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1944年6月4日,星期日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38

福煦大道就像專門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建造的。這條寬闊的街道從凱旋門一直延伸到波洛格內森林,道路兩側都是一個又一個觀賞花園,條條小徑穿插其間,通向後面一座座富麗堂皇的房子。84號是一所格調雅緻的宅邸,內部寬闊的樓梯連線著整整五層精美別緻的大小房間,蓋世太保把這所房子變成了一個刑訊拷問處。

迪特爾坐在一間格局完美勻稱的客廳裡,抬頭看了一會兒那鑲嵌著複雜裝飾的天花板,然後閉上眼睛,為審訊做準備。他要磨礪一下他的心智,同時又要讓自己的感情變得麻木些。

有些人很喜歡拷打囚犯。蘭斯的貝克爾中士就是其中之一。受刑者尖叫時,他們會笑;他們製造傷殘時,自己會勃起;看到受害者垂死掙扎時會體驗到快感的高潮。這些人算不上優秀的審訊者,他們關注的是痛苦,而不是資訊。最好的刑訊者是迪特爾這種人,他們打心眼裡厭惡這種過程。

現在,他想象著將他的靈魂關在門內,把自己的情緒鎖在櫃櫥裡。他把那兩個女人看作能吐出情報的機器,只要他能儘快找到開啟它們的方式就行。他感到了那種熟悉的冰冷,就像一塊雪花織成的毯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了。

「把那個歲數大的帶上來。」他說。

黑塞中尉出去提犯人。

他仔細看著她走進屋子,坐在椅子上。她短髮、寬肩,穿著一件男式女裝。她的右手癱軟地耷拉著,她用左手託著腫脹的小臂:迪特爾打斷了她的腕子。她顯然很痛苦,臉色蒼白,面帶虛汗,但她意志堅韌,嘴唇緊繃成一條線。

他用法語對她開口。「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他說,「你所作的決定,你說的話,既可能給你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可能讓你輕鬆解脫。完全取決於你。」

她什麼也不說。她害怕,但並不驚慌。她不太容易攻克,現在他已經看出來了。

他說:「首先,告訴我特別行動處的倫敦總部在哪兒。」

「攝政街81號。」她說。

他點點頭說:「讓我解釋一下。據我瞭解,特別行動處教導它的其特工在受審時不要保持沉默,但要說出難以核實的虛假答案。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接下來我會問你許多問題,而我已經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這樣,我就會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倫敦的總部在哪裡?「

「在卡爾頓樓的內院。」

他走過去使勁抽了她一個耳光。她疼得叫了一聲,臉立刻紅腫了起來。一開始就在臉上扇一巴掌總是很管用。疼痛雖然是最輕的,但這樣來一下,能羞辱性地顯示囚犯的無能為力,可以迅速削弱他們最初的勇氣。

但她卻挑釁地看著他說:「德國軍官就是這樣對待女士的嗎?」

她身上有一種傲慢氣質,她說的法語帶著上層階級的口音。他猜測她可能是某種貴族。「女士?」他輕蔑地說,「你剛才開槍打死了兩名正在執行公務的警察,施佩希特的年輕妻子現在成了一個寡婦,羅爾福的父母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孩子。你不是穿制服的戰士,你沒有任何藉口。至於你剛才的問題——不,我們不這樣對待女士,但我們這樣對待殺人犯。」

她的眼睛看向別處。他的這些話擊中了要害。他開始破壞她的道德基礎了。

「告訴我點兒別的事,」他說,「你很瞭解弗立克・克拉萊特嗎?」

她睜大了眼睛,臉上不覺露出驚奇的神色。這告訴他,他猜得很準確。這兩個人是克拉萊特少校小組裡的人。他又一次撼動了她的神經。

但她很快恢復了鎮靜,說:「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他走過去把她的左手撥到一邊。她的右手腕失去了支撐耷拉下來,讓她疼得叫了一聲。他抓住她的右手使勁一拉。她尖叫起來。

「看在上帝份兒上,你們為什麼去里茲吃晚飯?」他問,並放開了她的手。

她停止了叫喊。他又問了一遍。她喘著粗氣,回答道:「我喜歡那裡的飯菜。」

她比他想象的更強硬。「把她帶走,」他說,「帶另一個上來。」

年輕的姑娘很漂亮。她被捕時沒有抵抗,所以看上去依然像模像樣,衣服和妝容都很完好。她顯得比她的同事害怕多了。他把剛才的問題拿來問她:「你們為什麼去里茲吃晚飯?」

「我一直想去那裡。」她答道。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害怕這麼做很危險嗎?」

「我以為戴安娜會照顧我。」

這麼說另一個的名字是戴安娜。「你叫什麼名字?」

「莫德。」

容易得幾乎讓人可疑。「你們到法國來幹什麼,莫德?」

「我們要把什麼地方炸掉。」

「什麼地方?」

「我不記得了。也許跟鐵路有關係?」

迪特爾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一條捷徑。「你認識費利西蒂・克拉萊特多久了?」他試著問道。

