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特別行動處沒有自己的飛機,必須從英國皇家空軍借用,就像拔他們的牙一樣。1941年,空軍不情願地交出兩架萊桑德,這種飛機又慢又沉,無法在戰場上執行支援任務,但在敵方領土進行秘密降落十分理想。後來,在丘吉爾的施壓下,兩支陳舊的轟炸機中隊被分配到特別行動處,雖然轟炸機司令部的頭兒,亞瑟・哈姆斯,一直都想把他們要回去。到了1944年春天,幾十名特工飛赴法國準備實施進攻計劃時,特別行動處已經使用了三十六架飛機。
「寒鴉」們上的這架飛機是美國製造的雙引擎哈德森輕型轟炸機,1939年一製造出來就被四引擎的蘭開斯特重型轟炸機取代了。一架哈德森的前端有兩挺機槍,皇家空軍又在後部炮塔添了兩挺。客艙後部是一個划水槽一樣的滑道,傘兵可以沿著它滑入空中。機艙裡沒有座位,六名婦女和排程員都坐在金屬地板上。她們覺得又冷又不舒服,還感到害怕,但「果凍」突然咯咯笑了起來,把其他人也帶動了。
她們旁邊放著幾十個金屬箱子,每個都一人多高,都帶著降落傘揹帶,弗立克估計裡面裝的都是投放給其他某個抵抗組織的槍支彈藥,以便在德軍敵後實施干擾,配合進攻。在將「寒鴉」投放到查特勒後,哈德森將飛往另一個目的地,然後掉轉航向飛回坦普斯福德。
高度表失靈延遲了起飛時間,不得不換上另一個,因而當他們飛離英國海岸線時,已經是凌晨一點鐘。飛越海峽時,飛行員將飛機下降到海拔幾百英尺的高度,躲到敵方雷達偵測的水平線下,弗立克暗自祈禱千萬不要被皇家海軍的艦艇射下來,但飛機很快再次攀升到了八千英尺,越過設防的法國海岸線。它保持在這一高度,跨越被重兵防禦的沿海地帶——「大西洋壁壘」,然後再次下降到三百英尺,讓領航稍稍變得容易一些。
領航員不停地檢視著他的地圖,用航位推演算法判斷飛機的位置,再通過地面的標誌物加以確認。月亮在漸漸變圓,只差三天就要滿月了,因此儘管有燈火管制,大的城鎮仍然清晰可見。不過他們一般都有防空高射炮,必須躲開這些地方,同樣,也要繞開軍營和軍事場所。河流和湖泊是最有用的地形特徵,尤其是月亮會在水面發出反光。森林是一個個黑色的斑塊,萬一少了一個就明確意味著飛機已經偏離了航線。鐵路線的閃光,蒸汽機噴出的火焰,以及不顧燈火管制偶爾閃亮的車燈,都大有幫助。
一路上弗立克都在冥思苦想,琢磨著那條有關布萊恩・斯坦迪什和新人查倫頓的訊息。事情有可能是真的。蓋世太保從星期日在城堡抓到的某個囚犯嘴裡瞭解到大教堂地下室的接頭情況,他們設了陷阱,布賴恩落入圈套,但在蕾瑪斯小姐招用的新人的幫助下逃脫出來。這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弗立克十分痛恨這種合理的解釋。只有事情遵循標準程式,並不要求任何解釋時,她才覺得安全可靠。
當他們接近香檳省,另一個導航標發揮了作用。這是最近的一項發明,被稱作尤利卡-雷別卡系統。一個無線電導航臺從蘭斯的某個秘密地點發出呼號。哈德森上的乘員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但弗立克知道,米歇爾把它放在了大教堂的塔樓上——這是尤利卡那一半。飛機上的是雷別卡,那是一個插在導航儀邊上的無線電接收器。當導航儀收到尤利卡從大教堂發出的呼號時,他們已到達蘭斯北部約五十英里處。
發明者的意圖是想要尤利卡與接機小組同在著陸場,但這是行不通的。這個裝置重達一百磅以上,偷偷運送這麼笨重的東西實在不可能,通過檢查站時,再笨的蓋世太保也不會被糊弄過去。米歇爾和其他抵抗組織領導人決定把尤利卡放在一個永久的位置,不帶著它到處跑。
因此,導航員要恢復使用傳統的方法找到查特勒。不過他很幸運,因為弗立克就在他旁邊,她在多種情況下在這兒降落過,可以從空中識別這塊地方。結果,他們穿過了村子東面約一英里的地方,但弗立克發現了池塘,便讓飛行員重新定向。
他們盤旋著,從三百英尺的空中飛過奶牛牧場。弗立克可以看到閃光的路徑,四個閃爍的微弱光點形成一個l形,在l字母的末端,燈光閃出事先約定的暗號。飛機攀升到六百英尺,這是跳降落傘的理想高度,高度再高,風就可能將傘兵吹離降落地點;再低的話,降落傘有可能沒有足夠的時間全部開啟。
