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銀行、麥克斯、恐龍、蛤蟆和本排成一隊往家走。拐過街角之前,本突然站住,朝布里特-瑪麗喊道:

「您明天會去的,對不對?」

「去幹什麼?」布里特-瑪麗好奇地問,整隊人馬上像看腦癱兒一樣看著她。

「去看盃賽!明天是盃賽!」麥克斯咆哮道。

布里特-瑪麗低頭整理裙子,所以大家看不見她閉上了眼睛,吸著腮幫子。

「哈。哈。我當然會去。當然。」

她沒說明天是她在博格的最後一天,別的人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她坐在廚房裡,一直等到薩米走出薇卡和奧馬爾的臥室。

「他們睡了。」薩米擠出一個笑容。

布里特-瑪麗站起來,定了定神,冷靜地告訴他:

「我不想多管閒事,因為我肯定不是那種人。但是,為了薇卡和奧馬爾,如果你真的打算今晚去找那個什麼瘋子算賬的話,我有必要提醒你,這不是一個紳士應該做的事。」

薩米抬起眉毛。布里特-瑪麗攥緊了手提包。

「我不是紳士。」他微笑道。

「沒錯,但是你可以成為紳士!」

他笑出聲來,但布里特-瑪麗沒笑,所以薩米也不笑了。

「啊,放心吧,我不會殺他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只不過腦子有病,您明白嗎?他欠了別人錢,這幫人很不好惹,所以他急眼了。他沒想到薇卡和奧馬爾會過去。」

「好吧。」布里特-瑪麗說。

「當然,我不是說您不重要!」薩米連忙補充道。

「抱歉,我需要抽支菸。」薩米嘆息道,這時布里特-瑪麗才發現他的手在抖。

她跟著他去了陽臺,有點兒故意地咳嗽起來,薩米揮開她周圍的煙霧,歉疚地說:

「對不起,您介意嗎?」

「我想問問你能不能給我也來一根。」布里特-瑪麗說,眼睛都沒眨。

薩米又笑起來。

「我以為您不吸菸。」

「沒錯。」她審慎地說,「可是我今天過得很糟糕。」

「好吧,好吧。」他得意地笑道,給她一支菸,為她點燃。

她很輕很淺地吸了幾下,閉上眼睛。

「我希望你知道,你肯定不是唯一的人,想要過放縱不羈、不負責任的生活。我年輕時就經常吸菸。」

他大聲笑起來。她覺得他更像是在嘲笑她,而不是附和著她笑,於是進一步解釋道:

「我年輕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做過服務員!」

為了強調自己並非瞎編,她用力地點著頭。薩米看起來有些被觸動,示意她坐在一隻倒扣過來的飲料箱上。

「您想來點威士忌嗎,布里特-瑪麗?」

布里特-瑪麗的常識今天顯然不願意出門,把自己反鎖在了房間裡,因為她突然聽到自己說:

「好的,當然。你知道嗎,薩米,我非常想來一點!」

於是,他們一起喝著威士忌,抽著煙。布里特-瑪麗想吐幾個菸圈,因為她記得自己當服務員的時候就很想這樣做了,她的廚師同事們知道怎麼吐菸圈,吐得十分輕鬆悠閒。

「我爸自己沒想跑路,是我們把他攆走的。我和馬格努斯。」薩米沒來由地冒出一句。

「馬格努斯是誰?」

「他更喜歡人家叫他‘瘋子’,因為聽起來比‘馬格努斯’嚇人。」薩米笑道。

「哈。」布里特-瑪麗說,其實她的意思更像是「哈?」而不是「哈。」

「我爸一喝酒就打我媽,一開始沒人知道,可有一次馬格努斯來接我練球,當時我們還小,他從沒見過這種事。他來自正常家庭,他爸爸在保險公司工作,開歐寶……總之就是那一類的車,可他……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變異的,反正他看到我站在我媽和我爸中間,像往常一樣躲閃著我爸的拳頭,然後馬格努斯突然跳過來,用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刀子抵著我爸的喉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不是每個小孩都過著和我們一樣的日子,不是每個小孩回家的時候都會感到害怕。奧馬爾哭了。薇卡也哭了。所以,您知道……就像我們同時都受夠了似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布里特-瑪麗咳嗽起來,鼻孔裡噴出煙霧。薩米拍拍她的脊背,給她拿來了水,然後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樓下的地面,似乎在測量陽臺到地面的距離。