「你是說弗立克?只幾天。她非常專橫。」她腦海裡又滑過了一個念頭,「可她是對的,我們的確不該去里茲。」她哭了起來,「我從沒打算做任何錯事,我只是想好好玩玩,到處看看,我要的就是這些。」

「你們小組的代號是什麼?」

「‘烏鴉’。」她用英語說。

他皺起了眉頭。在「直升機」的無線電訊息裡把他們叫「寒鴉」。「你確定嗎?」

「是的,因為有一首詩,我記得是‘蘭斯的烏鴉’,不,是‘蘭斯的寒鴉’,就是的。」

如果她不是十分愚蠢,就是模仿得十分到家。「你覺得弗立克現在在哪兒?」

莫德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我真的不知道。」

迪特爾失望地嘆了口氣。一個囚犯太堅強,什麼也不說,而另一個卻太愚蠢,不知道任何有用的東西。看來他要比原打算的多花上些時間才行。

應該找個什麼辦法縮短整個過程。他對這兩個人的關係很是好奇。做主的是那個有些男人氣的歲數大的女人,可她怎麼會冒險帶著這個腦子空空的漂亮女孩去里茲吃飯?也許我把她們想得太齷齪了,他對自己說,可是……

「把她帶走,」他用德語說,「把她跟另一個關在一起。屋子一定要有窺視孔。」

兩個人被關起來以後,黑塞中尉帶著迪特爾去閣樓上的一個小房間。他通過窺視孔察看著隔壁房間的一切。兩個女人並排坐在狹窄的床邊。莫德哭著,戴安娜安慰著她。迪特爾仔細看著。戴安娜把骨折的右手腕放在她的腿上,用左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戴安娜的聲音很輕,讓迪特爾無法聽見她在說什麼。

她們的關係親密到了何種地步?她們僅僅是戰友,心腹知己……還是別的什麼?戴安娜彎下身子,吻了吻莫德的額頭。這並不代表太多東西。然後戴安娜用食指摸著莫德的下巴,把這姑娘的臉轉過來對著自己,去吻她的嘴唇。這是一種安慰的表示,但作為朋友來說不是過於親密了嗎?

最後戴安娜伸出她的舌尖,去舔莫德臉上的眼淚。這讓迪特爾肯定了他的猜測。這不是性愛的前戲——沒人會在這種場合搞性愛——但它是一種溫柔的安撫,只有情人才做得出,單純的朋友是不會這樣的。戴安娜和莫德是一對女同性戀。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再把那個歲數大的帶上來。」他說,然後回到了審訊室。

第二次把戴安娜帶上來後,他把她綁在椅子上。然後他說:「準備上電傢伙。」他不耐煩地等著有人用推車把電擊機推進來,插入牆上插座。每過去一分鐘,弗立克・克拉萊特都會離他更遠。

一切準備就緒,他用左手抓起戴安娜的頭髮。讓她站穩不動,然後把兩個鱷魚夾夾在她的下嘴唇上。

他開啟電源。戴安娜尖叫了一聲。他讓機器開了十秒鐘,然後關上。

等她的抽泣緩和一些,他說:「這還不到一半的功率。」他說的是真的。他很少使用全功率。只有當酷刑進行了很長時間,犯人一次次昏迷時,才會使用全功率,讓電流滲透到犯人衰退的意識裡。一般到了那種地步也晚了,犯人已經快瘋了。

但戴安娜不知道這些。

「不要再弄了,」她請求著,「求你別再弄了,求你了。」

「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呻吟著,但她沒有回答。

迪特爾說:「把另一個帶上來。」

戴安娜喘著氣。

黑塞中尉把莫德帶進來,把她綁在椅子上。

「你們要幹什麼?」莫德哭了。

戴安娜說:「什麼都不要說——這樣好點兒。」

莫德穿的是一件簡單的夏季上衣。她身材優雅、苗條,胸部豐滿。迪特爾撕開她的上衣,上面的扣子飛了出去。

「請不要!」莫德說,「我什麼都告訴你!」

她的上衣裡面穿了一件帶花邊裝飾的棉襯裙。他抓住領口,一把扯開它。莫德尖叫。

他往後站了一站,看著這一切。莫德的雙乳又白又挺。他的一部分大腦注意到這對乳房是多麼漂亮。他想,戴安娜一定喜歡它們。

他從戴安娜的嘴唇上取下那兩個鱷魚夾,把它們仔細地固定在莫德的兩個粉紅色的乳頭上。然後,他回到了機器邊上,把他的手放在控制開關上。

「好吧,」戴安娜平靜地說,「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迪特爾安排重兵把守馬爾斯的鐵路隧道。如果「寒鴉」已經走到那了,她們會發現幾乎無法進入隧道。他相信弗立克無法達到她的目的。但是,這還是次要的。他的最大願望是捉住她,審問她。