「只等你準備好了。」飛行員說。
「我沒準備好。」弗立克說。
「怎麼回事?」
「有點兒不對頭。」弗立克的直覺對她發出了警報。不僅是布萊恩和查倫頓那件事讓她煩心,此外還有別的。她用手往西面村子的方向指著:「瞧,沒有燈光。」
「你覺得奇怪嗎?這是燈火管制。再說現在是凌晨三點鐘。」
弗立克搖搖頭說:「這裡是農村,他們不太在乎燈火管制。而且,總會有人醒著,比如新生兒的母親,或者哪個夜裡睡不著的人,還有快要考試的學生。我從沒見過這種漆黑一團的時候。」
「如果你真覺得這裡有問題,那我們就該快點兒離開這兒。」飛行員不安地說。
還有件什麼事情困擾著她。她去搔她的頭髮,可手卻觸到了頭盔。那個念頭一下子溜掉了。
她該怎麼辦?她總不能僅僅因為查特勒村民嚴格遵守了一次燈火管制規定,就中止整個行動。
飛機飛過了這塊場地,傾斜著轉彎。飛行員焦急地說:「別忘了,我們每飛過一次都會增加風險。村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我們的引擎聲,會有人給警察打電話。」
「對了!」她說,「我們可能已經把這裡全都吵醒了。可是,卻沒有一個人開燈!」
「我說不好,鄉下人可能什麼都不關心。他們就像常說的,全都只顧自個兒。」
「胡說,他們跟別人一樣愛打聽,愛熱鬧。這種情況太奇怪了。」
飛行員越發不安起來,但他依然在繞圈子。
突然間,她想起來了。「麵包師應該生爐子。通常從空中就能看見他的爐火。」
「是不是今天他關門了?」
「今天禮拜幾?禮拜六。麵包師可能禮拜一或禮拜二關門,但從來不會在禮拜六關門。這裡發生了什麼?簡直就像一座鬼城!」
「我們離開這兒。」
就像有人把所有村民都抓了起來,包括麵包師,然後把他們鎖進了穀倉——如果蓋世太保正趴在下面等著她,他們就會這麼幹。
她不能中止行動。這次任務太重要了。但直覺清楚地告訴她,不要在查特勒跳傘。「要冒險就要擔風險。」她說。
飛行員已經耐不住了。「你到底要怎麼辦?」
突然,她想起了客艙裡的那些裝著供給品的箱子。「你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哪兒?」
「我不應該告訴你。」
「通常是不應該,不錯。但現在我必須知道。」
「沙特爾北面的一塊牧場。」
那就是「教區委員」抵抗小組。「我認識他們。」弗立克有些興奮地說,這是一個解決辦法,「你可以把我們跟那些箱子空投在那兒,那裡有人接應,他們能照顧我們。我們可以在今天下午到達巴黎,明天早上到蘭斯。」
他抓起操縱桿說:「你真要這麼做嗎?」
「可以嗎?」
「我可以把你們空投在那兒,沒問題,戰術問題你來決定。你是任務的指揮官——他們跟我說得很清楚。」
弗立克焦急地思索著。她的懷疑可能是毫無根據的,這樣一來,她就需要通過布萊恩的無線電臺給米歇爾發條訊息,告訴他儘管她沒在那兒降落,她還是來了。但如果布萊恩的電臺落到了蓋世太保的手裡,她就應該最小限度地發出資訊。不管怎樣,這樣做是可行的。她可以寫一個簡要的無線電訊號,交給飛行員,讓他給珀西帶回去,布萊恩會在幾個小時後收到它。
她還要改變原來所作的在行動後集結「寒鴉」返回的既定安排。目前計劃是,一架哈德森在星期日上午兩點在查特勒降落,如果「寒鴉」們沒出現在那兒,飛機就會在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時刻再回來。如果查特勒已經洩露給蓋世太保,無法繼續使用,她就應該把哈德森引向另一個在拉羅克的飛機場,它在蘭斯西部,代號是「金色田野」。任務將延長一天,因為她們要從沙特爾乘車去蘭斯,因此接應的飛機應該在星期一上午兩點到達,如果沒接到,在星期二同一時間再來。
她掂量著幾種結果。轉到沙特爾意味著損失了一天時間。但是,在查特勒降落可能意味著整個行動失敗,所有「寒鴉」都會死在蓋世太保的酷刑室。不用再作比較了。「去沙特爾。」她對飛行員說。
「知道了,照辦。」
飛機傾斜著轉了個彎。弗立克走進後面的機艙。「寒鴉」們全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計劃有了改變。」她說。
