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這樣看著我,好像對我有意見似的。但我要讓你知道,我一點都不喜歡你這樣。」布里特-瑪麗堅決地說。發現對方沒有回應,她繼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也許你並不打算像對我有意見似的看著我,可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對方依舊沒說話。她在凳子上坐下,兩手扣在膝蓋上,說:

「我得囑咐你一句,毛巾會一直放在老地方,你可以繼續用它擦爪子,那可不是什麼裝飾品喲。」

老鼠啃了幾口士力架,什麼也沒說,然而布里特-瑪麗明顯感受到了它的腹誹。她自我辯護般地解釋道:

「對於人類來說,愛情不一定都意味著煙花和交響樂。如果你認為就應該是煙花和交響樂,當然也沒有錯,但對另一些人來說,愛情還可以是別的東西,理智的東西!」

老鼠又啃了幾口士力架,伸出爪子蹭了蹭毛巾,然後接著啃士力架。

「肯特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我當然不會坐在這兒聽一隻老鼠給我講道理。」布里特-瑪麗說,又想了想,交換了一下兩手的位置,補充道:

「當然,我並不是批評你,做老鼠應該也是一種很不錯的體驗。」

老鼠似乎並不打算反駁她,布里特-瑪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說:

「只不過,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過得挺抑鬱,你必須明白。」

老鼠啃著士力架,孩子們在娛樂中心外面的停車場踢球。透過門廊,布里特-瑪麗看到肯特的寶馬停在外面,他也在和孩子們踢球。他們喜歡他。初次見到肯特時,人人都喜歡他,需要好幾年才能看到他不那麼好的一面。在給人的印象方面,布里特-瑪麗恰好和他相反。

她其實不知道「憂鬱」這個詞用得對不對,想找個更準確的詞來描述自己的感受,就好像做填字遊戲那樣,這次的謎面是「沮喪」「感覺不開心」,或者「心情不好,有時候還會胃疼」。

「也許‘垂頭喪氣’這個詞更合適。」她想了想,謹慎地告訴老鼠。

布里特-瑪麗已經垂頭喪氣了好一陣子。

「你可能會認為這很可笑,可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在博格卻比在家的時候開心一點……但我並不是被迫選擇過去的生活方式,因為我本可以做出改變,可以找份工作。」布里特-瑪麗說,她覺得自己更像是在為肯特辯解。

不過,這麼說也不完全是一廂情願。剛結婚的時候,她的確可以找一份工作,只是肯特覺得再等等更好,只需要再等一年左右。他指出,如果布里特-瑪麗出去工作,家裡就沒人照顧,而且聽他的口氣,他是肯定不會自告奮勇承擔起這個責任的。

於是,在家照顧母親幾年之後,布里特-瑪麗又在家照顧了肯特的孩子們幾年,後來肯特的母親病了,布里特-瑪麗又照顧了她幾年。肯特認為這是最好的安排,因為那時候他的事業正處於過渡期,各種計劃尚未就位。而且,邀請他的德國客戶到家裡吃飯時,如果布里特-瑪麗能夠在家就再好不過了,這樣對全家都好。他所謂的「全家」顯然是指除了布里特-瑪麗之外的家裡的每一個人。「以公司的名義進行娛樂消費可以免稅。」肯特總是這樣說,但他從來不提誰會是免稅的受益人。

就這樣,一年變成了幾年,幾年變成了一輩子。直到某天早上她醒來,才發覺光陰虛擲,來日無多,卻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我本來可以找份工作的,是我自己選擇留在家裡,我並不是受害者。」布里特-瑪麗說。

但她沒說自己做出過怎樣的努力:她去參加過不少工作面試,但並沒有告訴肯特,因為他只會問那工作給多少錢。聽了她的回答,他會譏笑道:「還不如你留在家裡,我發錢給你呢!」他覺得自己不過是開個玩笑,布里特-瑪麗卻接受不了,所以久而久之,她再也不願告訴肯特。每次面試她都準時到場,每次總有人比她先到。等候室裡清一色幾乎都是年輕女性,有一次,其中一位和布里特-瑪麗搭話,因為她不相信年齡這麼大的人會出來和她找同一份工作。她告訴布里特-瑪麗,自己被丈夫拋棄,獨自拉扯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還有病。輪到這個女人面試時,布里特-瑪麗起身回家去了。你儘可以說布里特-瑪麗這裡不好那裡不對,但她絕對不會和更需要工作的人爭奪工作機會。

