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迪特爾的偏頭痛在午夜後不久發作,他站在法蘭克福酒店的房間裡,看著那張他再也不能跟斯蒂芬妮分享的床榻。他覺得要是自己放聲大哭,疼痛或許會消失,但眼淚並沒有流出來,他給自己注射了一針嗎啡,然後便倒在了床罩上。
天不亮他就被電話吵醒了。來電的是沃爾特・莫德爾,隆美爾的那位助手。迪特爾迷迷糊糊地問:「進攻開始了嗎?」
「今天沒有,」莫德爾回答,「英吉利海峽的天氣不好。」
迪特爾坐直身子,搖了搖頭,讓腦子清醒過來。「那會在什麼時候?」
「抵抗組織明顯在期待某些事情發生。一夜之間,整個法國北部出現了破壞活動的大爆發。」莫德爾的聲音一直就是冷冰冰的,現在更是降到了北極冰層之下。「防範這類活動應該是你的工作,你還躺在床上做什麼?」
迪特爾被問了個猝不及防,他極力恢復自己慣有的鎮靜。「我正在跟蹤一個最重要的抵抗運動領導人,」他說,儘量顯得不像是為失敗找藉口,「昨晚我差點兒抓到她,我會在今天逮捕她,不要擔心,明早我們就能圍捕幾百名恐怖分子。我向你保證。」最後一句話有點兒懇求的意思,他有些後悔不該這樣說。
莫德爾不為所動。他說:「過了明天,恐怕一切就太晚了。」
「我知道——」迪特爾剛說到這兒,電話裡沒聲音了。莫德爾那邊已經掛了。
迪特爾放下電話,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四點鐘。他起身下床。
偏頭痛過去了,但他感到有些噁心,不是讓嗎啡,就是讓這通不愉快的電話鬧的。他喝了杯水,吞下三片阿司匹林,接著開始刮鬍子。他在臉上塗滿肥皂沫,緊張地梳理著頭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反問自己是否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當時他讓黑塞中尉留在裡吉斯之家外面,自己跟著米歇爾・克拉萊特到了菲利普・莫利耶那裡,那是個給餐館和部隊廚房供應鮮肉的販子。這裡是一個街麵店鋪,樓上是住人的地方,店鋪側面還有一塊院子。迪特爾觀察了一個小時,但沒人從裡面出來。
看來米歇爾打算在裡面過夜。迪特爾找了一間酒吧,從那兒給漢斯・黑塞打電話。漢斯騎著摩托車,十點鐘到了莫利耶店鋪的外面跟他會合。黑塞中尉告訴他,搜查裡吉斯之家上面時,只找到一個空房間,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那兒肯定有一套提前警報系統,」迪特爾推斷道,「如果有人搜查,酒保在樓下就會隨時發出警報。」
「你認為抵抗組織在使用這個地方?」
「有可能。我想,以前是共產黨在那兒開會,後來被抵抗組織接手了。」
「但昨晚他們是怎麼逃掉的呢?」
「地板下面有個活動門什麼的。共產黨們自有辦法。你抓了那個酒保沒有?」
「我把那裡的所有人都抓了起來。他們現在正關在城堡裡。」
迪特爾讓漢斯監視莫利耶這裡,自己開車去了聖-塞西勒。他審訊了那個嚇得要命的店主亞歷山大・裡吉斯。幾分鐘後他把事情弄清楚了。他沒有猜對,這地方既不是抵抗組織的藏身處,也並非共產黨們聚會的地點,而是一個非法賭博俱樂部。不過,亞歷山大證實了米歇爾・克拉萊特昨晚到過那裡,他還說,米歇爾在那兒跟他的妻子見過面。
又一次讓她在眼皮底下逃跑,這簡直讓迪特爾氣得發瘋。抵抗組織成員他抓了一個又一個,可弗立克卻總能避開他的追捕。
他刮完鬍子,把臉洗淨,給城堡打了個電話,要了一輛車,讓司機帶兩名蓋世太保過來接他。他穿好衣服,到酒店廚房要了半打熱乎的羊角麵包,用亞麻布餐巾包上。然後他走出飯店。清早的空氣十分涼爽。破曉的微光給大教堂的尖塔抹上一層銀暉。一輛深受蓋世太保青睞的快速雪鐵龍已經等在外面。
他把莫利耶的地址交給司機,在五十米外的一個倉庫門口找到藏在那兒的漢斯。漢斯說,這裡一整宿都沒有人出來,米歇爾肯定還在裡面。迪特爾讓司機在下一個街角等著,然後跟漢斯站在一起,兩人分吃了羊角麵包,看著太陽昇過城市的屋頂。
他們必須一直等在這兒。迪特爾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急躁情緒,幾分鐘,幾小時,時間就這麼白白過去。失去斯蒂芬妮的痛苦重壓在他的心頭,但他已經從眼前的打擊中恢復,重新關心起戰爭態勢來。他想象著盟軍部隊正在英格蘭的南部或者東部某地集結,整船的戰士和裝甲正急於將法國北部寧靜的海邊城鎮變成戰場。他還想到了那些法國破壞者——他們用空投的槍支、彈藥和炸藥武裝到了牙齒,正準備從背後攻擊德軍,對他們後背猛刺一刀,嚴重挫敗隆美爾的機動能力。現在,他站在蘭斯城裡別人的家門口,等著一個業餘的恐怖分子吃完早餐,這讓他覺得自己既愚蠢又無能。也許,今天,這個人會把他帶到抵抗組織的心臟——但一切僅僅是希望而已。
時間過了九點,那扇門開了。
「終於出來了。」迪特爾嘆了口氣。他從人行道上閃開,省得被人注意。漢斯掐滅了菸頭。
米歇爾由一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孩陪著走出那座房子,迪特爾估計,這孩子可能是莫利耶的兒子。那孩子拿一把鑰匙開啟了院門上的掛鎖。院子裡有輛洗刷乾淨的黑色小貨車,側面用白色寫著「莫利耶父子肉鋪」幾個字。米歇爾上了車。