31
迪特爾趴在籬笆下面觀望著,一臉的茫然,而那架英國飛機一次次在奶牛牧場上空繞著圈子。
為什麼遲遲沒有動靜?飛機兩次飛過了降落地點,燈火指引的跑道盡管簡陋,也已各就各位。難道是接應領導閃出了錯誤程式碼?或許是蓋世太保的某種動作引起了他們的懷疑?這簡直讓人發瘋。費利西蒂・克拉萊特離他只有幾碼的距離。如果他朝飛機開上幾槍,幸運的話還有可能擊中她。
然後,那飛機傾斜著身子,轉了個彎呼嘯著往南飛去了。
迪特爾又羞又惱。弗立克・克拉萊特溜走了,當著沃爾特・莫德爾、威利・韋伯和二十個蓋世太保的面耍弄了他。
他用兩手捂住自己的臉,這樣待了好一會兒。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原因可能各種各樣。飛機的引擎聲漸漸遠去,迪特爾聽到有人憤怒地用法語喊叫著。抵抗組織看來跟他一樣困惑不已。他最可靠的猜測是,弗立克這個經驗豐富的領導者,聞到了可疑的味道,中止了跳傘行動。
沃爾特・莫德爾躺在他旁邊的泥土地上,問他:「現在你要怎麼辦?」
迪特爾稍稍考慮了一下。現在這裡有四名抵抗組織的人:領導人米歇爾,他還為那次槍傷而一瘸一拐;「直升機」,那個英國無線電報務員;一個迪特爾不認識的法國人,還有一個年輕女子。他要怎麼對付他們?他放掉「直升機」的策略從理論上說很巧妙,可是這一招導致了兩次讓他丟臉的逆轉,他已經沒有勇氣再繼續下去了。他必須從今晚的慘敗中撈到點兒什麼。他要恢復到傳統的審訊方法,希望這能挽救整個行動——同時挽救他的名聲。
他拿出短波無線電的話筒,對準他的嘴唇。「所有單位,這是法蘭克少校,」他輕聲說,「行動,我重複一遍,採取行動。」然後他站起身,掏出他的自動手槍。
藏在樹叢裡的探照燈一下子全亮了。空場中央的四名恐怖分子被毫不留情地照了個正著,突然之間變得不知所措,不堪一擊。迪特爾用法語叫道:「你們被包圍了!把手舉起來!」
他身旁的莫德爾也掏出他的魯格爾手槍。跟著迪特爾的四個蓋世太保用他們的步槍瞄準抵抗分子的腿。片刻之間,一切變得不確定起來。抵抗分子會開火嗎?如果他們開火,就要開槍撂倒他們。運氣好的話,他們可能只受點兒傷。但今天晚上迪特爾沒有多少運氣。如果這四個人都被打死,他就會空手而歸。
他們遲疑著沒動。
迪特爾上前一步,進入光線之內,四名步槍手也跟著他向前移動。「二十支槍在對著你們,」他喊道,「不要去拿你們的武器。」
其中一個人開始跑了起來。
迪特爾罵了一句。他看見紅色的頭髮在燈光中閃動。這是「直升機」。這個愚蠢的男孩像橫衝直撞的公牛一樣穿過田野。「開槍。」迪特爾平靜地說。四個步槍手一齊小心瞄準,射擊。寂靜的草場上傳出清脆的爆響。「直升機」又跑了兩步,接著撲倒在地上。
迪特爾看著其他三個人,等待著。慢慢地,他們把雙手向上舉起來。
迪特爾對著短波無線電說:「牧場上的所有小組,向裡面靠攏,抓捕犯人。」他收起了他的手槍。
他走到「直升機」躺著的地方。他一動不動。蓋世太保的步槍手是朝他的腿開槍的,但是在黑暗中很難擊中一個移動目標,其中有一個人打得太高,讓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脖子,打斷了他的脊髓或頸靜脈,也許兩者都打穿了。迪特爾在他身邊蹲下,摸了摸他的脈搏,脈搏沒了。「你算不上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特工,但你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他平靜地說,「願上帝讓你的靈魂安息。」他用手將那雙眼睛合上。
他去看剩下的那三個人,他們被繳了械,捆綁起來。米歇爾可能會抗拒審訊。迪特爾見過他打仗的樣子,領教過他的勇氣。他的弱點可能是他的虛榮心。他長相英俊,是個好色之徒。拷打他的時候應該在他面前放面鏡子,打碎他的鼻子,敲掉他的牙齒,劃破他的面頰,讓他明白他若繼續抗拒,每分鐘都會變得更加醜陋不堪。
