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1944年6月4日,星期日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假蕾瑪斯小姐跟著她們走進廚房。看見她的整個臉,弗立克一下子認出了她。她見過這女人。瞬間她想起那是在哪兒了——上星期日跟迪特爾・法蘭克一道出現在聖-塞西勒的就是她。弗立克還以為她是軍官的情婦。顯然她乾的事情還不止這些。

片刻之間,那女人在窗戶上看見了弗立克的臉。她大大張開嘴巴,睜大了眼睛,舉起手指著窗戶。兩個男的掉過頭來。

弗立剋扣動了扳機。槍聲跟玻璃的碎裂聲同時響起,她握緊手槍,保持高度,又連開兩槍。

一秒鐘後,魯比也開了火。

兩個男的倒了下去。

弗立克猛地拉開後門,衝進屋子。

年輕女人已轉身溜掉,她朝前門的方向奔去。弗立克抬起手槍,但已經晚了。那女人轉眼進了客廳,逃出了弗立克的視線。「果凍」動作奇快,她一個箭步越過房門撲了上去,只聽兩人跌倒和傢俱摔碎的聲音。

弗立克衝出廚房去看。「果凍」把那女人摔倒在大廳的瓷磚地板上。她們還撞碎了一個精巧的腎形臺桌的彎腿,打破了桌子上放著的一隻中國花瓶,花瓶裡的乾花撒得到處都是。法國女人掙扎著要爬起來。弗立克用槍指著她,但沒有開火。「果凍」顯出自己的超快身手,抓住女人的頭髮往地磚上撞,直到她不再亂動。

這女人腳上穿的是不成對的鞋,一隻黑色,一隻棕色。

弗立克轉身去看躺在地上的兩個蓋世太保。兩個傢伙都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她撿起他們的手槍,插入自己的衣袋裡。散落的槍支會讓敵人有機可乘。

就眼下情況看,四名「寒鴉」是安全的。

弗立克靠著一股衝勁完成行動。她知道,總會有時間讓自己想起那個被她殺害的人。終結一條性命是可怕的。她可能暫時感受不到這件事的莊嚴性質,但它遲早會回到她眼前。幾個小時或者幾天後,弗立克會想到那穿軍服的年輕人身後留下的妻子和失去父親的孤兒。但在當下的情形,她可以把這些放到一邊,專心考慮她的行動。

她說:「‘果凍’,把這女人控制住,別讓她大喊大叫。葛麗泰,找繩子把她捆在椅子上。魯比,上樓看看是不是房子裡還有其他人。我去檢查地下室。」

她順著樓梯跑到地下室,看見汙跡斑斑的地板上有個人影,用繩子捆綁著,堵著嘴巴。堵塞嘴巴的東西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但她能看到他那被子彈打缺的半隻耳朵。她把嘴裡的東西扯下來,彎下身去,給了他一個長長的、充滿激情的吻。「歡迎來到法國。」

他笑了,說:「這是我受到過的最好歡迎。」

「我撿到了你的牙刷。」

「最後一秒的靈機一動,因為我不敢完全相信那紅頭髮。」

「這讓我多了點兒懷疑。」

「感謝上帝。」

她從翻領下的刀鞘裡取出鋒利的小刀,切斷捆綁他的繩索。「你是怎麼來這兒的?」

「昨天晚上跳的傘。」

「為了什麼見鬼的事兒?」

「布萊恩的無線電臺確定無疑地被蓋世太保操控了。我想向你們發出警告。」

一陣感情衝動,讓她用兩隻胳膊緊緊摟住他。「我很高興你在這兒!」

他擁抱她,親吻她。「那我就很高興我沒有白來。」他們走上樓去。

「你們看我在地下室發現誰了。」弗立克說。

她們正等著她作指示。她想了一下。槍響已經過去五分鐘了。鄰居們肯定聽到了槍聲,但現在法國居民已經不會馬上給警察打電話了,他們害怕被叫到蓋世太保辦公室反覆審問。不過,她沒有必要去冒險,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兒。

她把注意力轉到假蕾瑪斯小姐身上,現在她被綁在廚房的一隻椅子上。弗立克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她的心沉了下來。「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斯蒂芬妮・溫森。」

「你是迪特爾・法蘭克的情婦。」

她面如死灰,但神色傲然,弗立克真覺得她十分漂亮。

「他救了我的命。」

迪特爾因此贏得了她的忠誠,弗立克想。這沒有任何區別,不管動機如何,叛徒就是叛徒。「是你把‘直升機’帶到這座房子,然後他才被逮捕的。」

她一言不發。

「‘直升機’活著還是死了?」

「我不知道。」

弗立克指著保羅,說:「你也把他帶到這兒。你會幫助蓋世太保抓住我們所有人。」一想到保羅遭遇的危險,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