迪特爾來了精神。米歇爾借了這輛送肉的車,一定是去接「寒鴉」的。「我們走!」他說。
漢斯匆忙朝他停在路邊的摩托車走去,背對著路站在那兒,假裝擺弄著引擎。迪特爾跑到街角處,示意蓋世太保的司機發動汽車,然後看著米歇爾。
米歇爾把車開出院子,往遠處開走了。
漢斯啟動了摩托車,緊隨其後。迪特爾跳上汽車,命令司機跟上漢斯。
他們向東駛去。迪特爾坐在蓋世太保黑色雪鐵龍的前排乘客座位上,焦急地望著前面。莫利耶的貨車很好跟蹤,車棚很高,頂部還有個像煙囪一樣的通風口。這個小通風口會讓我找到弗立克,迪特爾樂觀地想。
貨車駛向職業大街,進了一家名叫拉佩裡埃爾的香檳酒廠。漢斯駛過那裡,在下一個拐彎掉頭。迪特爾的司機也跟了上去,他們都停了下來。迪特爾跳下了車。
「我認為‘寒鴉’晚上就是藏在這兒過夜的。」迪特爾說。
「我們要不要搜查一下?」漢斯急切地說。
迪特爾想了一下。這就跟昨天在咖啡館外面的情況一樣,讓他進退兩難。弗立克可能在裡面。但是,如果她已經離開這兒了,下手搜查就會讓他過早失去這個十分有用的誘餌。
「現在先不要。」他說。米歇爾是他所剩的唯一希望。冒險行事會很快喪失這件武器。「我們先等等。」
迪特爾和漢斯走到這條街的頂頭,在一個拐角監視著拉佩裡埃爾家。那房子很高、很漂亮,院子裡擺著很多空桶,裡面還有一座低矮的平頂房,迪特爾猜測那平屋頂下面就是香檳酒窖。莫利耶的卡車就停在院子裡。
迪特爾的脈搏跳得很快。他想,馬上,米歇爾就要跟弗立克和其他「寒鴉」出現了。他們會坐上那輛小貨車,開到他們的行動目標——那時候迪特爾跟蓋世太保就會一舉逮捕他們。
他們看見,米歇爾從那座低矮的房子裡出來。他眉頭緊鎖,躊躇不決地站在院子裡,四下看著,顯得茫然無措。漢斯問:「他這是在幹什麼?」
迪特爾的心往下一沉。「出了什麼讓他意外的情況。」難道弗立克又把他甩開了?
一分鐘後,米歇爾攀上一段臺階,去敲房門。一個戴著白帽子的女傭讓他進去。
過了幾分鐘他又出來了。他仍然迷惑不解,但已不再優柔寡斷。他朝貨車走過去,上了車,把它掉頭開了出來。
迪特爾罵了一句。看來「寒鴉」並不在這兒。米歇爾跟迪特爾一樣感到吃驚,這一點是個小小的安慰。
迪特爾必須弄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對漢斯說:「就像昨晚一樣,但這次你跟上米歇爾,由我來搜查這地方。」
漢斯打著了他的摩托車。
迪特爾看著米歇爾開著莫利耶的貨車走遠,漢斯・黑塞騎著摩托車,拉開一段距離,小心地跟在後面。當他們開出了視線以外,他就招手把三個蓋世太保叫過來,快步奔向拉佩裡埃爾的房子。
他指著其中兩個人說:「搜查房子,不要任何人離開。」又朝第三個人點點頭說,「你跟我去搜查酒廠。」他領頭進入那座低矮的房子。
在一層有一個大型葡萄壓榨機和三個大桶。壓榨機上很乾淨,葡萄的收穫時節已經過去了三四個月。除了一個老人在掃地外,這裡空無一人。迪特爾發現了一段樓梯,便拾級而下。涼爽的地下室裡更為繁忙,幾個穿藍色工裝的人在翻弄擺在架子上的一排排酒瓶。他們停下來,盯著這兩個入侵者。
迪特爾和那個蓋世太保挨個搜查裝滿香檳酒瓶的房間,這裡的酒有好幾千瓶,有的靠著牆壁堆放著,另一些則瓶口朝下,放在一個特殊的a字形架子上。但這裡一個女人也沒有。
在最後一段通道盡頭的凹室裡,迪特爾發現了菸蒂和麵包屑,還有一個髮夾。他的擔心不幸被證實了。「寒鴉」在這兒過了一夜。但她們逃脫了。
他為自己尋找洩憤的目標。這些工人大概並不知道「寒鴉」的事情,但她們在這兒藏身肯定受到了廠主的許可。他會為此受苦的。迪特爾回到一層,穿過院子,往房子那兒走去。一個蓋世太保為迪特爾開了門。「他們都在前面的屋子裡。」他說。
迪特爾走進這個大房間,裡面的陳設很雅緻,但十分破舊。窗戶上的厚重窗簾多年未曾清洗,地上鋪著一塊舊地毯,還有一張長餐桌和十二把配套的椅子。受驚的家庭僱員站在房間的這邊,其中有開門的那個女傭人,一個看上去像是管家的老者,穿著破舊的黑外套,還有個穿著圍裙的女人,大概是個廚師。一個蓋世太保拿著手槍指著他們。在桌子的另一端坐著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約莫五十歲左右,紅頭髮上戴著銀飾。身上穿的是淡黃色的絲綢上衣。她氣度鎮定,姿態高傲。
迪特爾轉向蓋世太保,壓低聲音問:「她丈夫在哪兒?」
「他八點鐘離開家了。他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會回家吃午飯。」
迪特爾仔細看了看那個女人,問:「你是拉佩裡埃爾夫人?」
她面色凝重地點點頭,但並未屈尊開口。迪特爾決定踐踏她的尊高姿態。有些軍官對上層階級的法國人很是尊重,迪特爾則認為這些人全都沒腦子。他決不會去迎合她,走過去跟她說話。「帶她到我這兒來。」他說。
一個男人對她說了幾句話。她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迪特爾。「你想幹什麼?」她說。
「一組從英國來的恐怖分子昨天從我這兒逃跑了,她們殺死了兩個德國軍官和一個法國女公民。」
「聽到這個訊息我很遺憾。」拉佩裡埃爾夫人說。