另外那個人身上有一種職業人士的氣質,或許是個律師。一個蓋世太保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張允許宵禁時出行的通行證,拿給迪特爾看,上面的名字是克勞德・鮑勒醫生。迪特爾認為這證件是偽造的,但當他們搜查抵抗分子的車輛時,在上面發現了一個真的醫生用的包,裡面滿是儀器和藥品。面對逮捕他臉色蒼白,但很沉著。這個人可能也很難對付。
那個姑娘應該是最有希望的。她十九歲左右,漂亮,長著長長的黑髮和一雙大眼睛,但看上去有點兒茫然。她的證件上寫的是吉爾貝塔・杜瓦爾。迪特爾從對加斯東的審訊中得知,吉爾貝塔是米歇爾的情人,弗立克的情敵。如果處理得當,她會很容易掉頭轉向。
德軍的汽車一輛輛從格朗丹家宅的穀倉裡開出來。幾個俘虜跟著蓋世太保上了一輛卡車。迪特爾命令他們分別關押這些人,以防他們互相串供。
他跟莫德爾坐著韋伯的梅賽德斯返回聖-塞西勒。「真是一齣該死的鬧劇,」韋伯輕蔑地說,「完全是浪費時間,浪費人力。」
「不能這麼說,」迪特爾說,「我們抓獲了四個顛覆分子,讓他們不能再從事破壞活動——畢竟,蓋世太保也該做這件事——而且,更有利的是他們有三個人仍然活著,能接受審訊。」
莫德爾說:「你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
「那個死了的,就是‘直升機’,是個無線電報務員,」迪特爾解釋道,「我掌握了他的密碼本的副本。不幸的是他沒有隨身帶著他那套傢伙。如果我們能找到這臺發報機,就可以模仿‘直升機’。」
「你不能使用其他無線電發射器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他使用的頻率?」
迪特爾搖搖頭說:「每臺發射機的聲音都不相同,經驗豐富的人一聽就聽得出來。那種小手提箱發報機十分獨特,它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電路以減小體積,其結果是音質很差。如果我們恰好從其他特工那裡繳獲過一臺完全一樣的機器,倒是可以冒險使用一下。」
「我們或許在哪兒能找到一臺。」
「如果有,也可能是在柏林。找到‘直升機’的機器更容易些。」
「你要怎麼找它?」
「那個姑娘能告訴我它在哪兒。」
此後一路上迪特爾一直在考慮著自己的審訊策略。他可以在男人面前折磨那個姑娘,但他們可能會挺過去。最好是在姑娘面前拷打那幾個男人。但應該能找到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當他們經過蘭斯中心的公共圖書館時,一個計劃在他腦海中形成。他以前就注意過這座大樓。這是一顆小小的明珠,是一個小花園中矗立的用棕色石塊製成的裝飾派設計傑作。「你不介意讓車在這兒停一會兒吧,韋伯少校?」他說。
韋伯低聲給他的司機下了命令。
「後備箱裡有沒有什麼工具?」
「我不知道,」韋伯說,「你要幹什麼?」
司機說:「有的,少校,我們有維修工具箱。」。
「裡面有大號的錘子嗎?」
「有。」司機跳下車。
「不會耽擱幾分鐘時間。」迪特爾說著下了車。
司機遞給他一把長柄的錘子,錘頭短粗結實。迪特爾經過安德魯・卡內基的半身像朝圖書館走去。當然這裡是關著的,到處漆黑一片。玻璃門外被精心鍛制的鐵柵欄圍護起來。他前後走了幾步,繞到大樓的側面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那裡只有一扇普通的木板門,上面標著「市檔案館」的字樣。
迪特爾揮起大錘對著門鎖砸下去,只消四錘便砸開了鎖頭。他進入裡面,開啟燈。他沿著狹窄的樓梯跑上樓,穿過休息大廳進入小說區。在沿著f字母找到了福樓拜的作品,拿出那本他要找的書——《包法利夫人》。這並不是什麼運氣,因為全法國任何一家圖書館都應該有這本書。
他把書翻到第九章,找到他在琢磨的那個段落。那段文字和他記憶裡的一點兒不差。他要讓這段話好好為自己服務一下了。
他回到了車上。莫德爾覺得很有趣。韋伯懷疑地問:「你想讀點兒東西了?」
「我有時候失眠。」迪特爾回答。
莫德爾笑了起來。他從迪特爾手裡拿起書,讀了上面的標題。「世界文學經典。」他說,「不管失眠不失眠,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砸開圖書館來借書。」
