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夯貨。」薇卡嘆息道。

「母牛!」奧馬爾回擊。

布里特-瑪麗明白姐弟倆說的詞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是否應該表現出來或者為此覺得自豪,但還沒來得及多想,就看到奧馬爾捂著嘴巴躺到了地板上。薇卡一手拿著足球,另一手仍舊握著拳頭,跑到門外去了。

女人低聲嘲笑奧馬爾。

「你真是……怎麼說來著?一腦子棉花糖!老是不長記性,對不對?」

奧馬爾擦擦嘴唇,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好比一個小孩把冰淇淋掉到了地上,剛準備哭,突然看到一隻閃閃發光的溜溜球,立刻破涕為笑。

「如果您需要新的車輪罩,交給我搞定。別的東西也沒問題,比如洗髮水、手提包什麼的,我全都能弄來!」

「還是先弄點創可貼吧。」坐輪椅的女人指著他的嘴唇揶揄道。

布里特-瑪麗把手提包抓得更緊了,還不停地整理髮型,彷彿男孩是在諷刺她的手提包和頭髮。

「我當然不需要什麼洗髮水和手提包。」

奧馬爾指著菲克新。

「每瓶三十克朗,不過您可以先賒賬。」

「賒賬?」

「博格的人買東西都賒賬。」

「我買東西當然不會賒賬!你們這兒的人可能不明白,但有些人是從不賒賬的,他們能買得起!」布里特-瑪麗怒道。

最後半句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並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

坐輪椅的女人不再笑嘻嘻的了。小男孩和布里特-瑪麗頂著兩張大紅臉,但羞愧的原因不一樣。布里特-瑪麗迅速把錢放在櫃檯上,男孩拿起來,跑出門去。不久,「砰砰」的踢球聲再度響起。布里特-瑪麗站在原地,不敢與坐輪椅的女人對視。

「我還沒拿到收據呢。」布里特-瑪麗小聲說,當然,她覺得自己的語氣一點兒都聽不出心虛。

女人搖搖頭,抿了一下嘴唇。

「你覺得他是宜家的老闆嗎?他可沒開什麼公司,你瞧,他就是個小孩,只有一輛腳踏車,能給你開收據?」

「哈。」布里特-瑪麗說。

「你還想要點什麼嗎?」女人把小蘇打和菲克新放進一隻購物袋,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

布里特-瑪麗儘量客氣地賠著笑。

「您明白吧,買東西必須開收據,否則沒法證明東西的來路。」她解釋道。

女人翻了個白眼兒,布里特-瑪麗不清楚她為什麼要翻白眼兒。

女人在收銀機上按了幾個鍵,錢箱開了,裡面沒有多少錢,然後收銀機吐出一張淺黃色的收據。

「六百七十三克朗五十歐爾。」女人說。

布里特-瑪麗瞪大眼睛,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就買個小蘇打?」

女人指指門外。

「還包括修你車上的坑。我給它做了個那什麼……車體檢查!我不想……怎麼說來著?侮辱你,布里特-瑪麗!所以你不能賒賬。六百七十三克朗五十歐爾。」

布里特-瑪麗差點把手提包掉到地上——情況就是如此糟糕。

「我……您……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哪個文明人平時都不會帶著這麼多現金出門的吧。」

她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店裡的人都聽見,以防被賊惦記上。不過,眼下店裡只有那兩個喝咖啡的絡腮鬍,他們根本連頭也沒抬。當然,有些不懷好意的人也留著絡腮鬍,但布里特-瑪麗絕對不會以貌取人。

「可以刷卡嗎?」她問,感覺一股明顯的熱流從顴骨升到腦門。

女人用力搖搖頭。

「打撲克的人才喜歡花花綠綠的小卡片,布里特-瑪麗,我們這兒只認現鈔。」

「哈。那麼我得問問最近的提款機在哪兒。」布里特-瑪麗說。

「鎮上。」女人冷酷地說,兩臂交叉抱在胸前。

「哈。」布里特-瑪麗說。

「他們把博格的提款機關了。不賺錢。」女人挑著眉毛說,朝開好的收據努努嘴。

為了不讓別人注意到自己漲得血紅的臉頰,布里特-瑪麗拼命對著牆壁眨眼,牆上掛著件黃色的球衣,和娛樂中心裡面那件一模一樣,號碼「10」的上方印著「銀行」兩個字。

發現她在看球衣,女人關了收銀機錢箱,把櫃檯上盛著小蘇打和菲克新的袋子推到布里特-瑪麗這邊。

「你瞧,賒賬沒什麼丟人的,布里特-瑪麗。也許你那裡的人覺得丟人,但博格的人不會這麼想。」

布里特-瑪麗拎起袋子,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女人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朝牆上的球衣點點頭。

「那是博格最好的球員,外號叫‘銀行’,你知道嗎,因為銀行代表博格踢球的時候,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就像把錢放在銀行裡一樣!非常保險!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經濟危機沒來的時候。後來,你知道嗎,銀行生病了,嗯,跟遇到經濟危機差不多,然後銀行就搬走了。」

