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布里特-瑪麗一夜沒睡,她已經習慣了,為別人而活的人遲早都會習慣。

她始終坐在黑暗之中,如果大半夜開著燈,路過的人難保不會懷疑娛樂中心裡發生了罪案。

布里特-瑪麗之所以沒睡,是因為她想起打掃衛生之前,娛樂中心的地板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如果她在睡夢中死掉,屍體不僅會散發臭味,還會逐漸被灰塵蓋住,她不敢冒這個險,而且娛樂中心的沙發也不是什麼睡覺的好地方。沙發已經髒透了,往上面撒小蘇打的時候,布里特-瑪麗不得不戴上雙層乳膠手套。也許她可以睡在車裡?也許吧,如果她是一隻動物的話。

勞動就業辦公室的女孩堅持讓布里特-瑪麗住到十二英里開外的鎮上的旅館裡,但僅僅是想到自己要睡在別人鋪的床上,布里特-瑪麗就覺得不自在。她知道有些人整天無所事事,一心只想著到別處去,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可布里特-瑪麗的理想是待在家裡,過一成不變的日子,自己給自己鋪床。

每當和肯特外出住旅館時,她總會先在門外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然後親自鋪床、整理房間,並非她看不上別人的服務,或是忍不住說三道四,而是因為她知道清潔工可能正是熱衷說三道四的人,她可不想讓清潔工們晚上湊在一起點評423號房間住客的生活習慣。

有一次在外地,肯特記錯了返程的登機時間,(他還振振有詞地聲辯:「是那些王八蛋把王八蛋機票上的時間打錯了。」)等兩人發現他們必須半夜趕到機場時,已經來不及在旅館裡衝個澡再走了。於是,在匆忙離開旅館的前一刻,急中生智的布里特-瑪麗跑進浴室,擰開花灑,讓水往地上流了幾秒鐘,這樣清潔工進房打掃時會發現浴室地面有水,等到他們開討論會時,就不會得出「423號房間的客人沒洗澡就跑了」之類的結論了。

肯特對她的做法嗤之以鼻,說她總是太他媽的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在趕往機場的路上,布里特-瑪麗的內心一直在尖叫:其實她最在意的是別人對肯特的看法。

她不知道肯特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關心別人對她的看法。

她記得很久以前,他曾經在乎過,那時候從他看她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知道她就在那裡。我們沒辦法預測愛情什麼時候開花,直到突然有一天,你醒來時發現它已經開花了,愛情的花朵枯萎起來也是這德性——突然有一天,你發現為時已晚。在這方面,愛情和陽臺植物具有相似的習性,只是有時候連小蘇打都救不了它。

布里特-瑪麗不知道他們的婚姻是什麼時候溜出她手心的,無論多少隻杯墊都阻止不了婚姻的磨損。他也曾握著她的手入睡,她則做著和他相同的美夢。布里特-瑪麗不是沒有自己的夢想,而是因為他的夢想更大,在這個世界上,夢想越大的人越會是贏家,這是她學到的道理。所以她甘願待在家裡照顧他的孩子,甚至都沒打算生自己的孩子。孩子們長大後的幾年裡,她繼續留在家裡,把房子維護得體面像樣,支援肯特的事業,不曾想過開創自己的事業。發現鄰居叫她「絮叨婆」時,她擔心的卻是丈夫的德國朋友來做客時可能會看到門廳的垃圾,或者聞到樓梯間有披薩味。她自己沒有朋友,只有脾氣古怪的熟人,通常是肯特的商業夥伴的妻子。

有次晚餐聚會結束後,其中一位熟人自告奮勇幫助布里特-瑪麗清洗餐具,接著又開始整理布里特-瑪麗的餐具抽屜——先把餐刀放到最左邊,再依次擺放勺子和叉子。布里特-瑪麗驚恐地質問她怎麼可以這樣做,熟人笑著說:「這有什麼要緊?」簡直不把排列餐具的正確順序放在眼裡——自此她們的熟人關係宣告結束。肯特說布里特-瑪麗不夠隨和,所以她又在家裡待了幾年,讓肯特代表他們兩個人社交,充分表現他的隨和。後來,「幾年」變成了「更多年」,「更多年」變成了「一輩子」,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並非布里特-瑪麗選擇不去期待什麼,只是某天早晨醒來,她突然意識到所有的期待都過了保質期。

她覺得肯特的孩子喜歡她,可孩子們會長大,長成大人的孩子會叫她這樣的女人「絮叨婆」。她居住的街區也有別的孩子,他們獨自待在家裡時,布里特-瑪麗偶爾會給他們做飯。可這些小孩家的大人們總會回家,等他們長大後,布里特-瑪麗就成了他們眼中的「絮叨婆」。肯特老說她缺乏社交能力,她覺得他說得肯定對。最終,她的全部夢想化作一個陽臺和一個不會穿著高爾夫球鞋在鑲木地板上走來走去的丈夫,他偶爾會自覺把襯衫丟進洗衣籃,無需她提醒,有時候不用她問就主動表達一下自己對飯菜的喜歡。她想要一個家,希望孩子們(雖然不是她生的)無論如何都能回家過聖誕節,即便不來,也至少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想要井井有條的餐具抽屜,時常去劇院看場戲,想要能看到外面世界的乾淨窗戶,希望某個人會注意到她精心打理的髮型,或者至少假裝注意到了,或者至少,允許布里特-瑪麗去假裝。