現在已經是星期日早上兩點了。星期二的晚上就會是一輪滿月。離入侵可能只有幾個小時了。但就是在這幾個小時裡,如果迪特爾抓住弗立克,把她送進行刑室,他就能敲斷法國抵抗組織的脊樑。他需要的只是她腦子裡的人名和地址。獲得這些資訊後,盤踞在法國各個城市的蓋世太保就會投入行動,那是好幾千訓練有素的戰鬥員。他們並不是最聰明的人,但他們知道如何抓人。幾個小時以內他們就能抓獲數百名抵抗骨幹。不會出現盟軍無疑所希望的大規模起義為其入侵行動增援,相反,安定和秩序會幫助德國組織進攻,將入侵者推入大海。

他派出了蓋世太保分隊去突襲禮拜堂酒店,但這只是走走形式而已,他確信弗立克和其他三人在她們的同志被逮捕後的幾分鐘內就已離開。弗立克現在在哪兒呢?蘭斯自然是攻擊馬爾斯鐵路隧道的出發點,這也就是為什麼「寒鴉」原本打算在這座城市附近降落。迪特爾認為弗立克仍會通過蘭斯。它處在前往馬爾斯的公路和鐵路線上,她還可能需要從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殘餘那裡獲得某種幫助。他敢打賭她現在正從巴黎趕往蘭斯。

他安排為兩座城市間的所有蓋世太保檢查站提供弗立克和其同黨使用的假身份細節,不過,這也是一種形式。她們要麼有其他身份,要麼就會想盡辦法,避免經過檢查站。

他給蘭斯打電話,把韋伯從床上叫起來,把情況解釋了一下。唯獨這一次,韋伯沒有推三阻四。他同意派兩名蓋世太保監視米歇爾在城裡的住宅,再派兩個監視吉爾貝塔住的那座樓,還有兩人去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為斯蒂芬妮做警衛。

最後,在覺得自己開始頭痛的時候,迪特爾給斯蒂芬妮打了個電話。「英國的恐怖分子正趕往蘭斯,」他告訴她,「我派兩個人保護你。」

她跟往常一樣平靜。「謝謝你。」

「但你必須繼續去接頭地點,這很重要。」要是他運氣好的話,弗立克不會懷疑迪特爾對波林格爾滲透的程度,會自投羅網。「記住,我們已經換了地方,不是大教堂的地下室,而是站前咖啡館,如果有人出現,直接帶回房子裡,就像你跟‘直升機’那次一樣,到了那兒蓋世太保就接手處理了。」

「可以。」

「真可以嗎?我已經儘量減少你的風險,但還是很危險的。」

「我可以的,聽你的聲音好像你的偏頭痛又犯了。」

「這還剛剛開始。」

「你有藥嗎?」

「漢斯那兒有。」

「我很遺憾我沒在你身邊給你藥。」

他也有同感。「我想今晚回蘭斯,但我覺得我可能開不了車。」

「你可別冒險。我這裡很好。把藥喝了上床吧。明天再回來。」

他知道她說得對。現在他就連趕回不到一公里外的公寓都困難了。在審訊造成的緊張完全消除之前,他都無法開車上路返回蘭斯。「好吧,」他說,「我去睡幾個小時,早上再離開這兒。」

「生日快樂。」

「你還記得!我自己都忘了。」

「我給你準備了一件東西。」

「禮物嗎?」

「更像是……一個行動。」

他笑了,顧不得自己的頭疼。「嚯,好傢伙。」

「我明天給你。」

「我可等不及。」

「我愛你。」

但是,「我也愛你」這句話到了他的嘴邊時,他遲疑了一下,依原來的習慣不想說出它來,接著就聽見「咔噠」一聲,斯蒂芬妮結束通話了電話。

39

星期天的凌晨時分,保羅・錢塞勒降落在蘭斯西面拉羅克村的一塊土豆田裡,沒有得到接應小組的援助,當然,也省得去冒相應的風險。

降落時的巨大震動讓他受傷的膝蓋疼痛不已。他咬緊牙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等待著疼勁兒過去。在他的餘生,這膝蓋可能會動不動就疼上一陣。當他老了的時候,他就會用膝蓋疼預測下雨——如果他能活到老的話。