斯蒂芬妮垂下眼睛。

弗立克走到椅子後面,掏出手槍。「你是法國人,但你跟蓋世太保相互勾結。你有可能把我們全都殺了。」

其他人看到這陣勢,全都站到一邊,躲開發射線。斯蒂芬妮看不見槍,但她感覺到了要發生什麼。她低聲嘀咕著問:「你們要對我幹什麼?」

弗立克說:「如果我們把你放在這兒,你就會告訴迪特爾・法蘭克我們有多少人,跟他說我們長什麼樣子,幫他抓住我們,好讓他折磨我們,殺了我們……對不對?」

她沒有回答。

弗立克把槍口對準斯蒂芬妮的後腦勺。「你有什麼藉口幫助敵人?」

「我不得不這麼做。每個人不都是這樣?」

「沒錯。」弗立克說著,扣了兩次扳機。手槍在狹小的空間裡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鮮血夾雜著其他東西從那女人的臉上噴射出來,濺到了她優雅的綠色裙子上,她無聲地往前一晃,跌倒在地。

「果凍」縮了一下身子,葛麗泰轉過身去。連保羅的臉都白了。只有魯比仍然面無表情。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隨後,弗立克說:「我們離開這兒。」

42

迪特爾把車停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邊上時,已經是晚上六點。長途跋涉之後,他的天藍色轎車上佈滿灰塵和死蟲子。他下了車,夕陽躲進了雲層後面,郊區的街道籠罩在陰影中。他打了個冷戰。

他摘下駕車護目鏡——他一路上都敞著車篷——用手指把頭髮抹平。「漢斯,請你在這兒等著我。」他說。他想單獨與斯蒂芬妮在一起。

推開大門進了前面的花園,他注意到蕾瑪斯小姐的西姆卡五號不見了。車庫的門開著,裡面空空如也。是不是斯蒂芬妮在用這輛車呢?可她會去哪兒呢?她應該在這兒等著他,還有兩個蓋世太保為她擔當警戒。

他大步穿過花園,去拉門鈴上的繩子。門鈴聲響過了,他透過窗戶看裡面的前廳,但這間屋子一般都是空著的。他又拉了一次門鈴。沒有回應。他彎下身去看信箱孔,但這兒也看不見太多東西,只有樓梯的一小部分,一張瑞士山景畫,還有半開著的廚房門。沒有動靜。

他朝隔壁的房子瞥了一眼,看到有張臉匆匆從窗邊縮回去,窗簾落回原位。

他繞著房子的一側,穿過院子到了後面的花園。兩個窗戶都破了,後門開著。他的心裡猛然一驚。這裡出了什麼事?

「斯蒂芬妮?」他喊了一聲。沒人回答。

他走進廚房。

一開始他沒弄明白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一個大包用一根家用的繩子捆在一隻廚房椅子上,看起來像一個女人的身體,上面是亂七八糟令人作嘔的東西。片刻之後,他當警察的經驗告訴他,那團噁心的東西就是被子彈擊穿的人頭。接著他看出那死去的女人穿著不成對的鞋子,一隻黑色,一隻棕色,這才明白那就是斯蒂芬妮。他痛苦地嚎叫了一聲,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慢慢彎下膝蓋,抽泣起來。

一分鐘後,他移開手,強迫自己看清楚些。偵探的直覺讓他注意到她裙子上的血,判斷她是被從後面擊中的。或許這還仁慈一些。她或許並沒有經受面臨死亡的恐怖。他看出一共打了兩槍,子彈的出口讓她可愛的臉顯得十分可怕,毀了她的眼睛和鼻子,只留下她那性感的嘴唇,雖然沾了血跡卻仍保持原樣。若不是她穿了那雙鞋,他幾乎無法認出她來。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眼前的她變得模糊起來。

失去她的感覺就像他身上有了一塊巨大的傷口。她已經死了,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讓他經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打擊。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向他拋來她那傲然的一瞥;她再也不會出入餐館,惹得眾人回頭看她;他也再看不到她從完美的小腿上褪下絲襪。她的魅力,她的機智,她的慾望和她的恐懼,一切均告消亡,清除乾淨,完結了。他覺得就像自己被擊中,他失掉了自己的一部分。他低聲說著她的名字,他也只能這樣了,至少他還能這樣。

隨後他聽到身後有人發出聲音。

他被嚇得喊了一聲。

那聲音又來了一次,不是說話,是低聲的呻吟。他一下子站起來,轉過身,擦去眼裡的淚水。這才第一次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兩個男人。兩人都穿著軍服。他們是斯蒂芬妮的蓋世太保保鏢。他們沒能保護她,但至少他們想要保護她,併為此送了命。

也許還有一個活著。

一個躺著不動,但另一個在掙扎著要說話。這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十九或二十歲,黑色的頭髮,短短的鬍髭。他的制服帽落在腦袋旁邊的油布地板上。

迪特爾走過去,蹲在他的身邊。他的傷口在胸部,他是從背部中彈的。他躺在一攤血泊中。他的腦袋抽搐著,嘴唇在動。迪特爾把耳朵湊到這人的嘴邊。

「水。」他低聲說。

他即將失血而死。瀕死的人總是要喝水,迪特爾知道——他在沙漠中就遇到過。他找來一隻杯子,接了一杯自來水,端到這人的嘴邊。那人都喝了下去,水沿著他的下巴流到浸滿鮮血的外衣上。

