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姐姐,嗯?世界上竟然還有那個什麼……另外一個你?真是太妙了!」

女人咧著嘴巴笑起來,彷彿聽到一個笑話,可布里特-瑪麗只覺得她是在取笑自己。

「在我們小時候,我的姐姐就死了。」她告訴女人,目光沒有離開紅酒盒子。

「啊……真他奶奶的……你……那個詞怎麼說來著?節哀。」女人黯然道。

布里特-瑪麗在鞋子裡緊緊蜷起腳趾。

「哈,您真貼心。」她平靜地說。

「這種酒好是好,就是有很多……叫什麼來著?雜質!得用咖啡濾紙過濾幾次,嗯,然後就能喝了!」她熟門熟路地解釋道,接著便瞥見布里特-瑪麗的行李箱和地板上的花盆,於是笑得更燦爛了。

「我本想把這瓶酒送給你,祝賀你得到新工作來著,現在看來,它更像是給你的……叫什麼來著——喬遷禮物!」

受到冒犯的布里特-瑪麗不情願地捧著紅酒盒子,彷彿那是顆定時炸彈。

「我得跟您說明一下,我不住這裡。」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兒睡的?」

「我沒睡覺。」布里特-瑪麗說,心裡很想把酒盒子扔到門外去,然後捂住耳朵。

「你可以住旅館。」女人說。

「哈,我猜您還是開旅館的吧?既然披薩店、修車行、郵局、雜貨店都是您開的,也不差旅館了,一條龍服務,還真是省心啊。」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明顯吃了一驚。

「旅館?我為什麼要開旅館?不不不,布里特-瑪麗,我還是堅持……叫什麼來著——堅持主業!」

布里特-瑪麗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最後終於踱到冰箱前,把紅酒盒子放了進去。

「我不喜歡旅館。」她宣佈,然後重重地關上了冰箱門。

「不!該死!別把酒放冰箱裡,酒裡會結塊的!」女人叫道。

布里特-瑪麗瞪著她。

「真的有必要一直說髒話嗎?難道我們是部落裡的野蠻人?」

女人搖著輪椅向前幾步,依次拉開廚房的抽屜,翻出一包咖啡濾紙。

「屁!布里特-瑪麗,你瞧,必須得過濾,沒關係的,也可以和芬達摻著喝,你想要的話,我有便宜貨,中國的!」

她突然停下輪椅,盯著那個滴漏式咖啡壺——或者說是咖啡壺的殘骸。布里特-瑪麗渾身不自在,兩手交叉,緊緊地扣在肚子上,像是想找個地洞,把洞邊上那些看不見的灰塵拂掉,再跳進去躲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女人問。她先看看拖把,又把目光轉向咖啡壺上那些和拖把柄端完美吻合的凹坑。布里特-瑪麗沉默地站著,臉像被火燒過。她很可能在想肯特。終於,她清清嗓子,挺直腰桿,盯著女人的眼睛回答:

「飛來石砸的。」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咖啡壺,再看看拖把。

接著她便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然後開始咳嗽,咳嗽完之後又笑,聲音比先前更大了。布里特-瑪麗深受冒犯:這根本沒什麼好笑的,至少她這麼想。她記得自己已經有許多年沒說過惹人發笑的話了,笑聲很容易讓她受到冒犯,因為她覺得對方是在取笑自己。如果你有一個隨時都想表現幽默感,卻不允許妻子比自己詼諧的丈夫,就更容易產生這樣的傾向。在他們家,肯特負責搞笑,布里特-瑪麗負責做飯和打掃。這就是他們的分工。

坐輪椅的女人已經快要把輪椅笑翻了,這讓布里特-瑪麗極為不安。每當沒有安全感時,她本能的反應是憤怒。她帶著明顯的怒氣向吸塵器走去——還得清掉沙發套上面的小蘇打呢,畢竟撒了厚厚一層。

女人的狂笑逐漸轉為執著的傻笑,繼而又開始樂顛顛地反覆嘟囔「飛來石」之類的字眼兒。「真是太他媽好笑了,你知道吧。嘿,你知道你車裡有個大得要死的包裹嗎,嗯?」

說得好像布里特-瑪麗應該為此驚訝似的,從女人的語氣裡仍然聽得出她在竊笑。

「我當然知道。」布里特-瑪麗冷冷地說。

女人搖著輪椅朝店門走去。

「你,那個什麼,要我幫忙把它搬進來嗎?」

布里特-瑪麗用開啟吸塵器的動作回答了女人的問題。在吸塵器的巨大噪音中,女人扯著嗓子喊道:

「不麻煩的,布里特-瑪麗!」

布里特-瑪麗捏緊吸塵刷,狠狠按在沙發墊上,死命地搓來碾去。

女人等了半天,始終沒見布里特-瑪麗回應,只得無奈地喊道:「那好吧,要是想喝紅酒,別忘了像我說的那樣摻上芬達!還有,它和披薩很配!」聽到關門的聲音後,布里特-瑪麗關掉吸塵器。她不想表現得不友好,可又真的不希望讓別人幫忙處理那個包裹,這是目前她最不願意乾的事情。

因為包裹裡是一件還沒組裝的宜家傢俱。

布里特-瑪麗打算自己組裝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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