五分鐘後,他感到可以掙扎著站起來了,便脫掉了他的降落傘揹帶。他發現了一條路,看著星星辨清了方向,沿路走了下去,只是他的腿一瘸一拐,走不了太快。

珀西・斯威特匆忙為他趕製了一套身份證件,說他是西面幾英里外艾培涅的一個教師。他這是搭便車到蘭斯去看望他的父親,他在生病。珀西給了他所有必要的檔案,其中有些是昨晚匆忙偽造出來,由摩托車信使送到坦普斯菲爾德。他的瘸腿與掩護的說法相互吻合。一個受傷的老兵很可能去當一名教師,若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就早被送往德國的勞動營了。

到達此地是相對簡單的部分。現在他得找到弗立克才行。他接觸她的唯一辦法是通過波林格爾抵抗組織。他希望這部分組織未被破壞,布萊恩是唯一落在被蓋世太保手中的成員。跟每一個空降到蘭斯的特工一樣,他會先跟蕾瑪斯小姐取得聯絡。只是他需要特別謹慎。

天亮後不久他就聽到了汽車的聲音。他離開大路,進了路邊的田野,把自己藏在一片葡萄藤後面。等噪音越來越近時,他發現那車原來是一臺拖拉機。這應該是安全的——蓋世太保從來不會坐拖拉機。他回到路上,招手錶示自己想搭車。

開拖拉機的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子,後面拉著一車洋薊。司機朝保羅的腿點了點頭,說:「是打仗負的傷嗎?」

「是的。」保羅說,一個法國士兵最有可能受傷的場合就是在法國戰役中,所以他又說,「在色當,1940年。」

「我當時太年輕。」男孩遺憾地說。

「你很幸運。」

「等著盟軍打回來吧。到時候你就會看見真正的戰爭了。」他朝保羅瞥了一眼,「我不能說了。你到時候看吧。」

保羅仔細想了一下。這孩子可能是波林格爾組織的成員嗎?他說:「可是,我們的人民需要槍支和彈藥,他們有嗎?」如果這孩子知道什麼,他至少會知道,盟軍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已經空投了成噸的武器。

「我們手裡有什麼武器就用什麼武器。」

他是不是在小心保密,知道什麼卻不說出來?不,保羅想。這孩子什麼也不知道。他不過是喜歡幻想罷了。保羅沒再說下去。

男孩讓他在市郊下了車,他一瘸一拐地進了城。接頭地發生了變化,從大教堂的地下室搬到了站前咖啡館,但時間沒有變,仍然是下午三點。他有好幾個小時要打發。

他走進咖啡館吃早餐,順便偵察一下。他要了一杯黑咖啡。那位上歲數的服務員一揚眉毛,保羅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他連忙掩飾一下。「大概用不著說‘黑’吧,我想,」他說,「反正你們大概也沒有牛奶。」

侍者笑了笑,被他說服了。「很不幸,的確沒有。」然後他走開了。

保羅長出了一口氣。上次在法國的臥底工作結束後,他已經有八個月沒來這兒了,他已經忘了那種扮成別人、每分鐘都緊繃著神經的生活。

整個上午他在教堂的禮拜中打著瞌睡度過去了。然後,一點半鐘他又回到咖啡館吃午餐。兩點半左右這地方空了下來,他留在那兒,喝著代用咖啡。兩個男人在兩點四十五分走了進來,要了啤酒。保羅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們穿著舊外套,用慣常的語言談論著葡萄。他們談起葡萄開花顯得博學多識,這個關鍵的時節剛剛過去。他不覺得這兩個人會是蓋世太保特務。

三點整,一個身材高挑、很有魅力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不甚顯眼但十分雅緻的綠色棉布上衣,戴著一頂草帽。腳上是不成對的鞋子:一隻黑色,另一隻褐色。她可能就是「中產者」。

保羅有些吃驚。他原想她應該是一個老婦人。不過,他的假想倒也沒有根據,弗立克從未實際描述過她。

不管怎樣,他並不準備立刻就相信她。他站起身,離開了咖啡館。

他沿著人行道走到火車站那邊,站在入口那裡,看著咖啡館。他並不惹人注意,像往常一樣,總有幾個人在這裡轉悠,等著自己的朋友。

他監視著進出咖啡館的客人。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走了過來,孩子想吃糕點,他們走到咖啡館時母親妥協了,領著孩子走了進去。兩個葡萄專家離開了。一個憲兵走進去,馬上又出來,手裡拿著一包香菸。

保羅開始相信蓋世太保並未在此佈設陷阱。附近能看到的人都不存在什麼危險。改變接頭地點已經將可疑分子甩掉了。

只有一件事讓他感到困惑。布賴恩・斯坦迪什在教堂被抓時,他被「中產者」的朋友查倫頓搭救了。他今天在哪兒呢?如果他一直在大教堂為她打掩護,那為什麼不來這兒?不過這裡的環境本身並不危險,而且這件事也可能有上百個簡單的解釋。