「她們把那個女公民綁上,近距離朝著她的後腦勺開槍,」他接著說,「她的腦漿濺在她的衣服上。」
她閉上了眼睛,把頭轉向一邊。迪特爾繼續說下去:「昨晚你丈夫在你們的地窖裡給這些恐怖分子提供庇護。你能想出任何理由,不讓他被絞死嗎?」
站在他身後的女傭哭了起來。
拉佩裡埃爾夫人受到了震動。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一下子坐了下來。「不,請不要。」她低聲說。
迪特爾說:「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麼,這樣可以幫助你丈夫。」
「我什麼也不知道,」她低聲說,「他們晚飯後才來,天亮之前就走了。我根本沒看見他們。」
「他們是怎麼走的?你丈夫是不是給他們提供了車輛?」
她搖搖頭說:「我們沒有汽油。」
「那你們怎麼送掉那些香檳酒?」
「我們的客戶自己來取。」
迪特爾不相信她的話。他相信弗立克肯定需要運輸工具。因此,米歇爾才從菲利普・莫利耶那裡借了小貨車。不過,米歇爾到這兒的時候,弗立克和「寒鴉」們已經走了。她們肯定找到了其他交通手段,決定提前離開。無疑弗立克會留下資訊,解釋情況,告訴米歇爾趕上她。
迪特爾問:「你是不是想讓我相信她們是走著離開這兒的?」
「不,」她回答說,「我告訴你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迪特爾仍然認為她在撒謊,但從她嘴裡掏出真話需要時間和耐心,而這兩樣他都快用完了。「把他們全都逮捕起來。」他說,遭受挫敗讓他的聲音也變得氣急敗壞。
客廳裡的電話響了。迪特爾走出飯廳,拿起電話。一個人用德國口音的法語說:「我要跟法蘭克少校講話。」
「我就是。」
「我是黑塞中尉,少校。」
「漢斯,出了什麼事?」
「我現在在車站。米歇爾停下了他的貨車,買了去馬爾斯的火車票。列車就要開了。」
迪特爾正是這麼想的。「寒鴉」已經提前離開,給米歇爾留下指令,讓他加入她們。他們還在計劃炸燬鐵路隧道。他感到灰心喪氣,弗立克依然保持領先一步。然而,她一直沒能完全逃脫他的掌控。他仍然在跟在她的後面。他很快就會趕上她。「快點兒上車,」他對漢斯說,「跟他待在一塊兒,我在馬爾斯跟你會合。」
「好的。」漢斯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迪特爾回到飯廳。「給城堡打電話讓他們派輛車,」他對幾個蓋世太保說,「把所有犯人都交給貝克爾中士審訊。告訴他從夫人開始。」最後,他指著司機說,「你開車送我去馬爾斯。」
47
在火車站附近的站前咖啡館裡,弗立克和保羅吃著早餐:代用咖啡,黑麵包,還有很少或根本就沒有肉的香腸。魯比、「果凍」和葛麗泰坐在另一張桌子邊上,裝作並不認識他們。弗立克警惕地看著街上的動靜。
她知道米歇爾處境危險。她曾想過去警告他。她可以去莫利耶的住所——但那樣做實在便宜了蓋世太保,他們肯定會跟蹤米歇爾,正打算對她來個順藤摸瓜。甚至連給莫利耶那裡打電話也很冒險,電話會被蓋世太保的交換站竊聽,從而暴露她的藏身處。她想,要打算幫助米歇爾的話,最好不要去直接聯絡他。在抓到弗立克之前,迪特爾・法蘭克是不會逮捕米歇爾的。
因此,他給米歇爾留了一張字條,讓拉佩裡埃爾夫人轉交給他。字條上寫著:
米歇爾:
我相信你已經被監視了。我們昨晚待的地方在你離開後遭到了搜捕。今天早上你也許也被跟蹤了。
我們要在你到達之前離開,在鎮中心不顯眼的地方躲一會兒。把車停在火車站附近,把鑰匙放在駕駛座位下面,買一張去馬爾斯的火車票。甩掉你的尾巴,然後再回來。
要小心,切切!
弗立克
讀後燒掉
這樣在理論上看來不錯,但她一個上午都在焦急地等待著,看這辦法行不行得通。
接著,十一點鐘的時候,她看那輛高高的貨車開了過來,停在車站的入口處。弗立克屏住了呼吸。貨車的側面寫著一行白字,她看出是「莫利耶父子肉鋪」幾個字。
看見米歇爾下了車,她才鬆了一口氣。
他進了車站。他在執行她的計劃。
她張望著,看看誰在跟蹤他,但這根本辦不到。車站上人來人往,人們有的步行,有的騎著腳踏車或者坐汽車,所有的人都像是在跟蹤米歇爾。
她待在咖啡館裡,假裝在喝那杯苦澀難嚥的代用咖啡,一邊留意著卡車那裡的動靜,看看是不是有人監視它。她打量著一個個進出車站的行人和車輛,但看不出有任何人在監視這輛貨車。十五分鐘後,她朝保羅點點頭,他們拿起各自的提箱,走出咖啡館。
弗立克開啟貨車車門,坐上駕駛位子。保羅從另一邊上了車。弗立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這是蓋世太保設下的一個圈套,現在他們就會出來逮捕她。她伸手往座椅下面摸去,找到了一把鑰匙。她發動了汽車。
她往周圍看了看。沒有任何人注意她。魯比、「果凍」和葛麗泰走出咖啡館。弗立克一擺頭,示意她們從後面上車。
她扭頭看看後面。貨車裡安裝了架子、櫃子,還有用來降溫的冰塊托盤,以保持較低的溫度。看上去都擦洗得很乾淨,但仍然有一股難聞的生肉味道。
後門開啟了。另外三個女人把她們的行李箱扔了上來,然後一個個爬上車。魯比把車門關上。
弗立克掛上第一擋,車開走了。
「我們贏了!」「果凍」說,「感謝上帝。」
弗立克淡淡笑了一下。最難的部分還在後面。
