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不了,我停車的時候,車爆炸了。」
女人笑起來,搖起輪椅圍著汽車轉了一圈,盯著副駕駛門上的那個足球形狀的凹痕看了一會兒。
「啊,飛來石。」她輕聲笑道。
「什麼?」布里特-瑪麗問,她不情願地湊過去,凝視著足球形狀的坑。
「飛來石。修車店給保險公司打電話的時候都這麼說。」女人又輕聲笑了笑。
布里特-瑪麗從包裡摸出筆記本。
「哈。我能問問哪裡有修車工嗎?」
「你眼前就有一個。」女人說。
布里特-瑪麗懷疑地盯著她看——當然是盯著她本人,不是她的輪椅,布里特-瑪麗從來不以貌取人。
「您會修車?」
女人聳聳肩。
「他們關了修車店,我們只好另想辦法。不過還是別廢話了!我帶你到娛樂中心去吧?」
她拿出裝著鑰匙的信封,布里特-瑪麗接過來,看看女人手中的酒瓶,繼續緊緊抓住自己的包。
然後她搖了搖頭。
「這太好了,謝謝您,但我不希望麻煩您。」
「不麻煩。」女人滿不在乎地搖著輪椅,靈活地前後移動。
布里特-瑪麗燦爛地一笑。
「我從沒覺得這對您來說是個麻煩。」
她輕快地轉過身,迅速穿過礫石庭院,免得女人又在她身後跟著。她從車裡拿出行李箱和花盆,拖到娛樂中心,開啟門鎖走進去,又從裡面鎖上門。之所以這麼做,不是因為她不喜歡坐輪椅的女人,跟喜歡不喜歡沒有半點關係。
只是因為女人身上的伏特加味道讓她想起肯特。
她環顧四周,娛樂中心的外牆傳來「砰砰」的聲音,地板的灰堆上有老鼠的腳印,所以,布里特-瑪麗做了她遇到緊急情況時一貫會做的事:打掃衛生。她拿一塊破布蘸著小蘇打水擦了窗戶,用醋打溼報紙,把窗戶上的小蘇打水抹乾。雖然小蘇打幾乎和菲克新一樣好用,可好像總差了那麼一點兒。她用小蘇打和水刷了廚房的水槽,拖了地,用小蘇打和檸檬汁的混合液擦了廁所的瓷磚和水龍頭,又混合著小蘇打和牙膏清理了水池,最後往她帶來的花盆裡撒了小蘇打——不然裡面會生蝸牛的。
那些花盆裡面看著似乎只有土,可土層深處埋藏著靜候春天等待發芽的花種,嚴酷的寒冬要求養花人從信念中汲取力量,不被表象迷惑,堅持不懈地給花種澆水,相信光禿禿的花盆中遲早會鑽出希望的嫩芽。布里特-瑪麗不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否懷有信念或是希望,也許兩者她都沒有。
娛樂中心的牆紙冷漠地看著她,牆紙上貼滿了人和足球的照片。
到處都是足球。每當足球的圖案跳進布里特-瑪麗的眼角,她都會更加奮力地揮舞手中的海綿,直到足球撞牆的聲音消失,孩子們抱著球回家去了,她才結束清掃。太陽落山之後,布里特-瑪麗才意識到室內只有廚房的燈能亮,她只好待在廚房,困在那座被人造光源照亮的小島上,守著一家即將關門的娛樂中心。
廚房被堆積如山的盤子、一臺冰箱和兩張木凳佔領。布里特-瑪麗敞開冰箱,發現裡面幾乎是空的,僅剩一包咖啡。她暗罵自己怎麼不帶點香草精過來,香草精和小蘇打混合,可以讓冰箱氣味清新。
她遲疑地站在滴漏式咖啡壺前面,它看起來很有現代感。她已經很多年沒煮過咖啡了,因為肯特很會煮咖啡,布里特-瑪麗早就得出結論,咖啡還是等他來煮最好。這隻咖啡壺上有個帶燈泡的亮閃閃的按鈕,這是她許多年來見過的最奇妙的東西之一,所以嘗試著開啟應該是咖啡粉投放口的蓋子,然而蓋子卡住了,按鈕憤怒地閃爍起來。
布里特-瑪麗深感羞愧,沮喪地用力掀扯壺蓋,按鈕更加瘋狂地頻頻閃動,在閃光的刺激下,她手上不由自主地加了把勁兒,結果一下子弄翻了整個咖啡壺,蓋子「啪」的一聲彈開了,裡面的咖啡粉和水全部灑在布里特-瑪麗的外套上。
他們說,人出門在外的時候會變得和平時不一樣,因此布里特-瑪麗討厭旅行。她不希望改變。
所以,今天遇到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旅行的錯,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失去往常的自制。當然,剛結婚的時候,肯特穿著高爾夫球鞋在鑲木地板上走來走去的那一次不算。
她抄起拖把,使出渾身的力氣,用拖把的手柄猛砸咖啡壺。壺身上的按鈕眨了幾下眼睛,壺肚裡傳出碎裂的聲音,按鈕終於不再閃爍了。布里特-瑪麗片刻不停地敲打著,直到她的手臂顫抖,眼睛模糊得再也看不清碗碟架的輪廓。最後,她氣喘吁吁地從包裡拽出一條毛巾,關掉廚房的頂燈,在黑暗中坐到一張木凳上,拿毛巾捂住臉,抽泣起來。
她可不想讓眼淚滴到地板上,會留下印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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