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布里特-瑪麗被門檻絆了一下。除了博格的人,連博格的建築都想把她攆走。她站在披薩店門口的輪椅坡道上,緩緩蜷起腳趾,在鞋子裡面緊成一團,緩解腳上的疼痛。一輛拖拉機從路上開過,迎面又開來一輛卡車,然後整條路重歸寂靜荒涼。布里特-瑪麗從沒來過這樣的社群。有時肯特會開車帶她經過這樣的地方,免不了要對此嘲諷一通。

布里特-瑪麗恢復了沉著冷靜,更加堅定地攥緊手提包,大步走下輪椅坡道,穿過停車場的碎石地面。她走得很快,彷彿被人追趕,可是身後只有一個搖著輪椅的女人。薇卡抱著足球奔向一群孩子,他們齊刷刷穿著破到大腿的牛仔褲。她沒跑幾步就停了下來,瞅著布里特-瑪麗,含糊地嘟囔道:

「我們踢球砸到您的頭了,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

接著她又挑釁地對坐輪椅的女人說:

「如果我們瞄準的話,也一樣能踢中!」

她轉過身去就是一腳,球從男孩們旁邊飛過去,砸向娛樂中心和披薩店中間的木籬笆,一個男孩截住被籬笆彈回來的球,對準籬笆補了一腳。布里特-瑪麗方才明白在停車場聽到的沉悶的撞擊聲是怎麼來的。剛才她挨的那一下,恐怕是有個孩子對著籬笆踢球,結果球彈回來,恰好砸中布里特-瑪麗的腦袋,角度之刁鑽簡直匪夷所思。在不良少年的種種爛泥糊不上牆的行為裡,這次命中堪稱令人印象深刻的壯舉。

球慢慢滾到布里特-瑪麗腳旁,孩子們似乎在等她把球踢回去,不料布里特-瑪麗趕緊退開,彷彿那隻足球準備朝她吐痰。球繼續向前滾,薇卡跑了過來。

「您為什麼不踢呢?」她迷惑不解地問。

「我為什麼要踢?」

兩人怒目相視,彼此都認定對方精神不正常。薇卡把球踢回男孩們那邊,跑走了。布里特-瑪麗拍拍裙子上的灰塵。坐輪椅的女人灌下一大口伏特加。

「你瞧瞧,天殺的小雜種,球踢得像屎一樣。就算站在船上,他們也沒本事把球踢進水裡!可他們沒有地方玩兒,對吧?議會把球場關了,地皮也賣了,打算在那兒建公寓樓。然後經濟危機來了,一切都變成了狗屎:他們說,不會有公寓樓,也不會有球場了。」

「肯特說的是,經濟危機已經結束了。」布里特-瑪麗友好地為她掃盲。

女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也許這個叫肯特的傢伙……嗯,怎麼說來著?腦袋夾在了屁股裡——啥都看不見!」

布里特-瑪麗不知道哪一點讓她更生氣:是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還是她隱隱約約猜出了這話的意思。

「在這方面,肯特很可能懂得比您多,他是個企業家,您必須理解。他非常成功,和德國人做生意。」她謹慎地糾正道。

女人不為所動,舉起伏特加酒瓶指點著孩子們,說:

「他們關了球場,解散了球隊,好球員只能加入鎮上的屎球隊。」

她朝公路的一頭揚揚下巴——布里特-瑪麗猜想,那兒就是「鎮上」——又朝孩子們努努嘴。

「鎮上,離這兒十二英里遠。你知道吧,這些孩子都是球隊刷下來的,就像你說的那個什麼來著?菲克新!讓人排擠出生產線了,因為不賺錢。必須得賺錢。所以這個什麼肯特,嗯,他的眼睛一定被屁股完全擋住了,對不對?也許經濟危機已經從城裡搬出來了,可它喜歡博格,眼下正住在這裡呢,真是個雜種啊!」

布里特-瑪麗注意到,女人說起十二英里外的「鎮上」和她的大本營「城裡」時,語氣截然不同:儘管兩個她都鄙視,但是鄙視的層次不一樣。女人灌了史無前例的一大口伏特加,眼淚都辣出來了,繼續說:

「以前,博格人人都有卡車,你知道吧,這兒有個什麼……什麼卡車公司!然後經濟危機那個雜種來了,現在這兒的人比卡車多,卡車比工作多。」

布里特-瑪麗一直牢牢抓著手提包,不知怎麼,她很想為自己辯護,證明這一切不是她的錯。

「這兒有老鼠。」她嫌惡地說。

「老鼠也得有地方住,不是嗎?」

「老鼠很髒,它們住在自己製造的垃圾堆裡。」

女人掏了幾下耳朵後,入迷地注視著從耳朵裡拔出的那根手指,然後喝了幾口伏特加。布里特-瑪麗點點頭,儘量用關懷體貼的語氣補充道:

「如果把博格打掃得乾淨一點兒,也許經濟危機就沒那麼願意住在這裡了呢。」

女人好像沒有仔細聽她說話。

「那是胡說八道。老鼠也分家老鼠和野耗子,家老鼠每天像貓一樣把自己舔得乾乾淨淨,野耗子就很髒,到處拉屎。家老鼠有自己的茅房,總在一個地方拉屎。嗯。」她突然用酒瓶指了指布里特-瑪麗的車。

「你應該把車挪走,他們會瞄準它踢球的。嗯。」

布里特-瑪麗耐心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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