他們駛入了聖-塞西勒。到達城堡的時候,迪特爾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形了。
他命令黑塞剝光米歇爾的衣服,把他綁在行刑室的椅子上準備受審。「讓他看拔指甲的刑具。」他說。「把它們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這些事情做完後,他從樓上的辦公室拿了一支鋼筆、一瓶墨水和一沓信紙。莫德爾躲在行刑室的角落裡觀看。
迪特爾花了幾分鐘時間打量著米歇爾。這位抵抗組織領導人個子很高,眼睛周圍的皺紋很吸引人。他那種壞男孩的樣子很討女性喜歡。現在他有些害怕,但意志堅定。迪特爾想,他正在思考如何挺住嚴刑拷打,儘量堅持得更久一些。
迪特爾把鋼筆、墨水和信紙放在桌上,跟指甲鉗子擺在一起,表明這些東西可以互相替代。「把他的手解開。」他說。
黑塞遵照了吩咐。米歇爾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放鬆了許多,但也害怕這不是真的。
迪特爾對沃爾特・莫德爾說:「在審訊囚犯之前,我都要獲取他們的筆跡樣本。」
「他們的筆跡?」
迪特爾點點頭,他看著米歇爾,後者好像聽懂了這簡短德語對話表達的意思。他顯得很有希望的樣子。
迪特爾從口袋裡掏出《包法利夫人》,開啟它,把它放在桌子上。「把第九章抄下來。」他用法語對米歇爾說。
米歇爾猶豫了。這種要求似乎無害。他懷疑這是一個詭計,這迪特爾看得出來,但他看不出究竟是為什麼。迪特爾等待著。抵抗組織被告知要盡一切可能推遲嚴刑折磨的開始。米歇爾迫不得已地把這當成一種拖延手段,這件事不大可能無害,但總比把他的指甲拔出來好。經過很長時間的停頓,他說:「好吧。」然後寫了起來。
迪特爾看著他。他的字跡很大,筆體誇張。印刷的兩頁他寫了六張信紙。米歇爾再往後翻頁時,迪特爾攔住了他。他讓漢斯把米歇爾送回他的牢房,把吉爾貝塔帶上來。
莫德爾看著米歇爾寫的東西,困惑地搖搖頭說:「我看不出你想幹什麼。」他還回這幾張紙,又坐到剛才的位子上。
迪特爾非常小心地撕開其中一張,只留下一部分句子。
吉爾貝塔走了進來,面帶驚恐但充滿蔑視。她說:「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們,我永遠不會背叛我的朋友。再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管開車。」
迪特爾讓她坐下,並給她遞上一杯咖啡。「這是真咖啡。」他說。法國人只能喝到代用咖啡。
她啜飲著,說了聲謝謝。
迪特爾打量著她。她很漂亮,長長的黑頭髮,黑眼睛,儘管表情上顯得有些愚鈍。「你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吉爾貝塔,」他說,「我不相信你有一顆兇手的心。」
「是的,我沒有!」她由衷地說。
「女人做一切都是因為愛情,對吧?」
她驚訝地看著他說:「你很懂。」
「我還知道你的一切。你愛上了米歇爾。」
她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當然,他已經結了婚。很可惜。但是你愛他。因此你就幫助抵抗組織。一切出於愛,不是恨。」
她點點頭。
「我說對了?」他說,「你要回答。」
她低聲說:「對。」
「但你被誤導了,我親愛的。」
「我知道我做錯了——」
「你沒理解我的意思。說你被誤導,並不僅僅是說你違反了法律,而是指愛上米歇爾這件事。」
她迷惑地看著他說:「我知道他結了婚,但——」
「我恐怕得說他並不真正愛你。」
「可他愛我!」
「不,他愛他的妻子。費利西蒂・克拉萊特,也就是弗立克。一個英國女人——不時髦,也不太漂亮,也比你大幾歲——但他愛的是她。」
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睛,她說:「我不相信你的話。」
「他給她寫信,你知道吧。我知道他託信使把他的訊息帶回英國。他給她寫情書,說他是多麼想念她。非常老式,非常富有詩意,我還讀過一些。」
「這不可能。」