母親和孩子離開了咖啡館。然後,在三點半鐘,「中產者」也走了出來。她沿著人行道離開火車站。保羅在街道的另一邊跟著。她上了一輛小型的義大利車,法國人叫做西姆卡。保羅穿過馬路。她鑽進車裡,發動了引擎。

現在該保羅作出決定了。他不能肯定這很安全,但他已經小心觀察了這麼久,就差接頭這一步了。在某些時候必須冒險。否則他還不如待在家裡別出來。

他走到汽車的乘客門邊,開啟門。

她冷靜地看著他。「這位先生?」

「為我祈禱。」他說。

「我為和平祈禱。」

保羅鑽進車裡。把自己的代號告訴她:「我是丹東。」

她發動了汽車。「在咖啡館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她說,「我一進去就看見你了,你讓我在那裡等候了半個小時。這很危險。」

「我想確定那是不是個陷阱。」

她瞥了他一眼。「‘直升機’發生的事兒你都聽說了。」

「是的。你那位救了他的朋友,查倫頓,他在哪兒?」

她把車往南開,開得很快。「他今天工作。」

「星期天也工作?他是做什麼的?」

「消防員。他今天值班。」

這就解釋通了。保羅很快轉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上,他說:「‘直升機’在哪兒?」

她搖搖頭說:「不知道。我的房子是一個‘切斷防護’。我接到人就轉給‘莫奈’,我不該知道。」

「‘莫奈’沒事吧?」

「是的,他星期四下午打電話給我,詢問查倫頓的事。」

「後來再沒有聯絡?」

「沒有,但這沒什麼不正常的。」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他本人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你有‘雌豹’的訊息嗎?」

「沒有。」

汽車穿過市郊,保羅反覆思考著。「中產者」的確不能為他提供什麼資訊。他只能向下一個環節移動。

她把車開進一座大房子旁邊的院子。「進來,換洗一下吧。」她說。

他下了車。一切看上去都很合乎條理,「中產者」出現在正確的地點,所有暗號都正確,沒有人跟蹤她。另一方面,她沒有為他提供任何有用的資訊,他仍然不清楚敵人對波林格爾組織的滲透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弗立克的處境到底多危險。「中產者」帶著他走近前門,用她的鑰匙開門時,他摸到了他上衣口袋裡的木牙刷,它是法國製造的,所以允許他隨身攜帶。現在有種衝動抓住了他。當「中產者」跨進門檻,他從口袋裡拿出牙刷,把它扔在門前面的地上。

他跟著她進了屋。「地方很大。」他說。裡面很暗,舊式的牆紙和沉重的傢俱跟它們主人的性格完全不相稱。「你在這兒住了很久嗎?」

「我在三四年前繼承了房子,我本想重新裝修,但弄不到任何材料。」她開啟一扇門,站在一旁讓他進去。「去廚房吧。」

他一走進去就看見兩個穿制服的男人。兩人手裡舉著自動手槍。兩隻槍口都對著保羅。

40

迪特爾的汽車在巴黎和莫城之間的rn3公路上爆了胎。一個彎釘子扎進了輪胎裡。耽誤時間讓他很生氣,他在路邊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子,但黑塞中尉用千斤頂抬起汽車,不聲不響很快換上了備用輪胎,幾分鐘後他們就又上路了。

迪特爾睡得很晚,漢斯在凌晨給他打了一針嗎啡才讓他睡著,現在他心情急躁地看著巴黎東部醜陋的工業景象漸漸變成一片農莊田園。他急於趕回蘭斯。他已經為弗立克・克拉萊特設下陷阱,他要出現在那兒,親眼看見她落入彀中。

馬力強勁的希斯巴諾-蘇莎在白楊夾道的筆直公路上飛奔——這條路大概是羅馬人建造的。在戰爭剛剛打響時,迪特爾曾經把第三帝國想象成當時的羅馬帝國,成為一個橫跨歐洲的霸主,為所統治的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和平與繁榮。現在他沒那麼有把握了。

他很為他的情婦擔心。斯蒂芬妮處在危險之中,他對此負有責任。但現在每個人的性命都有危險,他告訴自己,現代戰爭將所有人都推到了前沿。保護斯蒂芬妮——也保護他本人以及在德國的家人——的最好方式,是打敗盟軍的入侵。有時,他會咒罵自己不該把自己的情人跟行動扯得這麼近。他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利用她在毫無掩護的位置為自己工作。

抵抗組織的戰士不抓俘虜。他們自己的日子朝不保夕,所以如果抓到通敵的法國人,會毫不猶豫地就地殺掉他們。

想到斯蒂芬妮可能被殺,他的胸口一陣發緊,幾乎喘不上氣來。他幾乎不能想象自己沒有她該怎麼活下去。前景堪憂,他意識到他大概愛上她了。他曾一直告訴自己她不過是個漂亮的交際花,他利用她的方式也正是所有男人利用這種女人的方式。現在他看清了,他一直在愚弄自己,快快回到蘭斯、回到她身邊的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