她衝門外點點頭。又一聲足球撞擊籬笆的悶響傳來。

「銀行的爹訓練所有的小雜種踢球,嗯,不許他們偷懶,也不讓全博格的人偷懶,你明白嗎?大家都喜歡他!可是上帝,你知道吧,上帝那個糊塗老頭也不管誰賺錢、誰不賺錢,一律讓他們犯心臟病。一個月前,銀行的爹死了。」

木頭牆板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像老房子和老年人一樣。讀報紙、喝咖啡的絡腮鬍男人之一來櫃檯邊拿走更多咖啡,布里特-瑪麗發現這兒居然還能免費續杯。

「他們在那個什麼地方找到了他……廚房的地板上!」

「您說什麼?」

女人指指黃色球衣,聳聳肩。

「銀行的爹,在廚房地板上,有天早上,死了。」

女人說著打了個響指。布里特-瑪麗驚得一跳,想起肯特也犯過心臟病,他就是屬於那種一直非常賺錢的人。她更加使勁兒地攥住裝著菲克新和小蘇打的袋子,靜靜地站了很久,最後連坐輪椅的女人都露出關心的表情。

「嘿,你還需要別的嗎?我有那個什麼……百利甜酒!巧克力味!你瞧,雖然是山寨的,但可以再摻點歐寶可可粉和伏特加,然後就能喝了,等你喝下去,你知道嗎……很快!」

布里特-瑪麗趕緊搖搖頭,朝門口走去,但廚房地板的故事似乎拖慢了她的腳步。她小心翼翼地轉過身,接著又改變主意,慢慢轉了回去。

你必須明白,布里特-瑪麗不是個非常「遵從本能」的人,「遵從本能」是「不理性」的代名詞,她對此深信不疑,而且她的性格和「不理性」八竿子打不著。換句話說,讓她遵從本能可不那麼容易。她雖然轉了一個身,但馬上改了主意,又轉了回去,所以她的臉最後還是衝著門的。她壓低聲音,調動起自己駕馭得了的全部本能,問道:

「您這兒有士力架嗎?」

一月份的博格,天黑得很早。布里特-瑪麗回到娛樂中心,坐在廚房裡的木凳上,開著前門。她不怕冷,也不怕等,她已經習慣了,確實能習慣。她有很多時間考慮自己現在是不是正在經歷一場人生危機。她讀過關於人生危機的描述,人隨時隨地都可能遇上人生危機。

晚上八點零六分,一隻大老鼠從敞開的前門門縫裡溜進來,趴在門檻上,十分警惕地盯著士力架。士力架放在一隻盤子裡,盤子底下鋪著毛巾,布里特-瑪麗嚴厲地瞪著老鼠,一隻手牢牢地握住另一隻。

「從現在開始,我們六點吃晚飯,像文明人那樣。」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充了半句:

「文明的老鼠也得六點吃晚飯。」

老鼠看著士力架,布里特-瑪麗已經剝掉包裝,把赤裸裸的巧克力條直接擺在盤子中央,旁邊還備了一條摺疊整齊的餐巾。她瞅著老鼠,清清嗓子。

「哈。我不是特別擅長這種對話,我缺乏社交能力,我丈夫就是這麼說的。他很有社交能力,大家也都這麼說。他是個企業家,您明白吧。」

老鼠沒吱聲,她又補充道:

「他非常成功,非常、非常成功。」

她想給老鼠講講自己的人生危機,想和它討論人在孤獨的時候為什麼難以認清自我,尤其在你總是為別人而活的情況下。不過她決定還是不麻煩老鼠了。她抹平裙子上的摺痕,非常正式地說:

「我打算邀請您做一份工作:每天晚上六點鐘來這裡吃飯。」

她指了指士力架。

「要是我們雙方都覺得這樣的安排有好處,那麼假如您死了,我不會讓您躺在牆洞裡面發臭,您也要為我這麼做,如果人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的話。」

老鼠朝士力架邁出試探性的一步,伸長脖子嗅了嗅它的味道。布里特-瑪麗拍拍膝蓋上看不見的碎屑。

「活著的東西死了以後,身上的碳酸氫鈉sup/sup會消失,您必須理解,所以人死了會發臭。這是英格麗德去世後,我在書上讀到的。」

老鼠懷疑地抖抖鬍鬚,布里特-瑪麗歉意地清清嗓子。

「英格麗德是我姐姐,您知道嗎,她死的時候,我擔心她會發臭。為了中和胃裡的酸性物質,人體會產生碳酸氫鈉,可死人的屍體不會再產生碳酸氫鈉,所以酸性物質會吃掉皮膚,最後流到地板上,臭味就是這麼來的,您必須明白。」

她還想補充說,她一直認為(她這個想法是有理有據的),人的靈魂就住在碳酸氫鈉裡面,碳酸氫鈉帶著靈魂離開身體之後,就什麼也不剩了,只剩下抱怨屍臭的鄰居。但她並沒有說出來,因為不希望引起麻煩。

老鼠吃掉了布里特-瑪麗為它準備的晚餐,可並沒說喜不喜歡這頓飯。

布里特-瑪麗也沒問它。sectionepub:type="footnotes"譯註:碳酸氫鈉,俗稱小蘇打。/s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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