「我們逮捕你們的時候,他身上還帶著一封。他想要銷燬它,就在剛才,但我們設法保留了幾張殘片。」迪特爾從口袋裡掏出他撕過的那張紙,遞給她。「這不是他的筆跡嗎?」
「是的。」
「這是一封情書……還是別的什麼?」
吉爾貝塔慢慢讀起來,她的嘴唇顫動著:
我一直在想著你,對你的思念讓我變得絕望!啊,請原諒我!我將離開你!別了!我要走得遠遠的,遠到你再也聽不到我的訊息;但是今天,我不知是什麼驅使著我到你這兒來。而天意是無法抗拒的;天使的微笑也是無法抗拒的;人總是會被美麗、迷人、可愛的東西所吸引。
她把那張紙扔在地上,抽泣起來。
「很抱歉是我把這告訴你。」迪特爾輕柔地說。他從他外套前胸的口袋裡掏出白色的亞麻手帕,遞給她。她把臉埋在這條手帕裡。
時候到了,現在應該把這場談話不知不覺變成審訊。「我估計自從弗立克離開以後,米歇爾就一直跟你住在一起。」
「比這還長,」她憤怒地說,「六個月,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除了她在城裡的時候。」
「在你的家裡?」
「我有一個居室,很小。但夠兩個人……兩個相愛的人住。」她繼續哭了起來。
迪特爾努力保持著輕鬆的對話般的語調,拐彎抹角地談到真正讓他感興趣的話題。「地方那麼小,讓‘直升機’跟你們住在一起也很困難吧?」
「他不住在那兒,他今天才來。」
「但你肯定盤算過他該在那兒住吧。」
「不,是米歇爾給他找的地方,在莫里哀大街的舊書店上面有個空房間。」
沃爾特・莫德爾在他的椅子上突然轉了一下身,他意識到這一步步都是為了什麼。迪特爾小心地忽視著他,隨便問著吉爾貝塔:「你們去查特勒接飛機時,他是不是把他的東西留在你那兒了?」
「沒有,他把它帶到那個房間去了。」
迪特爾問到了關鍵問題:「包括他的小手提箱?」
「是的。」
「呃。」迪特爾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直升機」的電臺在莫里哀大街書店上面的屋子裡。「我對這個愚蠢的母牛審訊完了,」他對漢斯用德語說,「把她交給貝克爾吧。」
迪特爾自己那輛藍色的希斯巴諾-蘇莎正停在城堡前面。他讓沃爾特・莫德爾坐在身邊,漢斯・黑塞坐在後座上,自己飛快地開著車,穿過村莊進入蘭斯城,很快就找到了莫里哀大街上的書店。
他們破門而入,順著一個光禿禿的木製樓梯登上店堂上面的屋子。屋裡沒有傢俱,只有一個鋪著粗糙毯子的草墊子。簡陋的床鋪旁邊的地板上放著一瓶威士忌,一個裝盥洗用品的小包,以及一隻小手提箱。
迪特爾把它開啟,給莫德爾看裡面的無線電臺。「有了這個,」迪特爾得意洋洋地說,「我就可以變成‘直升機’。」
在返回聖-塞西勒的路上,他們討論要發出一條什麼樣的資訊。「首先,‘直升機’要知道為什麼傘兵沒有跳傘,」迪特爾說,「於是,他會問,‘出了什麼事?’你同意嗎?」
「他應該很生氣。」莫德爾說。
「於是,他會說,‘歸根結蒂發生了什麼事?’」
莫德爾搖搖頭。「我戰前在英國學習過,‘歸根結蒂’太正式了,它是‘究竟’這個詞的忸怩作態的用法,部隊裡的年輕人決不會這麼說。」
「或許他會說,‘這他媽的怎麼回事’。」
「太粗魯,」莫德爾反對說,「他知道這些訊息都是由女人來解碼。」
「你的英語比我好,你選吧。」
「我認為他應該說,‘見鬼,到底出了什麼事?’這能反映他的憤怒,這種男性的詛咒不會冒犯大多數女人。」
「好吧。然後,他想知道他接著該怎麼辦,因此要問下一步的命令。他會怎麼說?」
「或許說‘傳送指令’。英國人不喜歡‘命令’這個詞,覺得它不夠優雅。」
「很好。我們要他們儘快回覆,因為‘直升機’很急切,我們也一樣。」
他們到達城堡,走進地下室的無線監聽室。一位中年的報務員約阿希姆給電臺接上電源,調到「直升機」的緊急頻段,這時迪特爾已經把商量好的電文寫下來了:
見鬼,到底出了什麼事?發來指令。立刻回覆。
迪特爾強迫自己控制耐心,認真地教約阿希姆如何為電文編碼,包括安全標記。
莫德爾說:「他們不會知道坐在機器前面的不是‘直升機’嗎?他們不能識別傳送者的個性特徵,類似筆跡什麼的嗎?」
「是的。」約阿希姆說,「不過我已經聽過幾次這傢伙發報的聲音,我可以模仿他。就好比學某人的口音,就像學法蘭克福人說話一樣。」
