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這件事不是兩個警察的錯,肯定不是。
他們從鎮上來到博格,只是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而且布里特-瑪麗確實有點兒急躁,剛剛被人用槍指過的人恐怕都會這樣。
「我們知道您受了驚嚇,不過,希望您能回答一下我們的問題。」其中一位警察試圖解釋。
「你們穿著沾了泥巴的鞋子來踩我剛拖的地板,真是太體貼了。」
「我們已經向您道過歉了,實在對不起,但我們真的需要找現場的所有目擊者問話。」另一位警察說。
「我的清單作廢了。」
「您說什麼?」
「因為你們需要我的證言,所以我的清單作廢了。今天早晨我過來的時候,‘回答警察的問題’這件事可不在我的待辦事項清單上,所以現在我的整份清單都報銷了。」
「我們不是故意的。」先前那個警察說。
「啊哈,所以我的證詞也就沒那麼重要了,對吧?」
「我們需要知道,您是不是看清楚了罪犯的樣貌。」後來那個警察說。
「告訴你們,我的視力很好,我找我的驗光師確認過,他的驗光技術高超。你們知道嗎,他很有教養,從來不會穿沾了泥巴的鞋子在屋裡走來走去。」
兩個警察同時嘆了口氣。作為回應,布里特-瑪麗使勁兒地吸進一口氣。
「如果您能描述一下罪犯的外貌的話,對我們是很大的幫助。」
「我當然能。」布里特-瑪麗怒道。
「那麼他是什麼樣子?」
「他有一把手槍!」
「您想不起來別的了嗎?罪犯有什麼明顯的特點?」
「手槍難道不是明顯的特點嗎?」布里特-瑪麗奇道。
聽到這裡,兩名警察決定回鎮上去。
布里特-瑪麗又拖了一遍地板,非常用力,以至於最後坐輪椅的女人不得不阻止她。
「小心撅斷拖把,布里特-瑪麗。看在上帝的份兒上,這拖把很貴!」她笑道。
布里特-瑪麗覺得在這種時候不應該搖著輪椅轉來轉去,也不應該隨便對人咧著嘴笑,她自己就不會這樣。坐輪椅的女人喝了點啤酒,吃了塊披薩,把布里特-瑪麗的車鑰匙還給她。
「不是說修車需要很長時間嗎?」布里特-瑪麗脫口問道。
坐輪椅的女人聳聳肩,有點兒不好意思。
「啊,你知道吧,很多天前就修好了,嗯,可是……你知道。」
「不,我根本不知道。」
坐輪椅的女人內疚地摩挲著膝蓋。
「很多天前就修好了,可是,如果布里特沒有車,就不能開車離開博格了,嗯?」
「所以說,您一直瞞著我?當面對我說謊?」布里特-瑪麗傷心地問。
「是的。」坐輪椅的女人承認。
「我能問問您為什麼這樣做嗎?」
坐輪椅的女人聳聳肩。「我喜歡你,你是——怎麼說來著?新鮮空氣!沒有布里特,博格會非常無聊的!」
布里特-瑪麗無言以對。坐輪椅的女人又拿來一罐啤酒,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但是,布里特,你知道嗎,我得問問你:你喜歡藍色的車嗎?」
「您是什麼意思?」布里特-瑪麗驚恐地問。
然後她們在停車場上待了很長時間,討論這個問題。坐輪椅的女人說,她會給布里特-瑪麗的車重新噴漆,保證和新換上去的藍色車門一個顏色,根本不麻煩,而且她鄭重承諾,自己的噴漆店已經在有關部門進行了註冊。
度過了意想不到的一天之後,布里特-瑪麗不得不拿出筆記本,把寫有當天待辦事項的清單撕下來,重新寫了一張。她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然而非常時期必須採取非常手段。
布里特-瑪麗和薇卡、奧馬爾步行穿過博格,因為她今天喝了半罐啤酒,絕對不能開車。要是開了,別人會怎麼想?奧馬爾一路上異常安靜,自從認識他以來,布里特-瑪麗第一次發現他竟然能堅持這麼長時間不說話。
薇卡給薩米打了無數電話,始終沒有打通。布里特-瑪麗試圖說服她相信薩米可能沒有聽說發生搶劫的訊息,但薇卡表示在博格,任何訊息都會不脛而走,所以薩米肯定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之所以沒接電話,恐怕是因為忙著尋找瘋子,然後殺了他。