她開車駛出城裡,上了一條去聖-塞西勒的路。她警覺地留意著警車和蓋世太保的雪特龍,但還是感到相當安全。卡車身上的那行標誌是個合法掩護。一個女人開這種車也很正常,因為不少男人都去了德國的勞動營——或者為了逃避勞動營,跑到山上參加了抗德游擊隊。
正午剛過他們就到了聖-塞西勒。弗立克注意到,這裡的大街小巷到處是奇蹟般的安靜,在法國,人們一到中午就把注意力放在一天裡第一次正餐上。她驅車前往安託瓦內特的住處。一對高大的木門半開著,裡面就是住宅的庭院。保羅跳下貨車,開啟木門,弗立克把車開進院子,保羅隨後關了大門。現在,從大街上就看不見這輛車和它的那行標誌了。
「我一吹口哨,你們就進來。」弗立克說著,也跳下車來。
她朝安託瓦內特的屋門走去,其他人在車上等著。她上一次敲這扇門是在八天之前,卻恍如前世,米歇爾的姨媽沒有馬上應門,她被廣場上的槍聲嚇壞了。但她立刻答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安託瓦內特開啟門,這個瘦弱的中年女人穿著時興但有些褪色的黃色棉布裙子。她呆呆地看了弗立克一會兒:弗立克還戴著黑色的假髮。隨後她認出了她。「是你!」她說,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你想幹什麼?」
弗立克對其他人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把安託瓦內特推進屋內。「別擔心,」她說,「我們打算把你綁起來,讓德國人覺得是我們強迫你乾的。」
「幹什麼?」安託瓦內特顫抖著問。
「我一會兒就告訴你。你一個人在家?」
「是的。」
「好。」
其他人走了進來,魯比把房門關上。他們進了安託瓦內特的廚房。桌上擺著一頓午餐,黑麵包,切碎的胡蘿蔔色拉,一小塊乳酪,還有一瓶沒有標籤的酒。安託瓦內特又問了一句:「這是要幹什麼?」
「坐下,」弗立克說,「把你的午餐吃完。」
她坐下了,但嘴裡說:「我吃不下。」
「這很簡單,」弗立克說,「你和其他幾個女人今晚不用去城堡做清潔了……我們去。」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這怎麼能辦到呢?」
「我們給每個女人捎信,告訴她們上班前都到你這兒來,她們一來,我們就把她們綁起來。然後我們就代替她們進城堡。」
「你們進不去,你們沒有通行證。」
「不,我們有。」
「怎麼……」安託瓦內特倒吸了一口氣,「你偷了我的通行證!就在上個星期日。我以為我把它弄丟了。這可給我在德國人那兒惹上了天大麻煩!」
「對不起,給你惹了這個麻煩。」
「但是,這下更糟了——你們要炸了那個地方!」安託瓦內特開始呻吟起來,連連搖頭,「他們會把罪過推到我頭上,你知道他們都是什麼人,我們都會受到拷打的。」
弗立克緊咬著牙。她知道安託瓦內特說的可能很對。蓋世太保有可能會殺死這些真的清潔工,就因為她們跟這次欺騙行動有瓜葛。「我們會盡我們所能,讓你們看上去是無辜的,」她說,「你是我們的受害者,跟那些德國人一樣。」儘管如此,風險還是有的,弗立克很清楚這一點。
「他們是不會相信我們的,」安託瓦內特帶著哭腔,「我們可能會被殺死的。」
弗立克狠下心腸。「是的,」她說,「要不怎麼說這是戰爭呢。」
48
馬爾斯是蘭斯東面的一個小鎮,一條鐵路線從這裡開始它漫長的攀山旅程,向法蘭克福、斯圖加特和紐倫堡的方向延伸。那條隧道就在鎮子外面,補給物資源源不斷地從老家通過這條隧道運送給在法國的德國佔領軍部隊。如果隧道遭到破壞,隆美爾就會彈盡糧絕,陷入困境。
小鎮本身帶點兒巴伐利亞特色,到處是塗著鮮豔色彩的半木結構房屋。鎮政廳就豎立在火車站對面綠樹成蔭的廣場上。當地的蓋世太保長官接管了鎮長的大辦公室,現在正跟迪特爾・法蘭克和伯恩上尉仔細研讀著一張地圖,後者負責隧道的武裝警衛。
「我在隧道兩頭各安排二十個人,還派了一隊人馬在山上不停巡邏,」伯恩說,「想要戰勝他們的話,抵抗組織得動用大批武裝力量才行。」
迪特爾皺起了眉頭。根據他審問的那個女同性戀戴安娜・考菲爾德的口供,弗立克帶了六個女人一道出發,其中包括她自己,現在已經減少到了四個。不過,她也有可能同另一個小組會合,或與馬爾斯附近的法國抵抗運動領導人接觸。「他們有大量人馬,」他說,「法國人認為大進攻即將開始。」
「但是,大部隊很難進行隱蔽。到目前為止,我們沒發現任何可疑目標。」
伯恩又瘦又小,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這大概就是把他安排在這個偏遠地區,沒讓他去作戰單位的原因,但他給迪特爾的印象不錯,覺得這個年輕軍官既聰明又很有效率。迪特爾表面上願意接受他的話。
迪特爾說:「這隧道容易被炸藥炸燬嗎?」
「它是用堅硬的岩石建造的。當然,也不是完全摧毀不了,但那需要一卡車的炸藥。」
「他們有的是炸藥。」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們得把炸藥運到這兒,還不能讓我們看見。」
「那倒也是。」迪特爾轉過來對著蓋世太保的長官說,「有沒有收到什麼報告,發現可疑的車輛,或者什麼人到了鎮上?」