莫德爾有點兒懷疑。「你只聽了兩遍就能完全扮演一個人?」
「不是完全,不。但是特工一般在發報時都壓力很大,躲在某個藏身處,擔心被我們抓到,因此有些變化就可以歸到這種緊張上。」他開始打出一個個字母來。
迪特爾計算出他們至少還要等一個小時。在英國的監聽站,這份訊息還要被解碼出來,然後交到「直升機」的主管手中,那傢伙一定已經睡下了。這個主管可能通過電話獲知這條資訊,當即作出答覆,但就算這樣,資訊還是得加密、傳輸,然後再由約阿希姆破譯。
迪特爾和莫德爾去了地面一層的廚房,他們看見那兒有個正開始準備午餐的下士,便讓他給他們端上香腸和咖啡。莫德爾著急返回隆美爾的總部,但他想留下來看看能有什麼收穫。
天亮了以後,一個穿黨衛隊制服的年輕婦女進來告訴他們,回覆已經收到,約阿希姆差不多已經把它打出來了。
他們趕緊下樓。韋伯已經在那兒了,他自有訣竅,總能及時出現在第一線。約阿希姆把打出來的訊息遞給他,給迪特爾和莫德爾各持一份碳複寫本。
迪特爾讀道:
寒鴉放棄跳傘但在別處著陸等待雌豹跟你聯絡
韋伯脾氣乖戾地說:「沒透露多少訊息。」
莫德爾也有同感:「真令人失望。」
「你們兩個都錯了!」迪特爾喜滋滋地說,「‘雌豹’現在在法國——我有她的照片!」他不無炫耀地從衣袋裡拿出那幾張弗立克・克拉萊特的照片,遞給韋伯一張。「去把印刷機從床底下拉出來,印上一千張。十二小時內我要讓蘭斯的街頭貼滿這張照片。漢斯,去把我的車加滿油。」
「你要去什麼地方?」莫德爾說。
「去巴黎,帶著其他照片,在那兒也如法炮製。我現在抓住她了!」
32
傘降完成得十分順利。那些箱子被先推了出去,這樣它們就不會砸到傘兵的腦袋上。然後,「寒鴉」輪流坐在滑道的頂部,排程員拍了拍她們的肩膀,她們就沿著斜道滑入空中。
弗立克留在最後跳。她一跳下去,哈德森便轉身向北,消失在夜色中。她希望整個乘組好運。天幾乎就要亮了。因為晚上的各處延誤,他們不得不在危險的日光下完成最後的飛行旅程。
弗立克降落得很完美,著地時她的膝蓋彎曲,雙手縮攏在身體兩側。她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法國土地,她驚恐地想,這是敵方領土。現在,她是一個罪犯,一個恐怖分子,一個間諜。如果她被捉住的話,就會被處決。
她把這些念頭趕走,站了起來。幾碼以外,一頭驢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然後低下頭去吃草。她可以看到附近有三隻箱子。遠處,有六七個抵抗組織的人四散在田野上,兩個兩個地抬起沉重的箱子,把它們搬走。
她掙脫她的降落傘揹帶,脫掉頭盔和飛行服。她正忙著,一個年輕人朝她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用法語說:「我們不是來接任何人員的,只接補給品!」
「計劃發生了變化,」她說,「別擔心,安東跟你在一塊兒嗎?」安東是教區委員抵抗小組領導人的代號。
「他在。」
「告訴他‘雌豹’來了。」
「哦——你就是‘雌豹’?」他十分驚奇。
「是的。」
「我是‘騎士’。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往天上瞥了一眼。天色已經由黑變灰。「請你儘快找到安東,‘騎士’,告訴他我們有六個人需要運送出去。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好的。」他匆匆走了。
她把降落傘摺疊成一個小捆,然後去尋找別的「寒鴉」。葛麗泰落在一棵樹上,擦過上面的樹枝時被刮破了皮,但停下來時再沒受什麼重傷。她設法脫掉了揹帶,從樹上爬下來。其他人都安全降落在草地上。「我很為自己自豪,」「果凍」說,「但就算給我一百萬英鎊我也不做第二次了。」
弗立克注意到抵抗組織的人帶著箱子往空場的南端去了,便帶著「寒鴉」們也往那裡走去。她看見那裡停著一輛建築工地用的有篷貨車,一輛馬車,還有一輛老式林肯轎車,它的蓋子拿掉了,用一臺類似蒸汽電機供電。她對此並不驚訝,只有最基本的運輸經營才能分配到汽油,法國人才想出各種天才的方式來發動他們的汽車。