現在是星期天下午,因此路上的車不多,他們走得很快。

第二次爆胎髮生在只差一小時就到蘭斯的時候。迪特爾氣得幾乎要叫喊了。又是一根彎釘子。是不是因為戰時的輪胎質量太差了?他想。也許法國人故意把這些舊釘子撒在路上,他們知道路過的車輛十之八九都是佔領軍開的。

汽車沒有第二個備胎,必須把輪胎修好才能開走。他們丟下車子步行。走了一英里後,他們來到一戶農戶的住宅。一大家子人圍坐在桌子旁,剛吃完一頓豐盛的週日午餐,桌上還剩著乳酪、草莓,還有好幾個空酒瓶。法國人裡頭只有鄉下人能吃得飽。迪特爾逼迫那個農民套上他的馬車,把他們送到下一個城鎮。

鎮廣場有唯一的一個打氣泵,在一家車輪匠鋪外面的人行道上,鋪子的視窗上掛著閉店的牌子。他們敲開了門,把一個虎著臉的機械師叫了起來,他正享受著週日下午的小睡。機械師打著了一輛舊式卡車,讓漢斯坐在他身邊開走了。

迪特爾坐在機械師家的客廳裡,盯著三個穿著破衣爛衫的小孩子。機械師的老婆看上去很疲憊,頭髮很髒,在廚房裡忙來忙去,但也只給他倒了一杯冷水,再沒有別的。

迪特爾又想起了斯蒂芬妮。過道里放著一部電話。他朝廚房望了一下。「我可以打個電話嗎?」他禮貌地問道,「當然,我會付你錢的。」

她滿是敵意地瞥了一眼。「往哪兒?」

「蘭斯。」

她點點頭,看著壁爐架上放著的時鐘記下時間。

迪特爾撥通了接線員,把杜波依斯大街那座房子的電話告訴對方。電話很快就有人接了,聲音低沉,生硬,用外省口音重複著自己的號碼。迪特爾一驚,用法語說:「我是皮埃爾・查倫頓。」

電話另一頭立刻變成了斯蒂芬妮的聲音,她說:「我親愛的。」

他這才發現她剛才是在模仿蕾瑪斯小姐的聲音,以防不測。他的心情立刻放鬆下來。「一切都正常嗎?」他問她。

「我又為你抓到了一個敵特分子。」她冷靜地說。

他的嘴唇發乾。「我的上帝……幹得好!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站前咖啡館接到他,把他帶到這兒來了。」

迪特爾閉上眼睛。如果當時哪裡出了錯,如果她做出什麼讓特工生疑的事——她或許現在已經死了。「然後呢?」

「你的人把他捆了起來。」

她說的是「他」,就是說這個恐怖分子不是弗立克。迪特爾有些失望。不管怎樣,他的戰略奏效了。這是第二個落入圈套的盟軍特工。「他長什麼樣?」

「是個年輕人,腿有點兒瘸,耳朵被子彈打掉半個。」

「你們怎麼對待他的?」

「他在廚房裡,在地板上。我正要給聖-塞西勒打電話,讓他們把他帶走。」

「不要那麼做。把他鎖在地窖裡。我要趕在韋伯之前跟他談談。」

「你在哪裡?」

「在一個村子裡。該死的車胎被紮了。」

「快點兒回來。」

「我一兩個小時後就到你那兒了。」

「好吧。」

「你怎麼樣?」

「很好。」

迪特爾想要一個認真的回答。「但是說真的,你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怎麼樣?」她停頓了一下,「你一般都不這麼問。」

迪特爾猶豫了一下說:「我一般不把你牽涉進來,去捕捉恐怖分子。」

她的聲音柔和起來。「我感覺很好。不要擔心我。」

一句話脫口而出,他發現原來並沒有打算說:「戰爭結束後,我們會做什麼?」

電話線的另一頭顯得很吃驚,沉默著。

迪特爾說:「當然,這場戰爭可能打十年,但從另一面看也可能兩個星期內就結束,然後我們怎麼辦?」

她稍稍恢復了平靜,但她說話時,聲音異常地顫抖著:「你會打算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他說,但這話讓他覺得不滿意,過了一會他脫口說道,「我不想失去你。」

他等著她說些別的。

「你在想什麼?」他說。

她什麼也沒說。電話那頭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他這才發現她在哭。他一下子有些哽咽。他看見機械師的老婆朝自己瞥了一眼,她還在記著電話的時間。他控制住自己,背過身去,不想讓陌生人注意到自己的沮喪。「我馬上就到你那兒了。」他說,「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談談。」