「都沒有。鎮上只有一個酒店,目前沒有客人。我的人每天午飯時間都去各個酒吧和餐館轉轉,沒發現有什麼不正常的。」
伯恩上尉遲疑地說:「能不能這樣想,少校,你收到的那個有關攻擊隧道的報告,不過是一種欺騙、一種牽制,為了把你的注意力從真正的目標上引開?」
迪特爾已經開始考慮這種可能性,讓他心裡憋著一股火。他從一次次失敗中認識到,這個弗立克・克拉萊特是個欺騙高手。她是不是又在耍弄他呢?一想到這個他就感到萬分羞辱。「我親自審訊了囚犯,我相信她沒有說假話。」迪特爾回答,竭力抑制著自己聲音中的怒火。「但你的話大概也說對了。可能這個囚犯的資訊也是錯誤的,是有意這麼做的,為的是防範意外。」
伯恩歪了一下腦袋,說:「火車來了。」
迪特爾皺起眉頭。他什麼也沒聽見。
「我的聽力很好,」這小個子男人笑了一下說,「大概是為了補償我的視力吧。」
迪特爾已經查明,今天只有一趟十一點鐘的火車離開蘭斯開往馬爾斯。因此,米歇爾和黑塞中尉應該在下一趟列車上。
蓋世太保長官走到窗邊。「是往西開的火車,」他說,「我記得你說過,你的人在往東面開的火車上。」
迪特爾點點頭。
伯恩說:「實際上是兩列火車,兩個方向各來一列。」
蓋世太保長官往另一個方向望去。「你說得對,那邊也來了一列。」
三個人來到廣場上。迪特爾的司機正倚靠在引擎罩上,見狀立刻站直了身子,掐滅菸頭。他旁邊是一個蓋世太保摩托車手,隨時準備重新跟蹤米歇爾。
他們朝車站入口走過去。「這裡有沒有另一個出口?」迪特爾問那個蓋世太保。
「沒有。」
他們站在那兒等著。伯恩上尉問:「你聽到新聞了沒有?」
「沒有。什麼新聞?」迪特爾回答。
「羅馬淪陷了。」
「我的上帝。」
「美軍在昨晚七點鐘到達威尼斯廣場。」
作為一位高階軍官,迪特爾認為他有責任保持部隊計程車氣。「這是個壞訊息,但並不意外,」他說,「不過,義大利並不是法國。如果要進攻我們,他們就會發現早有好戲等著他們。」他希望自己說對了。
西行的列車第一個進站。當這趟車的乘客在往站臺上搬卸行李時,東去的火車轟隆隆駛進了車站。一小群人在進站口等著,迪特爾悄悄觀察他們,想知道是否有當地抵抗組織的人來車站接米歇爾。他沒看出任何可疑情況。
一個蓋世太保檢查站設在檢票口的邊上。蓋世太保長官走到桌邊他的下屬那裡。伯恩上尉靠在一根柱子上,讓自己不太顯眼。迪特爾回到他的車上,坐在後排的座位上,眼睛望著火車站。
如果伯恩上尉說得不錯,爆炸隧道不過是一種牽制的話,他該怎麼辦呢?情況毫不樂觀。他必須作出選擇。蘭斯附近還有什麼軍事目標呢?聖-塞西勒城堡顯然算一個,但抵抗組織一週以前剛剛進行過一次失敗的破壞活動——他們會這麼快再來一次嗎?鎮子北面有個軍營,蘭斯和巴黎之間還有幾個鐵路編組場……
這條路行不通。怎麼猜都有道理。他需要資訊。
他可以在米歇爾下了火車就立刻審問他,把他的指甲一個個拔掉,直到他開口——但米歇爾瞭解真情嗎?他可能坦白出一個打掩護的說法,把它當成是真的,就跟戴安娜一樣。迪特爾最好還是一直跟蹤他,直到他見到弗立克。她知道真正的目標。她是唯一一個現在就該審問的人。
迪特爾焦急地等待著,看著乘客們一個個被查過證件,走出車站。一聲汽笛響過,西行的列車開出車站。更多的乘客走了出來,十個,二十個,三十個。東去的火車離開了站臺。
接著,就見漢斯・黑塞急匆匆走出了車站。
迪特爾說:「見鬼,這究竟是……」
漢斯朝廣場四下看了看,發現了那輛雪特龍,便跑了過去。
迪特爾跳下車來。
漢斯說:「怎麼回事,他在哪兒?」
「你是什麼意思?」迪特爾憤怒地喊道。「是你跟著他的!」
「我是跟著他的!他下了火車。排隊過檢查站的時候我就看不見他了。過了一會兒,我一著急,就往前擠,可他已經走了。」
「他會不會又上了火車?」
「不會,我一直跟著他離開站臺的。」
「他有可能上了另一列火車嗎?」
漢斯一咧嘴說:「我發現他不見了的時候,我們正在經過去蘭斯那輛火車的站臺末尾……」
「就是這麼回事,」迪特爾說,「見鬼!他又坐火車回蘭斯了。他是一個誘餌。整個行程都是在打掩護。」他怒氣衝衝,自己竟然落入了這個圈套。
「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趕上火車,你可以再跟上他,我仍然認為他會把我們帶到弗立克・克拉萊特那兒。快上車,我們走!」
49
弗立克幾乎不敢相信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原有的六名「寒鴉」有四人逃過了追捕,儘管對手精明,黴運不斷,但現在她們已經到了安託瓦內特的廚房裡,離聖-塞西勒廣場幾步之遙,就處在蓋世太保的眼皮底下。十分鐘後,她們就要走向城堡的大門。
安託瓦內特和其餘五個清潔工裡的四個人給牢牢綁在廚房的椅子上。保羅把幾個人的嘴巴塞住,除了安託瓦內特。每個清潔工都隨身帶了購物籃或帆布袋,裡面裝了吃的喝的——有面包、冷土豆、水果、一小瓶葡萄酒或者代用咖啡——那是為她們在九點半休息時準備的,因為不允許她們使用德國人的食堂。現在「寒鴉」們匆忙把這些袋子倒出來,裝上她們要帶進城堡的東西:手電筒、槍支、彈藥和二百五十克一條的黃色塑膠炸藥。「寒鴉」一直用行李箱裝著這些東西,但這種箱子提在清潔工手裡去上班就顯得很奇怪了。