迪特爾明白他該馬上打電話叫大夫來,但他先要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他再耽擱下去,這人就會嚥氣,什麼也不能告訴他。迪特爾只猶豫了一會兒就決定下來。這人可有可無。迪特爾要先詢問完了,再叫大夫。

「是誰幹的?」他說,又低下頭去聽這個瀕死者的耳語。

「四個女人。」他嘶啞地說。

「‘寒鴉’。」迪特爾惡狠狠地說。

「前面有兩個……後面兩個。」

迪特爾點點頭。他想象得出發生的一切。斯蒂芬妮去前面開門。蓋世太保站在後面準備著,看著前面的客廳。恐怖分子偷偷摸到廚房窗戶這兒,從後面開槍。然後……

「是誰殺了斯蒂芬妮?」

「水……」

迪特爾控制著自己內心的急迫。他去水槽那裡,又接了一杯水,又把杯子放到那人的嘴邊。他又把水都喝完了,輕鬆地嘆了口氣,這嘆氣變成了可怕的呻吟聲。

「是誰殺了斯蒂芬妮?」迪特爾問。

「小個子的。」這個蓋世太保說。

「弗立克。」迪特爾說,一陣強烈復仇欲在他心頭熊熊燃燒。

那人耳語著:「對不起,少校……」

「具體是怎麼發生的?」

「很快……非常快。」

「告訴我。」

「他們把她綁起來……說她是叛徒……用槍打她的後腦勺……然後他們走了。」

「叛徒?」迪特爾說。

那人點點頭。

迪特爾哽咽著。「她可從來沒有從後面射殺過任何人。」他痛苦地低聲說。那個蓋世太保沒有聽見他的話。他的嘴唇一動不動,已經停止了呼吸。

迪特爾湊過去,伸出右手,用手指尖輕輕合上他的眼皮。「安息吧。」他說。

然後,他轉身背對著自己心愛女人的遺體,走過去打電話。

43

讓五個人塞進西姆卡五號實在費了一番掙扎。魯比和「果凍」坐在簡陋的後座。保羅開車。葛麗泰坐在前排乘客位置,弗立克則坐在葛麗泰的腿上。

要是在平常遇到這種情況她們會咯咯笑起來,但此時大家的情緒低落,他們剛剛殺了三個人,也差點落入蓋世太保的陷阱。現在人人都十分警覺,小心提防,對發生的情況時刻準備作出快速反應。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弗立克指引著保羅開上與吉爾貝塔住的那條街相平行的另一條街。正好在七天前弗立克跟她受傷的丈夫來過這裡。她指揮著保羅把車停在小巷盡頭的公園附近。「在這兒等著。」弗立克說,「我過去檢查一下。」

「果凍」說:「要快,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我儘可能快。」弗立克下了車,沿著小巷急走,通過那座工廠後牆的一道門。她迅速越過花園,進了大樓。走廊裡空蕩蕩的,很是安靜。她輕輕地爬上樓梯,上了閣樓那層。

她在吉爾貝塔的住宅外面停下。所見的一切讓她驚恐不已。門是開著的。它是被從外面鑿破,側歪在那兒,只連著一個合葉。她聽了聽,什麼動靜也沒聽到,看樣子這次破門而入發生在好幾天以前。她小心地邁進門檻。

這裡的一切都被草草搜查過了。小客廳座椅的墊子被弄得東扭西歪,廚房角落的櫃子也敞開著。弗立克朝臥室看去,那裡的情況也一樣。抽屜都被拉了出來,衣櫃的門開著,有人穿著髒靴子在床上站過。

她走到窗邊,朝下面的街道望去。一輛黑色的雪鐵龍前驅停在大樓對面,兩個男人坐在前排座位上。

全都是壞訊息。弗立克絕望地想。有人做了口供,迪特爾・法蘭克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它。他費盡心機,循著蛛絲馬跡,首先找到蕾瑪斯小姐,然後是布賴恩・斯坦迪什,最後是吉爾貝塔。還有米歇爾嗎?他已經被抓了嗎?看起來很有可能。

她又想起了這個迪特爾・法蘭克。第一次在軍情六處的檔案裡看到他照片背面寫的簡要介紹,就讓她驚恐不已,渾身發麻。現在她知道,當時那陣驚嚇太微不足道了。他很聰明,很執著。他幾乎在查特勒抓到了她,是他把印著她的模樣的佈告貼滿了巴黎,她的同志一個接著一個被他抓捕、審訊。

她親眼見過他僅僅兩次,兩次都不過幾分鐘。她深深記住了他那張臉。她想,他的外表看上去充滿智慧和能量,還帶有一絲果斷,那種果斷可以輕易轉變為殘忍和冷酷。她十分肯定他還在追尋著她的蹤跡。她定下心來,必須更加警惕防範。

