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場休息的時候,孩子們敞開門,讓布里特-瑪麗和海盜進去。布里特-瑪麗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熬過了下半場,這是因為:首先,她不打算出現在外面,這樣會有和那些小孩搭上話的危險;其次,她待在洗手間的時候,他們的隊又進球了,所以他們禁止她在比賽結束前出來。就這樣,布里特-瑪麗在洗手間擦著頭髮、給球隊招著運氣、應付著她自己的人生危機,三件事一起做,特別節約時間。鏡子裡那張飽經寒冬侵襲的臉彷彿屬於另一個人,對陽臺植物和布里特-瑪麗而言,冬天總是最難熬的。她的頭號敵人是寂靜,因為你無法在寂靜之中判斷別人是否知道你的存在,而冬天恰恰是個安靜的季節,冷得人不想說話,全世界都在裝聾作啞。

英格麗德死後的那種寂靜,險些讓布里特-瑪麗徹底崩潰。

她父親回家越來越晚,布里特-瑪麗睡覺前根本見不著他。有天早晨她都起床了,父親才走進家門。後來她早晨起床時,父親基本上還在外面。對於這件事,她母親開始還數落兩句,後來就不作聲了,因為自己起床的時間也越來越晚。布里特-瑪麗只好在房子裡瞎逛,像那些生活在無聲世界裡的孩子們一樣。有一次,她不小心撞倒一隻花瓶,以為臥室裡的母親會朝她大喊大叫,可她根本沒有。布里特-瑪麗默默清理了碎片,再也沒撞倒任何花瓶。第二天,她母親一直待在臥室,直到布里特-瑪麗做好晚飯才出來。第三天,她出來的時間更晚,最後乾脆一天都不下床。她母親的幾個女性朋友也帶著鮮花來看過她,但她們畢竟還要忙活人的事,沒工夫經常過來陪她懷念一個死人。布里特-瑪麗在花莖上刻了一些小凹槽,放進刷乾淨的花瓶裡,然後清掃公寓,擦洗所有的窗戶,直到有一天出門扔垃圾的時候,她在樓梯上遇到了肯特。兩人大眼瞪小眼,像一對乳臭未乾的半大孩子。那時肯特剛剛離婚,有兩個孩子,回家探望他母親。見到布里特-瑪麗時,他微微笑了笑,因為那些日子裡,他時常看到她。

布里特-瑪麗對著鏡子揉揉無名指上的戒指印,文身一樣的白色痕跡彷彿在嘲笑她。有人敲了敲洗手間的門。

海盜站在外面。

「哈……你們贏了嗎?」

「二比零!」海盜興高采烈地猛點頭。

「那是因為我一直待在這兒,是你們讓我待在這兒的,我可沒有腸胃問題。」布里特-瑪麗非常嚴肅地說。

海盜又點點頭,略帶困惑地嘟囔道:「好吧。」然後指指門口,前門是開著的。

「斯文又來了。」

警察站在門檻上,笨拙地朝她招招手。布里特-瑪麗退進洗手間,關上門,只覺得受到了深深的冒犯,卻不清楚為什麼。整好髮型之後,她做了個深呼吸,重新出現在大家面前。

「什麼事?」她對警察說。

警察笑了笑,舉起一張紙,打算遞給布里特-瑪麗,可紙掉到了地上。

「哎呀!哎呀!抱歉,抱歉,我想把這個給您。嗯,我想,或者說我們想……」

他朝披薩店比了個手勢。布里特-瑪麗覺得他指的是他和坐輪椅的女人。警察又笑了笑,先是兩手交叉扣在肚子上,接著又改成兩臂交叉扣在胸前。

「我們覺得您需要住的地方,當然,當然,我明白,您不願意住鎮上的旅館……您願意住哪裡儘可以去住!這是自然!但我們認為這個地方可能比較適合您,您覺得呢?」

布里特-瑪麗看著那張紙,像是一則手寫的廣告,有許多拼寫錯誤,大意是有一處房間對外招租,底下有張照片:一個小個子男人戴著帽子,似乎在跳舞。至於這則廣告和這個跳舞的人之間的關係,是一個未解之謎。

「我為她設計了這條廣告。」警察熱情地說,「我在鎮上報班學的,她是個很好的人,我是說出租房子的女士,她剛剛搬回博格來。當然,是暫時出租,她打算賣房子。不過房子就在博格,離這兒不遠……走過去就行,我也可以開車送您,您不介意吧?」

布里特-瑪麗緊皺著眉頭。外面停著一輛警車。

「用那個送?」

「是的,我聽說您的車送修了,我可以把您捎過去,一點都不麻煩!」

「這對您來說顯然不是問題,可我要是坐著一輛警車在這個社群晃來晃去的,大家還以為我是罪犯呢,您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警察面有愧色。

「不不不,當然不是,您肯定不希望這樣。」

「我當然不希望。」布里特-瑪麗說,「還有別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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