弗立克很快就意識到,清潔工帶來的袋子不夠大。她自己就要帶一支帶消音器的司登衝鋒槍,分成三部分後每段都有一英尺長。「果凍」要用防震匣攜帶十六枚雷管,一個燃燒鋁熱炸彈,還有一個生成氧氣的化學體,為了在掩體等封閉的空間點火助燃。她們把彈藥裝進袋子以後,還要用清潔工的食物包遮掩起來,但裡面已經沒地方了。
「見他的鬼,」弗立克急躁地說,「安託瓦內特,你有沒有大袋子?」
「你是什麼意思?」
「袋子,大袋子,比如購物袋,你應該有吧。」
「餐具間裡有一個我買菜用的袋子。」
弗立克找到那個袋子,那是一隻很便宜的、用蘆葦編織的方形袋子。「好極了,」她說,「你還有這種袋子嗎?」
「沒有,我怎麼會有兩個呢?」
弗立克需要四個。
有人敲門。弗立克朝門口走去。一個穿著印花的工作服、戴著髮網的女人站在那裡,她是最後一位清潔工。「晚上好。」弗立克說。
這女人猶豫了一下,見到陌生人讓她有點兒吃驚:「安託瓦內特在嗎?我收到了一張字條……」
弗立克微笑著安慰她說:「她在廚房裡。請進來吧。」
這女人走進屋裡,顯然對這裡很熟悉,進了廚房,她一下停住了,輕聲驚叫起來。安託瓦內特說:「別擔心,弗朗索瓦絲,他們把我們綁起來,好讓德國人知道,我們沒有幫助他們。」
弗立克拿過這女人的包。那是用細繩打結成的一個網袋,很適合裝麵包或者瓶子,但對弗立克根本沒用。幾分鐘後就要進行到整個任務的最高潮了,可這種細節問題卻來牽扯弗立克的精力。這個問題不解決,她就不能往下繼續。她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然後問安託瓦內特:「你從哪兒弄來的那個編織袋?」
「在街對面的小店,你能從視窗那兒看見。」
傍晚很暖和,所以窗戶是開著的,只是拉上了百葉窗遮陰。弗立克把百葉窗撥開一點兒,往城堡街上看去。街道的另一邊有一家商店,賣蠟燭、劈柴、掃帚和晾衣夾。
她轉過身來對魯比說:「去再買三個袋子來,要快。」
魯比往門口走去。
「如果可以,買不一樣形狀和顏色的。」弗立克擔心如果袋子全都一樣會引起注意。
「好。」
保羅把最後一個清潔工綁在椅子上,堵了她的嘴。他表示著歉意,又顯得很討人喜歡的樣子,那女人沒有反抗。
弗立克把清潔工的通行證交給「果凍」和葛麗泰。這些證件一直放在她這兒保管,直到最後一刻才分發下去,否則萬一「寒鴉」被捕,它們被搜出來就暴露了行動的目的。弗立克手裡拿著魯比的通行證,走到窗邊觀望。
魯比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三個不一樣的編織袋。弗立克鬆了一口氣。她看了看手錶,還差兩分鐘七點。
災難接著就來了。
魯比正要過街的時候,一個穿著軍隊制服的男人過來跟她搭訕。他穿的是一件粗斜紋布的襯衣,口袋上帶著釦子,扎著一條暗藍色的領帶,穿一條深色的褲子,褲腳塞在高筒靴裡。弗立克認出這是民兵制服,是為政權從事骯髒勾當的秘密警察。「哎呀,壞了!」她說。
跟蓋世太保一樣,民兵是由一幫無法進入正規警察隊伍的愚蠢而兇殘的傢伙組成的。他們的長官也是同樣一夥人,只不過來自上層階級,他們趨炎附勢,大談法國的榮耀,派下屬搜捕藏在地窖裡的猶太兒童。
保羅走過來,越過弗立克的肩膀往外看。「見鬼,那是個該死的民兵。」他說。
弗立克在快速思考著。這是偶然遭遇,還是針對「寒鴉」的一次有計劃的安全清剿?民兵都是一幫惡名昭彰的好事之徒,以騷擾自己的同胞來顯示威風。他們要是不喜歡某人的長相,就會攔下他們,詳加檢查他們的證件,甚至找個藉口加以逮捕。盤查魯比是屬於這類情況嗎?弗立克希望如此。如果警察在聖-塞西勒的大街上攔住每個人檢查證件,「寒鴉」就根本別想靠近城堡的大門。
那警察開始對魯比詳細盤問起來。弗立克無法聽清說的什麼,但她聽見「混血」「黑皮膚」這幾個詞,感覺警察有可能把皮膚較黑的魯比當成了吉卜賽人。魯比拿出自己的證件。那人仔細地挨個看著,然後繼續盤問她,也沒把證件還給她。
保羅掏出了手槍。
「放回去。」弗立克命令道。
「你要讓他逮捕她嗎?」
「是的,只能這樣,」弗立克冷冷地說,「如果現在開槍,我們就完了——這次行動也就吹了。無論發生什麼,魯比的性命沒有炸掉電話交換站重要。把那見鬼的手槍放回去。」
保羅把手槍插到他褲子的腰帶下面。
魯比跟民兵的對話變得更激烈了。弗立克心驚膽戰地看著魯比把三個編織袋換到左手上,把右手伸到雨衣口袋裡,那男人狠狠抓住她的左臂,明顯是要逮捕她。
魯比動作很快。她扔下了袋子,從口袋裡拿出右手,手裡握著一把刀。她上前一步,從腰胯的部位用力一揮,刀子從肋骨下方穿透他的制服襯衫,直直捅向心髒處。
弗立克說:「唉,他媽的。」
那男人驚叫一聲,這聲音馬上變成了可怕的呻吟。魯比拽出刀來,又給了他一下子,這次是從側面來的。他抽縮著腦袋,張開嘴巴,痛苦而無聲喊叫著。
弗立克想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她能把那人迅速拖到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就可能僥倖逃過一劫。有人看見這裡捅死人了嗎?弗立克的百葉窗所見有限。她將窗縫推得再寬一些,探出了身子。在她的左邊,城堡街上空空蕩蕩,只有一輛卡車停在那裡,還有一隻趴在門邊睡覺的狗。再朝另一邊看時,她看見人行道上有三個穿警察制服的人,兩男一女。他們肯定是城堡裡的蓋世太保。