她望了一下天空。天黑前她還有大約三個小時。

她匆匆下樓,穿過花園回到停在另一條街上的西姆卡五號。「情況不妙,」她邊說邊擠進車裡,「這個地方已經遭到搜查,樓房正面有蓋世太保監視。」

「見鬼,」保羅說,「我們現在去哪兒?」

「我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以試一試,」弗立克說,「開車進城。」

她不知道這輛西姆卡五號還能繼續使用多久,五百毫升的引擎很難對付如此的超載。假設杜波依斯大街的屍體在一個小時內被發現,蘭斯的警察和蓋世太保要過多長時間以後才會收到警報,開始尋找蕾瑪斯小姐的汽車?迪特爾沒有辦法聯絡那些已經外出在崗的人,但交接班後他們肯定會得到通報。弗立克弄不清楚值夜班的人什麼時候上崗。她斷定自己幾乎沒有時間了。「把車開到火車站,」她說,「我們把車丟在那兒。」

「好主意,」保羅說,「或許他們會以為我們離開了這裡。」

弗立克掃視著街道,看看有沒有軍用梅賽德斯或者黑色的雪鐵龍。當他們經過一隊巡邏的憲兵時,她屏住了呼吸。不過,他們順利到達市中心,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保羅把車停在火車站附近,所有的人快速下了車,匆匆離開這個犯罪物證。

「我必須單獨行動,」弗立克說,「其餘的人去教堂休息,在那裡等著我。」

「我的所有罪孽已經被原諒了好幾次,今天我已經在教堂待太長時間了。」保羅說。

「你可以為我們能有過夜的地方祈禱。」弗立克對他說,然後便匆匆離去。

她回到了米歇爾住的那條街。離他家一百米遠就是裡吉斯之家酒吧。弗立克走了進去。老闆亞歷山大・裡吉斯正坐在櫃檯後面抽菸。他認出她來,點了點頭,但沒說什麼。

她通過寫著「洗手間」的那扇門,走過一段過道,推開一扇看上去像個櫃子似的門。裡面是一段陡然向上的樓梯。樓梯的頂端是一個沉重的大門,上面有窺孔。弗立克拍了拍門,站在那兒,讓窺孔裡面能看見她的臉。不一會兒,門開了,開門的是美米・裡吉斯,店主的母親。

弗立克進了一個大房間,窗戶都被遮得嚴嚴實實,裡面的裝飾都很草率,地上鋪著席子,牆壁被塗成褐色的,幾隻沒有燈罩的電燈泡懸垂在天花板上。房間的一頭有一個輪盤賭檯。幾個男人圍坐在一個大圓桌邊打牌。一個角落裡有一個酒吧。這是一個非法賭博俱樂部。

米歇爾喜歡下大賭注賭撲克牌,他喜歡跟這些狐朋狗友湊合,所以偶爾會來這兒打發夜晚的時光。弗立克從未玩過牌,但她有時候在這兒坐上個把小時,觀看賭局。米歇爾說她能給他帶來好運。這是一個躲避蓋世太保的好地方,弗立克希望自己能在這兒找到他,但她把周圍這些面孔環視了一遭,最終還是失望了。

「謝謝你,美米。」她對亞歷山大的母親說。

「很高興見到你。你還好吧?」

「還好,你見過我丈夫嗎?」

「啊,那個迷人的米歇爾。很遺憾,今晚我沒見過他。」這裡的人並不知道米歇爾是抵抗組織的人。

弗立克往酒吧走去,找了把椅子坐下,衝著那位嘴唇塗得鮮紅的中年女招待笑了笑。她是伊薇特・裡吉斯,亞歷山大的妻子。「有威士忌嗎?」

「當然,」伊薇特說,「買得起就有。」她拿出一瓶杜瓦白標,倒出幾個刻度。

弗立克說:「我在找米歇爾。」

「我差不多一個禮拜沒見到他了。」伊薇特說。

「真見鬼。」弗立克啜了一口酒,「我等一會兒吧,或許他會來呢。」

44

迪特爾絕望至極。弗立克實在是太聰明了。她躲開了他佈設的陷阱。她就躲在蘭斯的某個地方,可他就是無法找到她。

他沒有任何抵抗組織的人可以跟蹤了,如果有的話,她就會去與其聯絡,這樣還能抓到她。可現在這些人全被抓了起來。迪特爾派人監視米歇爾的房子和吉爾貝塔的住所,但他相信,弗立克如此狡猾,絕不會讓自己暴露在蓋世太保的眼皮底下。城裡到處貼著她的佈告,但她肯定改換了她的面目,染了頭髮或者什麼的,因為沒有人報告說見到過她。她每到一處就勝他一籌。

他急切地等待靈光一現。

他覺得,現在這個辦法就不錯。

他跨坐在路邊的一輛腳踏車上。他正處在市中心,離劇院門口不遠。他戴著貝雷帽和護目鏡,穿著粗棉線衫,把褲腿掖在襪子裡。穿上這身裝扮,沒人認得出他,也沒人懷疑他。蓋世太保從來不騎腳踏車。