她希望這個人每天回家之後,走在拖乾淨的地板上,享用熱騰騰的晚餐時,偶爾能發覺她的努力。肯特病房裡那件混合著披薩和香水味的襯衫只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將布里特-瑪麗的那顆心擊得脆弱不堪的元兇,是簡單的心願得不到滿足而引起的絕望。

第二天早晨六點,布里特-瑪麗準時開啟廚房的燈。她其實並不需要照明,只是因為可能有人注意到了昨晚的燈光,知道她在娛樂中心過夜,如果這時不開燈,別人會覺得她太懶,這麼晚了還不起床。

沙發那兒有臺舊電視,也許開啟電視就不會感到孤單了。可她不敢開,因為害怕螢幕上出現足球。足球是現今的熱門話題,與看球相比,布里特-瑪麗寧願選擇孤獨。娛樂中心的寂靜彷彿是她的保鏢,為她帶來安全感。滴漏式咖啡壺依舊倒在臺面上,不再對她眨眼睛。她坐在咖啡壺前的木凳上,想起肯特的孩子們形容她「消極挑釁」,肯特聽後樂不可支,就像他在看球賽時喝飽了伏特加和果汁之後那樣哈哈大笑起來:肚皮上下起伏,幾乎喘不動氣,笑聲中偶爾夾雜著豬哼一樣的鼻音。笑了好一會兒之後,他評論道:「她才不是什麼狗屁的‘消極挑釁’呢,是為了消極而挑釁!」接著他又笑起來,直到把果汁灑在長絨地毯上才作罷。

布里特-瑪麗覺得受夠了,默不作聲地把那塊地毯移到了客房,顯然不是為了消極挑釁,而是因為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肯特的話並不讓她難過,因為他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覺得受到了冒犯,只是因為肯特發表評論之前沒有先看看她站得是否足夠近,能不能聽清他說的話。

她凝視著咖啡壺,突發奇想:要不要試著修好它?然而這個想法稍縱即逝,她很快便恢復了理智,把它趕出自己的腦海。自從結婚以來,她沒修理過任何東西,每次都覺得,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等肯特回來修。每當電視上播出的搭建或裝修類節目中出現女人時,肯特總說:「女人連宜家的傢俱都組裝不了。」他覺得這是「先天決定的」。布里特-瑪麗喜歡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肯特看電視,她就默默地玩填字遊戲,遙控器放在腿邊,等待肯特摸索遙控器,準備換臺看球賽時,指尖經常碰到她的膝蓋。

她搬出更多的小蘇打,又清掃了一遍娛樂中心。往沙發上撒第二袋小蘇打時,傳來了敲門聲。布里特-瑪麗過了很久才去開門,因為她先跑進洗手間,對著鏡子做了個髮型。不會亮的電燈令整個過程變得更加複雜。

只見披薩店的女人坐在門外,雙手捧著一個盒子。

「哈。」布里特-瑪麗對著盒子說。

「高階紅酒,你瞧瞧。便宜。卡車後廂裡掉出來的,哈哈哈!」女人沾沾自喜道。

布里特-瑪麗沒太聽懂她是什麼意思。

「可是,你知道吧,我只能把酒倒進有標籤的瓶子裡賣。稅務局會查的。」女人說,「我們店裡叫它‘招牌紅酒’,要是稅務局的問起來,你就這麼說,好嗎?」女人半塞半扔地把紅酒盒子交給布里特-瑪麗,接著強行鑽進娛樂中心,輪椅撞得門檻咔咔作響,她搖著把手在室內四處亂轉。

布里特-瑪麗驚恐萬分,像看一泡屎一樣盯著輪椅在地板上留下的雪水和泥沙。

「請問,我的車修得怎麼樣了?」她問。

女人洋洋得意地點點頭。

「很他媽的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嘿,我想問你一件事,布里特-瑪麗:你在乎顏色嗎?」

「您說什麼?」

「你瞧,我弄來的車門,嗯,非常可愛的一扇車門,哈,不過可能跟你的車顏色不一樣。也許……更偏黃一點。」

「我的車門怎麼啦?」布里特-瑪麗一臉驚愕。

「沒事兒!沒事兒!我就是問問!你覺得黃的車門不好嗎?你的舊車門——那個詞怎麼說來著?被氧化了!其實我弄來的那扇門也不算是黃色的,幾乎是白的呢。」

「反正我肯定不會在我的小白車上安一扇黃色的門。」

女人舞動兩隻手掌,在半空中畫起了圓圈。

「好的,好的,好的,你冷靜,冷靜,冷靜。修好白色的門,沒問題。不過,白色的門,需要一點那什麼……交貨時間!」

她心不在焉地朝紅酒盒子點點頭。

「你喜歡紅酒嗎,布里特?」

「不。」布里特-瑪麗說。其實她不討厭紅酒,可如果回答喜歡,別人可能以為她是酒鬼。

「人人都喜歡紅酒,布里特!」

「我的名字是布里特-瑪麗。我姐姐才叫我布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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