那個民兵倒在便道上,他的嘴裡淌出血來。弗立克想要魯比當心,但她還沒來得及喊出來,那兩個男的蓋世太保已經撲了過去,抓住了魯比的兩隻胳膊。弗立克馬上縮回頭,關上百葉窗。魯比損失掉了。
她繼續通過百葉窗的窄縫向外看。一個蓋世太保把魯比的胳膊往店鋪的牆上磕去,直到她丟下那把刀。那個姑娘彎腰去看流血的民兵。她托起那人的頭跟他說話,然後對那兩個男的說了句什麼。他們相互咆哮了幾句。那姑娘跑進商店,然後又跟穿著白色圍裙的店主一塊兒出來。他彎下腰看了看民兵,又馬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是因為那人可怕的傷口,還是因為那可恨的制服,弗立克說不清。姑娘朝城堡的方向跑了,大概是去求援;兩個男的把魯比反剪了兩手,往同一方向走去。
弗立克說:「保羅——去,把魯比扔下的袋子撿回來。」
保羅毫不遲疑地說:「是的,夫人。」他走了出去。
弗立克看著他走上大街,過了馬路。店主會說什麼呢?那男人跟保羅說了句什麼。保羅沒有答話,只是彎下腰,迅速拿起三個袋子,轉身往回走。
店主盯著保羅看,弗立克能夠看出他在想什麼:起先為保羅的冷淡而吃驚,隨後是不解,尋找可能的原因,最後開始明白了什麼。
「我們迅速採取行動。」保羅一走進廚房,弗立克就說,「把東西都裝到袋子裡,往外走,快!我希望我們在警衛為抓獲魯比而高興的當口通過檢查站。」她把大號的手電筒塞進一隻袋子,然後是拆解開的司登槍,六個三十二發的彈夾,還有她的那份塑膠炸藥。她的手槍和刀在她的口袋裡。她用一塊布把武器蓋上,然後把一個用烤箱紙包著的菜碗放在上面。
「果凍」說:「要是門口的警衛搜查我們的袋子呢?」
「那樣的話我們就完了,」弗立克說,「我們就要儘可能多幹掉身邊的敵人。不要讓納粹活捉你們。」
「噢,我的上帝。」「果凍」說,但她仍十分專業地檢查著她自動手槍的彈夾,然後決斷地將它咔嗒一聲推回原位。
鎮廣場上教堂裡的鐘敲了七下。
她們一切準備就緒。
弗立克對保羅說:「肯定會有人發現只有三個清潔工,而不是通常的六個。安託瓦內特是主管,所以他們可能會問她出了什麼事。如果有人到這兒來,你只管向他開槍。」
「好吧。」
弗立克又快又用力地吻了一下保羅的嘴唇,然後往外走去,「果凍」和葛麗泰跟著她。
在街的另一邊,那店主還在盯著躺在地上死去的民兵。他瞥見了三個女人,隨後抬眼看著遠處。弗立克猜想他已經琢磨好了有人問他的時候怎麼回答:「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那裡沒有其他人。」
剩下的三名「寒鴉」朝廣場走去。弗立克邁著輕快的步子,她要儘可能快些進入城堡。她看見廣場一端的那扇大門就在自己的正前方。魯比和兩個逮捕她的人剛剛進去。弗立克想,好吧,至少魯比已經進去了。
「寒鴉」們到達了街的盡頭,開始穿越廣場。體育咖啡館的窗戶上週在槍戰中被擊碎,現在用木板封了起來。兩個城堡警衛端著步槍跑過廣場,他們的靴子敲擊著鵝卵石的路面,顯然是往受傷的民兵那兒跑。他們沒有注意這幾個急匆匆走過來的女清潔工。
弗立克到了門口。這是第一個真正危險的時刻。這裡只留下了一名警衛,他一直在看弗立克身後那兩個跑過廣場的同事。他看了一眼弗立克的通行證,揮手讓她過去。她進了門,然後轉身等著其他人。
接著是葛麗泰,警衛也一樣把她放了過去。他更關心的是城堡街上發生的事情。
弗立克想,她們就要大功告成了,可當警衛檢查「果凍」的證件時,往她的袋子裡瞥了一眼。「什麼東西這麼好聞。」他說。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一點兒香腸,是我的晚餐。」「果凍」說,「你聞到大蒜味兒了。」
他擺手讓她進門,轉頭又朝廣場那邊看去。三名「寒鴉」走上了那段很短的車道,然後上了臺階,最後進了城堡裡面。
50
迪特爾花了整個下午跟蹤米歇爾乘坐的火車,每個偏僻的小站他都停一下,以免米歇爾中途下車。他相信自己是在浪費時間,米歇爾不過是一個誘餌。但他別無選擇。米歇爾是他的唯一一條線索。他感到絕望。
米歇爾一路坐著火車回到了蘭斯。
在蘭斯火車站旁邊的一幢被炸彈炸燬的大樓前面,迪特爾坐在車裡等待米歇爾出現,預感到就要遭受失敗,那種厄運般的感覺和羞辱一齊襲上心頭,讓他不堪重負。他到底哪裡做錯了呢?在他看來,該做的他都做了——但全都於事無補。
要是跟蹤米歇爾什麼也得不到呢?從某種程度上說,迪特爾應該適可而止,減少損失,審問米歇爾。可他還有多少時間呢?今晚是月圓之夜,但英吉利海峽又有風暴。盟軍可能推遲入侵——或許他們決定就在這種天氣中鋌而走險。再過幾個小時就可能為時已晚。
米歇爾今天早上開著從鮮肉供應商菲利普・莫利耶那兒借來的一輛貨車來到火車站,迪特爾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這輛車。他猜測這輛車就是放在這兒等著弗立克・克拉萊特來拿的。現在,她可能已經到了方圓百里內的任何地方。他罵自己當時沒有安排人手盯著這輛車。
他轉而去想如何審問米歇爾。吉爾貝塔可能是這個人的脆弱之處。她現在被關在城堡的一間牢房裡,正在為自己的命運擔心。在迪特爾充分利用她之前,她會一直待在那兒;然後,她就會被送到德國的集中營。如何利用她,才能讓米歇爾開口,並且很快開口呢?