他朝這條街的西側看去,眯起眼睛望著西沉的太陽。他在等一輛黑色雪鐵龍。他看了看錶,時間已經到了,它馬上就會出現。

在路的另一邊,漢斯在開著一輛老掉牙的標緻車,那輛車老得幾乎開不動了。發動機一直開著,迪特爾怕到用它的時候一下子發動不起來,那就冒險了。漢斯也偽裝了一下,戴著太陽鏡,穿了破外套和破爛的鞋子,就跟一個普通的法國市民一樣。他從沒做過這種事,但十分鎮定沉著地接受了命令。

迪特爾自己也從來沒這麼幹過。他不知道這一招是否奏效。什麼事情都可能出錯,什麼情況都會發生。

迪特爾的計劃有些鋌而走險,但他還能再失去什麼呢?星期二是滿月之夜。他相信盟軍在這一天會大舉入侵。弗立克是一份重要的戰利品。為得到她,再大的風險也值得。

但是,能不能贏得戰爭,他已經沒有從前那麼關心了。他的未來已被毀滅,他不在乎最終由誰來統治歐洲。他腦子裡一直想著弗立克・克拉萊特,是她毀了他的生活。是她殺害了斯蒂芬妮。他要找到她,親手抓住她,把她關進城堡的地下室。他要在那裡品嚐報復的快感。他一次次地幻想著他該怎樣折磨她:用鐵棍把她的小骨頭一塊塊粉碎,把電擊機開到最大馬力,注射針劑,讓她嘗一嘗在巨大痛苦下無助地痙攣、噁心的滋味,還有冰浴,讓她瑟瑟發抖,不停抽搐,讓她手指裡的血液凍結成冰。破壞抵抗組織,擊退入侵者,這些不過成了他懲罰弗立克的一部分。

但是首先他得抓到她。

他看見遠處駛來的黑色雪鐵龍。他盯著它。是這輛車嗎?那是一輛雙門型的,一般都是用這種車運送囚犯。他試著往裡面看。他看出裡面坐了四個人。這應該就是他等待的那輛車。車開近了,他看見車後面米歇爾那張英俊的臉,邊上是穿軍裝的蓋世太保。他緊張起來。

他很慶幸自己先前下令在自己離開時不要拷打米歇爾。要不是這樣,這個計劃就不可能完成了。

當雪鐵龍開到迪特爾身邊時,漢斯突然開動了停在路邊的老式標緻車,這車橫衝到路中央,往前一躥,迎頭撞上了雪鐵龍的正面。

一陣金屬撞擊的巨響,接著是嘩啦啦玻璃碎了一地。兩個蓋世太保跳下雪鐵龍,衝著漢斯用糟糕的法語大嚷大叫——似乎並未注意後座上的同僚撞到了腦袋,癱在那裡,明顯失去了知覺,而囚犯就坐在他旁邊。

關鍵的時刻到了,迪特爾想,他的神經像一根緊繃的繩子。米歇爾會上鉤嗎?他站在街道中央,觀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米歇爾花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這個機會。迪特爾幾乎覺得他就要錯過了。接著,他似乎意識到了。他挪到前面的座位,摸著了門拉手,想辦法開啟了車門,再放下座位,爬了出來。

他瞥了一眼還在不停跟漢斯爭吵的兩個蓋世太保,他們都背對著他。他轉身快速走開。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不相信碰上這等運氣。

迪特爾心頭湧起勝利的喜悅。他的計劃生效了。他跟上米歇爾,漢斯徒步跟在迪特爾後面。

迪特爾騎了幾碼,隨後他發現自己趕上了米歇爾,便下了車在人行道上推著走。米歇爾在第一個街角轉了個彎,因為槍傷走得有點兒瘸,但還是很快,他把捆著的兩隻手放低一些好顯得不太扎眼。迪特爾小心地跟著,時而步行,時而騎上一陣,儘量躲開米歇爾的視線,有機會就躲進大型車輛後面。米歇爾偶爾回頭望了一眼,但沒有故意採取什麼措施來甩掉尾巴。他並沒有發覺這是一個圈套。

幾分鐘後,漢斯替換了迪特爾,按照事先安排,迪特爾落在後邊,跟隨著漢斯。接著他們又輪換了一次。

米歇爾會去哪兒呢?迪特爾計劃的關鍵,是讓米歇爾把他帶向其他抵抗組織成員,這樣他就能夠再次跟上弗立克的行蹤。

出乎迪特爾的意料,米歇爾朝大教堂附近他家的方向走去。想必他一定會懷疑他家有人監視吧?儘管如此,他還是上了這條街。不過他沒有回自己家,而是進了街對面的一個名叫裡吉斯之家的酒吧。