「我愛你。」她說。

他瞥了一眼機械師的老婆。她在直盯盯地看著他。見她的鬼去吧,他想。「我也愛你。」他說。然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41

從巴黎到蘭斯讓「寒鴉」們花掉差不多一天時間。

她們安全通過所有檢查站,沒出任何問題。她們新的假身份跟上一個一樣好用。沒有人注意到弗立克的照片用眉筆塗改過。

但她們乘坐的火車一誤再誤,隨便在什麼地方一停就是一個小時。弗立克坐在炎熱的車廂裡,眼看著寶貴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心情倍加焦急。她心裡明白這火車為什麼總是走走停停——美國陸軍航空兵和英國空軍的轟炸機炸燬了一半的鐵路線。當火車轟隆隆繼續往前開時,透過車窗她們看見緊急維修人工切下扭曲的鐵軌,換掉砸爛的枕木,鋪設新的軌道。唯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鐵路線上的狀況會讓隆美爾氣急敗壞,無法有效部署部隊擊退盟軍的進攻。

她感覺好像有一塊冰冷的東西堵在了胸口那裡,每過幾分鐘她就會想起戴安娜和莫德。她們現在肯定在遭受審訊,或許還給她們上了刑,甚至可能已經被殺。弗立克從小就熟悉戴安娜。她得把發生的一切告訴戴安娜的弟弟威廉。弗立克自己的母親也會跟威廉一樣難過,是她幫助照看戴安娜長大的。

外面開始出現了一座座的葡萄園,然後是香檳酒倉房,最後,她們終於在星期日下午四點抵達蘭斯。弗立克擔心的就是這個:時間太晚,當天晚上不能執行行動。這意味著還要在敵佔區緊繃著神經熬上二十四小時。弗立克還要解決一個更加具體的問題:今天晚上「寒鴉」們在什麼地方過夜?

跟巴黎不同,這裡沒有紅燈區的那種破爛不堪、老闆不過多盤問住客的酒店,弗立克也不知道這裡是否有能收留投宿者避難的修女修道院。這裡更沒有巴黎那種陰暗的小巷,可以讓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躲在垃圾箱後面過夜,警察也不去理會。

弗立克知道三個可以藏身的地方:米歇爾在城裡的房子,吉爾貝塔的住所,還有蕾瑪斯小姐在杜波依斯大街上的房子,其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受到監視,就看蓋世太保在波林格爾組織里滲透多深了。如果這個迪特爾・法蘭克主管審訊,她擔心最糟糕的情況都有可能出現。

沒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們要再分成兩個人一組,」她對其他人說,「四個女人一起走會引起懷疑。魯比和我先走。葛麗泰和‘果凍’在一百米後跟著我們。」

他們先去米歇爾的家,那裡離車站不遠。這座房子是她的婚房,但她一直認為是米歇爾的家。這裡足夠四個女人住下。但幾乎可以肯定蓋世太保已經知道這個地方。如果上個星期日被俘的那些人在酷刑下誰都沒有供出它的地址,那反倒奇怪了。

房子坐落在一條繁忙的街道上,街上有好幾家商店。弗立克沿人行道走著,偷偷察看每輛停著的汽車,魯比負責觀察房子和店鋪。米歇爾的房子是一排18世紀高雅建築中的一座,又高又窄,小小的庭院裡有一棵玉蘭樹。這裡十分安靜,窗戶裡面看不到任何動靜。門前的臺階上佈滿塵土。

她們第一次走過這條街道,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沒有挖路的工人,裡吉斯之家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沒有閒逛的監視者。也沒有人靠在電線杆上讀報紙。

她們從街的對面走回來。麵包店外面有一輛黑色的「前驅」式雪鐵龍轎車,兩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坐在前排,抽著煙,顯得十分無聊。

弗立克緊張起來。她帶著黑色假髮,相信他們不會認出自己就是懸賞佈告上的姑娘,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心跳加快,只能快步走過他們。沿著人行道,她幾乎就等著聽後面的喊叫聲了,但這一切沒有發生。最後她終於拐過街角,喘氣也平穩下來。

她放慢了步子。她的擔心得到了證實。米歇爾的房子不能用了。這排房子後面沒有巷子,因此沒有後門。「寒鴉」們無法躲開蓋世太保的注意進入它的內部。

她考慮著其他兩個選擇。米歇爾大概還在吉爾貝塔那兒住著,除非他被抓了。那座樓房有個可以利用的後門。不過裡面很小,一間屋子裡出現了四個過夜客,既不舒服,也會引起大樓裡其他人的注意。

