對戰斯托克城隊。也是這一天,薩米葬在他的母親身旁,身上鋪滿紅色的鬱金香。他的弟弟妹妹哀悼他,整個社群懷念他。奧馬爾在墓園裡留下了他的圍巾。

布里特-瑪麗給披薩店裡的所有人端去咖啡,確保每一位弔唁者都有杯墊可用。博格的人全來了。停車場的礫石地面四周點起一圈蠟燭,木籬笆上整齊地掛了一排白球衣,有些球衣是新的,有些很舊,已經變成了灰色,但它們都會記住這一天。

薇卡站在門口,穿著一套剛剛熨過的衣服,頭髮也梳了。她平靜地接受了人們的慰問,彷彿他們比她自己還有權利哀悼。她機械地和他們握手,眼神空洞,好像有人關掉了她身體裡面的某個開關。外面的停車場傳來撞擊聲,但沒人有心思管它。布里特-瑪麗想勸薇卡吃點東西,可薇卡連話都懶得說,像睡著了一樣,被人家領到桌旁,身體落進椅子裡,不由自主地轉臉面對牆壁,似乎不想和任何人產生身體接觸。撞擊聲變大了。

布里特-瑪麗陷入了更深的絕望。遇到自己無能為力的悲劇時,各人的反應不一樣,對布里特-瑪麗而言,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自己無法勸說別人吃東西,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會在她心中放大一千倍。

在她耳中,擁擠的披薩店裡的低語聲變成了颶風般的嘯叫。她向後摸索薇卡的肩膀,彷彿那是懸崖的邊緣,然而那對肩膀移開了,朝牆邊退去。布里特-瑪麗發現女孩目光躲閃,她盤子裡的食物也沒有動過。

停車場上的撞擊聲甚至變得更大了,彷彿想要證明什麼。布里特-瑪麗惱火地向門口走去,兩手緊緊扣在一起,連手指上的繃帶都掙鬆了。她正要對著外面呵斥幾句,就感覺女孩的身體從她旁邊擠過去,穿過人群,跑了出去。

麥克斯站在外面,架著雙柺,胳肢窩以下的身體幾乎是懸空的,沒受傷的那條腿來回晃盪,以固定的角度不停地踢著一個足球:球先是飛到娛樂中心的牆上,然後彈到掛著白球衣的木籬笆上,最後滾回他腳邊。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就像心跳。

薇卡走近了,他沒有轉身,只是把球傳給了她。球朝女孩滾去,停在她腳前,她的腳趾透過鞋尖觸碰著它。她蹲下來,手指摩挲著縫合起來的皮革。

然後,她不顧一切地失聲痛哭。

六百英里之外的地方,利物浦隊5∶3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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