迪特爾把他的腳踏車靠在臨近一座樓的牆上,這裡是一個空下來的商店,門上「熟食店」的標誌已經褪色。他在這兒等了幾分鐘,以防米歇爾馬上再出來。當看出米歇爾要在裡面待一段時間後,迪特爾便走了進去。

他只是簡單打算確認一下是否米歇爾還在裡面——有了護目鏡和貝雷帽,相信米歇爾不會認出他來,他會藉口買包香菸,然後再出來。但他在裡面並沒有看見米歇爾。迪特爾感到迷惑不解,猶豫了一下。

酒保說:「先生,要點兒什麼?」

「啤酒,」迪特爾說,「要生啤。」他儘量少說話,希望這樣酒保就不會發覺他輕微的德國口音,只是把他當成前來消渴的騎車人。

「就來。」

「廁所在哪兒?」

酒保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扇門。迪特爾走了進去。米歇爾沒在男廁所裡。迪特爾冒險往女廁所裡張望了一眼,裡面是空的。他開啟一個看起來像是櫃子的門,發現它通往一個樓梯。他沿著樓梯走了上去。樓梯頂部是一個沉重的大門,上面有個窺視孔。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他什麼也沒有聽見,但那門很厚。他感到裡面肯定有人透過窺視孔在看,發現他不是一個常客。他試著裝作上廁所走錯了方向,搔了一下頭,聳了聳肩,然後走下樓去。

這地方不像有後門的樣子。米歇爾就在這兒,迪特爾可以肯定,他就在樓上鎖著的屋子裡。但他迪特爾該怎麼辦呢?

他端著酒杯找了一張桌子坐下,省得那酒保會找他閒聊。啤酒寡淡無味。即使在德國,啤酒的質量在戰時也有所下降。他強迫自己喝完它,然後走了出去。

漢斯站在街道的另一邊,看著書店的櫥窗。迪特爾走了過去。「他在樓上的一個私人房間裡,」他對漢斯說,「他可能在那兒跟其他抵抗組織的幹部會面。另一方面,那裡可能是一個妓院什麼的,我不打算衝進去對他採取行動,他還得帶我們找到其他有價值的人。」

漢斯點了點頭,理解這種困境。

迪特爾作出決定。現在再次逮捕米歇爾為時過早。他說:「他出來的時候,我就跟著他。一旦我們走遠了,你就可以搜查這個地方。」

「我一個人?」

迪特爾指了指坐在雪鐵龍里監視米歇爾房子的兩個蓋世太保,說:「讓他們幫助你。」

「好吧。」

「儘量顯得像是風化搜查——如果有妓女就抓起來。不要提及抵抗組織。」

「好的。」

「在這之前,我們只能等待。」

45

在看到米歇爾進門之前,弗立克心裡一直都覺得毫無希望。她坐在這個臨時拼湊出來的小賭場的酒吧裡,跟伊薇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些男人,他們一臉急切的神情,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紙牌、骰子和輪盤上。誰都沒怎麼注意她——這些人都是徹頭徹尾的賭徒,根本不會為一張漂亮的臉蛋分心。

如果找不到米歇爾的話,她就有麻煩了。其他「寒鴉」都在大教堂裡,但她們不能整晚都待在那兒。儘管她們可以睡在露天底下——六月的天氣應該沒什麼問題——但這麼做很容易被逮住。

她們還需要車輛。如果她們無法從波林格爾組織弄到一輛轎車或者小貨車,她們就得去偷一輛。真是這樣的話,她們就得使用這輛被警察搜尋的車輛執行任務。這就讓已經處境危殆的任務又多了一層風險。

讓她心緒不佳的還有另一個原因:斯蒂芬妮・溫森一次次出現在她的眼前。這是她頭一次處死一個被捆綁起來、毫無還擊之力的俘虜,也是她第一次槍殺一個女人。

任何殺戮都會讓她深感不安。在槍殺斯蒂芬妮幾分鐘之前結果的那個蓋世太保,是個手裡拿著槍的作戰人員,但就這樣結束了他的生命,仍然讓她感到可怕。以前她殺掉的人也讓她有同樣的感受,包括在巴黎結果的兩個警察,在里爾槍斃的那名蓋世太保少校,在魯昂幹掉的一個法國叛徒。但斯蒂芬妮的情況最糟糕。弗立克把槍指向她的後腦勺處死了她。這正是她教那些特別行動處新手的方法。當然,斯蒂芬妮該得到這種懲罰——這一點弗立克毫無疑問。但問題在她自己身上。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會去殺一個無助的囚犯?她已經變成一個殘忍的劊子手了嗎?