她們能過夜的地方顯然就剩了杜波依斯大街的蕾瑪斯小姐家。弗立克在那裡待過兩次。那座房子很大,有不少臥室。蕾瑪斯小姐完全可信,十分願意招待這些意外的客人。多年來她隱藏過英國特工、被擊落的飛行員和逃跑出來的戰俘。她可能知道布萊恩・斯坦迪什出了什麼事。

那裡離市中心有一兩英里。四個女人往那兒走去,還是兩人一組,隔著一百米的距離。

半個小時後她們到了杜波依斯大街。這是一條處在市郊的安靜街道,監視小隊在這兒很難藏身。附近只有一輛汽車停著,是輛標緻201型,這輛車對蓋世太保來說速度太慢。車裡沒有人。

弗立克先帶著魯比從蕾瑪斯小姐的房子邊上經過了一次。它還是跟原來一樣。但她的西姆卡五號停在院子裡,這跟往常不一樣,她總都是把車停在車庫裡。弗立克放慢步子,悄悄看了看窗戶。

她沒看見任何人。蕾瑪斯小姐很少使用那個房間。這是一個老式的前廳,鋼琴擦得一塵不染,靠墊總是拍打得蓬蓬鬆鬆,房門一直緊閉,除了有人正式造訪。她的秘密客人一般都坐在屋子後面的廚房裡,在那兒不會被過路人看到。

弗立克經過門口,地上的一件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把木製的牙刷。弗立克腳不停步,彎腰把它撿起來。

魯比說:「你想用它刷牙嗎?」

「這像是保羅的。」她幾乎覺得就是他的那一把,儘管法國可能有幾百把,甚至幾千把同樣的牙刷。

「你覺得他有可能來這兒了?」

「有可能。」

「他為什麼要來呢?」

「我不清楚。也許要警告我們有危險。」

她們繞了一圈,再次靠近這座房子之前,她讓葛麗泰和「果凍」跟上來。「現在我們一起過去。」她說,「葛麗泰和‘果凍’,敲前門。」

「果凍」說:「謝天謝地,我的腳疼死了。」

「魯比和我去後面,負責防範。進去以後不要提我們,等著我們出現就是。」

她們沿街走過去,這一次幾個人一塊走。弗立克和魯比走進院子,經過西姆卡五號,躡手躡腳繞到房子後面。廚房幾乎佔了整個房子的寬度,有兩個窗戶,中間是門。弗立克等到聽見門鈴的金屬聲響,才冒險窺探了窗戶一眼。

她的心幾乎停跳。

廚房裡有三個人:兩個穿制服的男人,一個個子高挑的年輕女人,長著一頭豔麗的紅髮,那絕不是中年的蕾瑪斯小姐。

在這震驚的幾分之一秒中,弗立克看見所有三個人都揹著窗戶,本能地往前門的方向轉動。

她閃在一邊。

她迅速地盤算著。兩個男人顯然是蓋世太保軍官。那個女的肯定是一個法國叛徒,冒充蕾瑪斯小姐。這人看上去似曾相識,哪怕只看見了她的背影。她那件時髦的綠色夏裝撩動了弗立克記憶中的某根神經。

很清楚,這座原本安全的房子已經暴露了,弗立克十分驚愕。這地方現在成了捕獲盟軍特工的陷阱。可憐的布萊恩・斯坦迪什很可能一下子就栽了進去。弗立克懷疑他是否還活著。

冷靜和果斷的意志支配著她。她掏出手槍。魯比也照做不誤。

「三個人,」她低聲告訴魯比,「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她深吸了一口氣。現在要殘忍一點兒了。「我們要殺掉兩個男的,」她說,「好了嗎?」

魯比點了點頭。

感謝上帝讓魯比有如此冷靜的頭腦。「我想讓那個女的活著受審,但如果她要跑,我們就開槍。」

「明白。」

「兩個男的在廚房的緊左邊。女的可能會去開門。你守著這個窗戶,我去那邊那個。瞄準靠你最近的一個,我開槍時你就開槍。」

她躡手躡腳地穿過整個房子背面,蹲在另一個窗戶下面。她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跳得就像一個蒸汽錘。但她頭腦十分清楚,就像她在下一盤棋子一樣。她沒有穿過玻璃射擊的經驗。她決定快速連開三槍,第一槍打碎玻璃,第二槍擊斃她的目標,再來上一槍確認命中。她撥開手槍的保險,上揚著槍口拿著它。然後,她直起腰來,透過窗子朝裡面看。

兩個男的面對著客廳站在那兒,都掏出了手槍。弗立克低下槍口,瞄準靠近自己的一個。

女人不見了,但弗立克正看的時候她又回來了,用手拉著廚房的門。葛麗泰和「果凍」毫無疑慮地在她前面走進屋子;然後她們看見了兩個蓋世太保。葛麗泰害怕地叫了一聲。有人說了句什麼——弗立克無法聽清——然後葛麗泰和「果凍」就都舉起了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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