想到德國的集中營,迪特爾有了一個主意。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對他的司機說:「蓋世太保往德國運囚犯,用的是火車吧?」
「是的,先生。」
「據說你們是用運送牲畜的車廂,是真的嗎?」
「是運牲口的車,先生,對這幫敗類來說夠好的了,都是什麼共產黨、猶太人之類的。」
「他們在哪兒上車?」
「在蘭斯。從巴黎來的火車在這兒停靠。」
「這種列車多長時間一趟?」
「幾乎每天都有。下午離開巴黎,到這兒是晚上八點左右,如果準點的話。」
還沒來得及往下思考,迪特爾就看到米歇爾從車站裡走了出來。漢斯・黑塞跟在後面的人群裡,離他十碼左右。他們沿著街道的另一側接近迪特爾。
迪特爾的司機發動了引擎。
迪特爾在座位上坐好,觀察著米歇爾和漢斯。
他們走過了迪特爾這裡。接著,讓迪特爾吃驚的是,米歇爾轉身朝站前咖啡館旁邊的小巷走去。
漢斯加快步伐,不到一分鐘後也轉過這個街角。迪特爾皺起了眉頭。米歇爾是要擺脫他的尾巴嗎?漢斯又從小巷裡冒了出來,愁眉不展地往街道兩邊看著。人行道上的人不太多,只有幾個旅客步行進出火車站,還有最後一撥在市中心工作的工人正趕著回家。漢斯嘴裡罵了一句,又轉身進了小巷。
迪特爾大聲嘆氣。漢斯又把米歇爾給弄丟了。
這是自從阿拉姆海法之戰以來迪特爾栽的最大的跟頭,那一次,錯誤的情報導致了隆美爾的慘敗,最後成了北非戰爭的轉折點。迪特爾祈禱這次不要成了歐洲戰場的轉折點。
正當他灰心喪氣地盯著小巷入口時,米歇爾從咖啡館的前門出來了。
迪特爾的精神一下提了起來。米歇爾擺脫了漢斯的跟蹤,但他沒有意識到這裡還有第二個影子,看來情況並未完全失控。
米歇爾橫過馬路,開始跑了起來,朝他來時的那條路跑回去,正好衝著迪特爾坐著的車。
迪特爾快速思索著。如果他想跟上米歇爾,恢復監控行動,那他也得跑步才行,這樣一來就明顯是在跟蹤這傢伙了。不行,看來監控結束了,現在就該抓捕米歇爾。
米歇爾在便道上奔跑著,把行人推搡到一邊。因為腿上有槍傷,他跑起來東倒西歪,但動作又急又快,直奔迪特爾的這輛車。
迪特爾作出決定。
他拉開了車門。
當米歇爾跑到近前,迪特爾便下了車,讓大開著的車門擋住便道。米歇爾掉頭繞過障礙,但迪特爾伸出一條腿。米歇爾腳下被絆住,人整個飛了出去,重重跌倒在人行道上。
迪特爾掏出手槍,按開保險。米歇爾驚呆了,在地上趴了一兩秒鐘。隨後他掙扎著用膝蓋抵著地,試圖站起來。
迪特爾把槍口對著米歇爾的太陽穴。「別動。」他用法語說。
司機從車後備箱裡拿來一副手銬,拷在米歇爾的手腕上,把他塞進車的後面。
漢斯又出現了,他一臉的失落。「出了什麼事?」
「他從體育咖啡館的後門進去,從前門出來的。」迪特爾解釋說。
漢斯鬆了一口氣說:「那現在怎麼辦?」
「跟我到車站。」迪特爾轉身對司機說,「你有槍嗎?」
「是的,先生。」
「嚴密看管好這個人。如果他要逃跑,就往腿上開槍。」
「是的,先生。」
迪特爾跟漢斯快步朝車站走去。迪特爾揪住一個穿鐵路穿制服的男人,說:「我要立刻見車站站長。」
那人一臉不快,但還是說:「我帶你去他的辦公室。」
站長穿著黑色的外套,裡面是一件馬甲,下身穿著條紋長褲,這套優雅的老式制服的肘部和膝蓋已經磨薄了。即使在自己的辦公室,他也戴著圓頂禮帽。來勢洶洶的德國人把他給嚇壞了。「我能為你做什麼?」他緊張地笑著說。
「你今天晚上要等一趟從巴黎來的火車運送犯人吧?「
「是的,一般是晚上八點。」
「火車到了,你讓它停在站上等著,你等著我的訊息。我要送一個特殊的囚犯上車。」
「好的。但如果我能得到書面的授權……」
「當然,這我會安排的。火車到達的時候,你們一般給囚犯做什麼事?」
「我們有時候用軟管刷車。用的都是運牲口的車,你知道,沒有廁所什麼的,說實話非常令人不快,儘管我不打算評判什麼——」
「今晚不用刷車,懂嗎?」
「當然。」
「你們還做別的事情嗎?」
這人猶豫了一下,說:「沒有了。」
他有些心虛。迪特爾已經看出來了。「說吧,沒關係的,我不會懲罰你。」
「有時鐵路上的人可憐那些囚犯,給他們水,嚴格地說這是不容許的,可是——」
「今晚不要給他們水。」
「明白了。」
迪特爾轉向漢斯說:「我想讓你把米歇爾・克拉萊特關在警察局,把他鎖在單間裡,然後回到車站這兒,看看他們是不是執行了我的命令。」
「好的,少校。」
迪特爾拿起站長辦公桌上的電話,說:「給我接聖-塞西勒城堡。」電話接通後他說要找韋伯。「牢房裡關著一個叫吉爾貝塔的女人。」
「我知道。」韋伯說,「一個漂亮姑娘。」
迪特爾不知道韋伯聽上去為什麼這麼得意。「我想請你派輛車把她送到蘭斯火車站。黑塞中尉在這兒,他負責看管她。」
「好的,」韋伯說,「等一等,別掛電話好嗎?」他把話筒拿得離嘴巴遠一點兒,跟屋子裡的某個人說話,命令把吉爾貝塔帶出牢房。迪特爾不耐煩地等著。韋伯又回到線上。「我安排好了。」
「謝謝你——」
「別結束通話。我有訊息要告訴你。」
這就是為什麼他那麼興高采烈。「說吧。」迪特爾說。
「我這兒俘獲了一個盟軍的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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