她喝乾了她的威士忌,但沒讓酒保再續第二杯,怕這樣一來自己就變得太脆弱了。就在這時,米歇爾突然走了進來。

一種得救一般的巨大輕鬆湧上全身。米歇爾認識城裡的每一個人。他能幫助她。突然之間,任務又變得有希望了。

當她看到那穿著皺巴巴夾克的瘦長身影、那英俊的臉孔和笑眯眯的眼睛時,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激情,這讓她感到有些彆扭。她想,她心裡一直是喜歡他的。一想到從前她曾那樣熱愛著他,她就感到心裡一陣刺痛,懊悔不已。這種感情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她很清楚這一點。

等他走到近前,她才看出他的樣子並不那麼好。他的臉上好像多了一些皺紋。她的心裡一下子充滿了對他的同情。

他的表情看上去既疲憊又恐懼,雖然只有三十五歲,卻顯得像年屆五十。她感到十分不安。

但她最擔心的還是如何向他坦白他們之間的婚姻已告結束。這實在有點兒諷刺。她剛剛開槍打死了一名蓋世太保和一個法國叛徒,她自己又是一個敵佔區工作的秘密特工,可她最害怕的卻是傷害她丈夫的感情。

他顯得十分高興見到她。「弗立克!」他叫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他穿過房間朝她走過來,槍傷仍讓他一瘸一拐。

她低聲說:「我正擔心蓋世太保把你抓起來了。」

「他們是抓了。」他轉過身,背朝著房間裡的其他人,不讓他們看見,然後把兩手伸給她看——兩個手腕上綁著一根結實的繩子。

她從翻領下面的刀鞘裡取出小刀,偷偷割斷繩索。賭客們什麼也沒看見。她把刀放回去。

美米・裡吉斯看見米歇爾時,他正把那根繩子塞進褲袋。她擁抱他,親吻他的雙頰。弗立克看著他跟老女人調情,用他那頗為挑逗的聲音跟她說話,給她送去他那性感的微笑。然後,美米繼續工作起來,給那夥賭客送飲料,而這時米歇爾才告訴弗立克他是怎麼逃脫掉的。她一直害怕他要跟她激情擁吻,她不知道她該如何對付,到頭來,他滿心想的都是自己的一通冒險,顧不上跟她柔情蜜意。

「我真是太幸運了!」他最後說。他坐在一隻酒吧椅上,揉搓著他的手腕,給自己要了一杯啤酒。

弗立克點了點頭。「也許是過於幸運了。」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可能是一個詭計。」

他很氣憤,弗立克這話無疑在暗示他容易受騙。「我不這麼認為。」

「會不會有人跟著你到這兒來?」

「不會,」他信誓旦旦地說,「當然,我查過了。」

她感到不安,但沒再計較下去。「這麼說,布賴恩・斯坦迪什死了,其他三個人被關押起來——蕾瑪斯小姐、吉爾貝塔,還有鮑勒大夫。」

「剩下的都死了。德國人放出了在遭遇戰中喪生者的屍體。那些活著的,加斯東、吉納維芙、貝特朗,被行刑隊在聖-塞西勒廣場槍殺了。」

「我的上帝。」

他們沉默了片刻。想到那些犧牲的生命,和因為這項任務而承受的痛苦,弗立克的心情十分沉重。

米歇爾的啤酒來了。他一口就喝了半杯下去,然後抹了抹嘴唇。「我估計你回來,是想要對城堡再來一次。」

她點點頭說:「但我們的掩護說法是炸燬馬爾斯的鐵路隧道。」

「這是個好主意,我們也該把它炸掉。」

「但不是現在。我的兩個成員在巴黎被逮捕,她們可能已經招供了。她們會供出這個掩護說法——她們不知道真正的任務是什麼——所以德國人一定在鐵路隧道增派了防守。我們讓英國空軍去炸它,集中精力對付聖-塞西勒。」

「我該做什麼?」

「我們要找個地方過夜。」

他想了一下,說:「約瑟夫・拉佩裡埃爾的地窖。」

拉佩裡埃爾是個香檳生產商。米歇爾的姨媽安託瓦內特以前給他當過秘書。「他是我們的人嗎?」

「他是個同情者。」他苦笑了一下,「現在每個人都是同情者。大家都認為盟軍這幾天就要進攻了。」他疑問般地看著她,「我覺得他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的。」她回答,但沒再往下細說,「他的地窖有多大?我們有五個人。」

「挺大的,能藏得下五十個人。」

「很好。還有一件事就是,我明天得有輛車用。」

「開車去聖-塞西勒?」

「一去一回,還得送我們去接應的飛機,如果我們活著的話。」

「你發現查特勒那個通常的降落地點不能用了,對吧?蓋世太保知道了——他們就是在那兒逮捕我的。」

「是的,飛機會去另一個在拉羅克的降落地。我已經發出指令。」

「那個馬鈴薯田。不錯。」

「那汽車的事兒呢?」

「菲利普・莫利耶有一輛小貨車,他給所有德軍基地送肉。星期一他休息。」

「我記得他,他親納粹。」

「他原來是。他這幾年靠這賺了不少錢。不過現在他很害怕,如果進攻成功,德國人被趕走的話,他就會被當做通敵者絞死。他現在急於給我們幫點兒忙,證明自己不是叛徒。他會把卡車借給我們的。」