「馬格努斯幫我把我爸趕走了,這樣的朋友並不好找。」

「你媽媽呢,薩米?」

「她只是離開一陣子,很快就會回來。」薩米說。

布里特-瑪麗定了定神,用手中的香菸威脅般地指著薩米。

「我也許有很多缺點,薩米,但我可不是白痴。」

薩米喝光了杯子裡的威士忌,撓撓頭皮。

「她死了。」他終於承認了。

布里特-瑪麗說不上來自己究竟花了多長時間才弄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夜幕降臨博格的時候,她覺得可能要下雪了。薩米、薇卡和奧馬爾的父親離開後,他們在卡車公司當司機的母親加大了工作量,年復一年辛苦地養活一家人。後來卡車公司開除了所有司機,她開始給外國公司打零工,每一次的工作機會她都很珍惜,也很努力。一天傍晚,她開車送貨時遇到了交通堵塞,然而交貨時間很快就要到了,為了準時抵達,保住眼看就要飛走的獎金,她決定在惡劣的天氣中連夜開著破舊的卡車趕往目的地。天亮的時候,迎面過來一輛轎車,司機邊開車邊伸胳膊去夠他的手機,結果方向盤一歪,車子偏到了路的另一側。為了躲開轎車,薩米的母親連忙急轉彎,因為下雨,卡車的輪胎打滑,整輛車都翻了過來,到處都是血和碎玻璃,然而兩千英里之外,還有三個孩子坐在家裡,眼巴巴地等待著前門會傳來一聲鑰匙響。

「她是世上最牛逼的好媽媽。她是個戰士。」薩米低聲說。

本想起身把杯子倒滿的布里特-瑪麗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囁嚅道:

「我非常……非常難過,薩米。」

除了這樣說,布里特-瑪麗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做。

薩米理解地輕輕拍著她的胳膊,好像他才是那個安慰別人的人。

「別看薇卡平時脾氣大,她其實很害怕。奧馬爾看起來似乎膽子很小,其實一直在生氣的人是他。」

「你呢?」

「我沒時間多愁善感,我必須照顧他們。」

「但是……為什麼……我是說……政府不管?」布里特-瑪麗整理著思路。

薩米又給她點燃一支菸,然後給自己也點了一支。

「我們沒告訴任何人我爸跑路的事。他肯定去了國外,但他登記的還是我們家的地址,而且我們有他的舊駕照,所以奧馬爾在加油站買通了一個卡車司機,讓他假裝我爸去了警察局,簽了一些檔案,我們拿到了幾千克朗我媽的保險賠償金。後來也沒有人過問這件事。」

「可你們不能就……仁慈的上帝,薩米,你們可不是長襪子皮皮,對不對!小孩不能沒有大人照顧——」

「我會。我會照顧他們。」薩米打斷她說。

「照顧……到什麼時候?」

「能多久就多久,我知道遲早會被人發現,我又不傻。但我只需要一點點時間,布里特-瑪麗,就一點點。我有計劃。我只需要證明我能為他們提供經濟支援,您明白嗎?否則他們就會領走薇卡和奧馬爾,讓他們住到別的熊孩子家去。我不能讓他們那麼做,我不是那種甩手不管的人。」

「他們也許會讓你照顧孩子們,如果你實話實說,他們也許——」

「您看看我,布里特-瑪麗。犯罪記錄,無業遊民,和瘋子那樣的人做朋友。換作是您,您會讓我照顧兩個孩子嗎?」

「我要給他們看看你的餐具抽屜!我們可以對他們解釋,你有成為紳士的潛力!」

「謝謝。」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靠在他身上。

「這些事斯文都知道?」

薩米摸著她的頭髮安撫她。

「處理車禍的警察當時打來了電話,接電話的人是斯文,告訴我們訊息的人也是他,哭得和我們一樣慘。有個開卡車的媽就像家長在軍隊服役一樣,如果穿制服的人來到你家門口,你不用問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斯文……」

「他什麼都知道。」

布里特-瑪麗盯著薩米的襯衣,用力眨眨眼睛,感覺有些怪異。成年女性大半夜的待在年輕男性的陽臺上,別人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我以為只有相信規則和制度的人才會當警察。」

「我覺得斯文當警察的原因是他相信正義。」

布里特-瑪麗直起身子,擦了擦臉。

「我們需要再來點威士忌。另外,如果不那麼麻煩,我還需要一瓶擦窗戶用的清潔劑。」

她又慎重考慮了好一會兒,補充道:

「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就不講究清潔劑的品牌了,可靠的老牌子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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