顯然她不會告訴老鼠這些事,不想讓它覺得她在博取同情。而且,誰知道老鼠每天過的又是什麼樣的日子。

說不定它在可怕的事故中失去了全家,這種事情報紙上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肯特的壓力很大,你必須理解。」她解釋道。

他的壓力的確很大,養活一家人需要時間,也該得到應有的尊重。

「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瞭解一個人。」布里特-瑪麗對老鼠說,聲音越來越小。

肯特走路時喜歡用腳跟碾著地面,不是每個人都會注意到這些,然而這就是他。他睡覺時會蜷著身子,好像覺得冷,無論布里特-瑪麗輕輕給他蓋上多少條毯子都沒用。他還恐高。

「他懂得很多知識,尤其是地理方面!」她說。

和精通地理知識的人分享同一張沙發時,你可以在對方的協助下輕鬆解決填字遊戲,這十分難得。愛情不一定都要像煙花那樣絢爛,幫助另一半做填字遊戲,答出「五個字母組成的國家首都名稱」或者「知道另一半的鞋跟什麼時候該換了」也是愛情的表現方式。

「他可以改。」布里特-瑪麗想大聲說出這句話,甚至還清了清嗓子,然而聲音卻像蚊子叫。

他當然能改,甚至無需徹底改頭換面,只要變回出軌之前的樣子就夠了。

他在吃藥,現代醫學可以創造種種奇蹟。

「幾年前他們克隆了一隻羊,你能想象嗎?」布里特-瑪麗問老鼠。

老鼠決定告辭。

她把盤子洗淨收好,擦了窗戶,看肯特和奧馬爾、恐龍踢球。她也可以改,她敢肯定,這樣就能擺脫令人厭煩的無聊生活。當然,跟肯特回去之後,生活未必有所改觀,但至少可以迴歸正常。

「我還沒做好面對這種反常生活的準備。」布里特-瑪麗說,說完才意識到老鼠已經走了。

瞭解一個人需要時間,而且她並沒有做好了解其他人的準備,還是先學會自重比較好。

她站在門口,看到肯特踢進一個球:他拄著柺棍跳起來,踮著一隻腳轉了一圈,雖然醫生可能不推薦心臟病康復期的病人做這個動作,但布里特-瑪麗不打算責備他,因為他看上去是那麼快樂,她覺得保持心情愉快應該也對心臟病的康復有好處。

奧馬爾嚷嚷著要坐寶馬兜風,目的是體驗傳說中「爽到爆」的感覺。布里特-瑪麗同樣覺得這是好事,所以也沒打算責備奧馬爾。肯特抓住良機,想方設法讓孩子們明白了寶馬有多貴,給他們造成了一定的驚嚇。兜第三圈的時候,他讓奧馬爾開車,奧馬爾的反應彷彿肯特是讓他去騎一條龍。

走進披薩店的時候,斯文破天荒地沒穿他那身警服,所以直到走到布里特-瑪麗近前,她才注意到他。他看看寶馬,又看看布里特-瑪麗,清清嗓子。

「您好,布里特-瑪麗。」他說。

「您好。」她說,有點兒驚訝。

她緊緊地攥住手提包,他像箇中學生那樣用力把手插進衣袋。今天他穿了襯衫,頭髮整齊熨帖,似乎蘸著水梳過,不知道這個髮型是否為她而梳,在這個關鍵時刻,為了防止自己說出什麼鬼迷心竅的蠢話,她的理智率先開了腔:

「那是我丈夫!」

她指著寶馬。斯文的手在夾克口袋裡插得更深了。

看到他們,肯特停下車,一手拄著柺杖,搖搖晃晃但自信地走過來和斯文握手,不過握的時間有點兒長。

「肯特!」肯特洋洋得意地自我介紹道。

「斯文。」斯文小聲嘟囔著說。

「我丈夫。」布里特-瑪麗再次提醒斯文。

斯文把手收回夾克口袋,整件衣服都跟著皺了起來。

布里特-瑪麗攥手提包的手越來越緊,手指頭都攥疼了,可能身體的其他部分也在疼。肯特得意地笑起來。

「這群孩子挺不錯!那個鬈毛想當企業家,他對您說過沒有?」

他朝奧馬爾那邊笑笑,布里特-瑪麗低頭盯著地面,斯文抬頭看著肯特,表情嚴肅。

「您不能把車停在這裡。」他說,肘關節朝寶馬晃了晃,手還在兜裡插著。

「噢,沒錯。」肯特滿不在乎地說,不耐煩地朝他擺擺手。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外婆的道歉信》《熊鎮2》《熊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