「明早十點鐘把車開到地窖那邊。」

他碰了一下她的臉,說:「晚上我們能在一起嗎?」他又像過去那樣笑著,英俊的臉孔帶著一副壞樣。

她感到內心一陣騷動,卻沒有以前來得那樣強烈。從前,這微笑會讓她慾火湧動。但現在,一切只是對那慾望的回憶而已。

她想把真相告訴他,因為她最討厭的就是不誠實。但如果說出真相,就可能危及整個行動。她需要他的合作。或者,這不過是一個藉口?也許她根本沒有勇氣告訴他。

「不行,」她說,「我們不能一起過夜。」

他顯得垂頭喪氣,「還是因為吉爾貝塔?」

她點點頭,但她不能撒謊,便說:「是的,有這個原因。」

「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嗎?」

「我不想在執行這一重要任務的時候討論這件事。」

他顯得很委屈,有些害怕地問:「你有別人了?」

她實在不想讓自己傷害他。「沒有。」她撒了謊。

他使勁看著她。「好,」最後他說,「我很高興。」

弗立克真恨透了自己。

米歇爾喝完啤酒,從椅子上站起來。「拉佩裡埃爾的地方在職業大街。從這兒要步行三十分鐘。」

「我知道那條街。」

「我現在得去莫利耶那兒看看車的事兒。」他用胳膊抱住弗立克,吻她的嘴唇。

她覺得糟透了。可剛說完她沒有別人,怎麼好拒絕這個吻,但跟米歇爾接吻就背叛了保羅。她閉上眼睛,順從地等著他鬆開。

他當然不會察覺不到她這種無動於衷的態度。他仔細看了她一會兒。「那我們十點再見。」說完,他轉身走了。

她決定在他離開五分鐘後自己再出去。她向伊薇特又要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

她剛喝上這杯酒,門上的紅燈就開始閃爍起來。

誰都沒有說話,但屋裡的所有人馬上活動起來。賭檯總管讓輪盤停下來,把它翻了個個兒,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桌子。撲克牌玩家們把桌上的賭注匆匆摟進外套裡。伊薇特把酒吧裡的杯子收起來,放進水槽裡。美米・裡吉斯關了電燈,只有屋門上方的紅燈泡還在閃爍。

弗立克拿起放在地上的包,用手握住了她的槍。「這是怎麼回事?」她問伊薇特。

「警察搜查。」她說。

弗立克暗暗罵了一句。要是以非法賭博的名義被抓,那才真叫倒霉。

「亞歷山大在樓下給我們發警報,」伊薇特解釋說,「趕緊走,快!」她指著房間的另一頭說。

弗立克朝伊薇特指的方向看去,看見美米・裡吉斯走進了一個看來像個櫃子的裡面。美米把橫樑上掛著的幾件舊外套撥到一邊,露出了櫃子後面的一扇暗門。她急忙開啟它,讓賭客們一個個從門裡走掉。弗立克想,她大概可以脫身了。

紅燈不再閃了,外面有人撞門。弗立克摸黑穿過房間,跟那幾個男人一起擠進櫥櫃裡。她跟著這幾個人進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地板比預料的低一英尺,她估計這是隔壁商店樓上的一個房間。他們跑下樓梯,她發現這裡的確就是那間廢棄的熟食店,屋裡有一張汙跡斑斑的大理石櫃臺,還有幾個落滿灰塵的玻璃匣子。窗戶上拉著窗簾,從街上看不見屋裡的一切。

他們全都從後門出去。這裡是一個髒兮兮的小院子,院牆很高。牆上的門通向一條小巷,連線著另一條街。他們上了這條街,男人們就四散而去。

弗立克快步走著,很快就剩下她自己了。她氣喘吁吁,辨別了一下方向後便朝著大教堂的方向走去,其他「寒鴉」在那裡等著她。「天哪,」她自言自語說,「真是太懸了。」

她穩下心來,就能以另一種眼光看待這次警察對賭博俱樂部的突襲了。它發生在米歇爾離開的幾分鐘之後。弗立克不相信這是巧合。

她越思考這件事,越覺得那些撞門的人要找的就是她。她知道,這夥人在戰前就已經在那兒聚賭了。當地警察肯定是知道這個地方的。為什麼他們會突然決定查抄這裡?如果不是警察,那就一定是蓋世太保了。他們並非對賭徒感興趣。他們要找的是共產黨、猶太人、同性戀者和間諜。

米歇爾逃跑的過程從一開始就引起了她的懷疑,但他堅持說自己沒有被跟蹤,讓她有點兒信了。現在她從相反的方向考慮這個問題。他的逃脫一定是假造出來的,就跟布賴恩・斯坦迪被「搭救」是一回事。她看見了躲在這後面的狡猾的迪特爾・法蘭克。有人一直跟著米歇爾到了咖啡館,猜到樓上有個秘密的房間,希望能在那兒找到她。

這樣看來,米歇爾仍處於監視之中。如果他依舊貿然行事,敵人就會跟著他,找到「寒鴉」藏身的香檳酒窖。

真是見鬼,弗立克想,這下我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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