在這種情況下,布里特-瑪麗不能讓孩子們自己待著,於是她去了兩個孩子的家,做了晚飯。他們在六點鐘準時吃飯,薇卡和奧馬爾低著頭默默地吃著,憂心忡忡的小孩一般都會這樣。布里特-瑪麗的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們跳了起來,然而打來的是肯特,所以布里特-瑪麗沒有接聽。一分鐘後,斯文打了過來,她也沒有接聽,後來勞動就業辦公室的女孩一連打了三次她的手機,布里特-瑪麗索性關了機。
薇卡再次呼叫薩米,無人接聽,於是她開始刷碗,而布里特-瑪麗並沒有吩咐她刷碗。看來情況真的很嚴重。
「我敢肯定,情況沒有那麼嚴重。」布里特-瑪麗說。
「你他媽的知道什麼!」薇卡說。
奧馬爾在桌子那邊嘟囔道:
「薩米從來不會在晚飯時遲到,他是晚飯納粹黨。」
然後他端起盤子放進了洗碗機。非常自覺。這個時候,布里特-瑪麗意識到應該做點不同往常的事情,於是她連續深呼吸了六次,然後擁抱了孩子們,非常用力。兩個孩子哭起來的時候,她也哭了。
門鈴聲終於響起,三個人跌跌撞撞地幾乎同時來到門口,但沒有一個人想到,如果是薩米回來了,他會自己掏出鑰匙開門,所以敞開門之後,他們才驚訝地發現銀行的白狗坐在門外。奧馬爾很失望,薇卡很生氣,布里特-瑪麗很緊張。因為這三種情緒分別是三個人最習以為常的感受。
「爪子髒不能進屋。」布里特-瑪麗對白狗說。
白狗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爪子,自信瞬間崩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銀行站在白狗旁邊,麥克斯、本、恐龍和蛤蟆站在銀行旁邊。
銀行舉起棍子,輕輕地捅了捅布里特-瑪麗的肚子。
「嗨,你好啊,蘭博!」
「您怎麼能這樣!」布里特-瑪麗本能地抗議道。
「您嚇跑了搶劫犯,」蛤蟆解釋道,「像《第一滴血》裡面的蘭博,這說明您是個冷血無情的混蛋!」
布里特-瑪麗耐心地把纏繃帶的手放到另一隻手裡,轉眼看著本。他帶著鼓勵地笑了笑,點頭對她說道:
「啊,他的意思是,您很棒。」
布里特-瑪麗消化著這些資訊,目光掃回銀行身上。
「哈。謝謝你們這樣說。」
「別客氣。」銀行不耐煩地嘟囔道,指指自己的手腕,彷彿那兒套了一塊手錶,「訓練怎麼辦?」
「什麼訓練?」布里特-瑪麗問。
「那個訓練!」麥克斯回答,他穿著國民冰球隊的隊服,尿急一般跳上跳下。
布里特-瑪麗不自在地踮起腳跟,又踮起腳尖。
「現在這種情況下,我猜訓練應該取消了吧。」
「什麼情況?」
「剛剛發生了搶劫,親愛的。」
麥克斯好像在拼命動腦筋,試圖想出訓練和搶劫這兩件事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然後他得出了唯一符合邏輯的結論:「搶劫犯把球弄壞了嗎?」
「你說什麼?」
「要是沒把球弄壞,我們可以繼續踢球啊,對不對?」
一群人陷入了沉思,想了半天也沒能提出反駁意見,麥克斯總結得太對了。
所以他們去訓練了,在公寓樓外的空地上,垃圾房和腳踏車支架之間,用三隻手套和一隻白狗當球門柱。
麥克斯在薇卡準備射門時截走了球,薇卡揮拳揍他,被他躲開了,她吼道:「別碰我,有錢的小孩!」兩個人拖著腳各自走開,奧馬爾卻像見了鬼似的躲著球。
蛤蟆第三次把球踢到球門柱之一的鼻尖上(球門柱當即表示它不幹了)時,薩米的大黑車從路上開過來。奧馬爾撲進薩米的懷裡,薇卡卻決絕地背過身,大步朝公寓樓走去,一個字都沒說。
薩米走過來的時候,剛剛被球砸過的那隻球門柱正在吃銀行衣袋裡的糖果,享受主人給它撓耳根的服務。
「嗨,銀行。」薩米說。
「你找到他了嗎?」銀行問。
「沒有。」薩米回答。
「算瘋子走運!」蛤蟆激動地嚷道,揮舞著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槍的形狀。布里特-瑪麗瞪了他一眼,彷彿他剛剛拒絕使用杯墊。蛤蟆急忙縮回手去。
銀行拿柺棍捅了捅薩米的肚子。
「瘋子真走運,不過,主要是你走運,薩米。」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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