抵抗小組的人已經把箱子裝上馬車,現在正用裝蔬菜的空箱子把它們蓋在下面,更多的箱子裝上了建築篷車後面。指揮工作的人就是安東,他身材瘦削,四十歲左右,戴著一頂油膩膩的帽子,穿的是藍色的短工裝夾克,嘴上還叼著一根黃色的法國菸捲。他吃驚地盯著她們。「六個女人?」他說,「這是婦女縫紉組嗎?」
要是有人拿女人開玩笑,最好不要理睬,弗立克對此早有認識。她嚴肅地對他說:「這是我領導的一次最為重要的行動,我需要你的幫助。」
「當然。」
「我們要搭乘火車去巴黎。」
「我可以把你們送到沙特爾。」他抬頭看了一下天空,算計著離天亮還有多少時間。然後指了指田野盡頭,一座農舍隱約可見。「你們可以先藏在一個穀倉裡,等我們處置完這些箱子,再回來接你。」
「這主意不太好。」弗立克果斷地說,「我們不能停下來,必須走。」
「第一趟去巴黎的火車十點鐘開車,我可以在十點前把你們送到。」
「胡扯,沒人知道火車什麼時候開。」這話一點兒不錯。盟軍轟炸,加上抵抗組織的破壞,還有反抗納粹的鐵路工人有意出錯,這些已經完全搞亂了列車行程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車站等待,直到火車出現。但最好是早點兒趕到那裡。「把箱子放到穀倉裡,現在就帶我們去。」
「不可能,」他說,「我必須在天亮前藏好這些供給品。」
大家都停下工作,聽他們兩人爭論。
弗立克嘆了口氣。在安東的世界裡,箱子裡面的槍支子彈最最重要。它們是他權力和威望的來源。她說:「這件事更重要,相信我。」
「對不起——」
「安東,聽我說。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向你保證,你以後別想再從英國收到一個箱子。你很清楚我說到做到,你看著辦。」
一個短暫的停頓。安東不想在自己人面前妥協讓步。不過,如果武器的供應中斷,這些人就會去別的地方。這是英國軍官唯一可以在法國抵抗組織方面利用的優勢。
但這種優勢的確有效。他怒視著她。慢慢地,他把抽完的菸頭從嘴裡拿下來,把它捏滅,扔在地上。「那好吧,」他說,「上車。」
女人們幫著卸下箱子,然後一個個爬上車。地板很髒,滿是水泥、灰土和油漬。但她們找到一些碎布袋子墊著,省得坐在地板上弄髒了衣服。安東給她們關上了車門。
「騎士」鑽進駕駛室。「好了,女士們,」他用英語說,「我們開拔了!」
弗立克冷冷地用法語說:「不要說笑,拜託,也不要說英語。」
他發動了汽車。
在轟炸機機艙的金屬地板上飛行了五百英里以後,「寒鴉」們坐在建築工的篷車後面,還要走二十英里。令人驚訝的人是「果凍」——這位歲數最大、最胖、六個人中最不合適的一個,卻最為堅忍,對這樣那樣的不便之處開著玩笑,篷車急彎時她失控翻倒在一邊,也讓她對自己笑個不停。
可當太陽昇起,篷車進入小城沙特爾時,大家的心情又陰沉下來。莫德說:「真不敢相信我在幹這個。」戴安娜捏著她的手。
弗立克提前做好了計劃。「從現在起,我們分成兩人一對。」她說。小組劃分在精修學校時已經定好。弗立克讓戴安娜跟莫德在一組,如果不這樣,戴安娜就會大吵大鬧。弗立克自己跟魯比一組,因為她希望遇到問題時有人商量,而魯比是「寒鴉」裡最聰明的。不幸的是,葛麗泰只能跟「果凍」一組。「我還是鬧不清為什麼我要跟個外國人在一起。」「果凍」說。
「這可不是茶話會,」弗立克生氣地說,「你不能跟你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這是一次軍事行動,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果凍」收住了口。
「我們還得修改原來編好的說辭,解釋為什麼要坐火車,」弗立克繼續說,「有什麼想法?」
葛麗泰說:「我是蘭莫少校的妻子,他是在巴黎工作的德國軍官,我跟我的法國女僕一道旅行。我原來是去參觀蘭斯的大教堂。現在,我想,我應該是參觀了沙特爾大教堂後,正在往回返。」
「很不錯。戴安娜?」
「莫德和我都是秘書,在蘭斯的一家電氣公司工作。我們到沙特爾是因為……莫德跟她的未婚夫失去了聯絡,我們以為他會在這兒,但沒找到。」
弗立克點頭,表示滿意。有成千上萬的法國婦女尋找失蹤的親人,尤其是年輕男子,他們可能在轟炸中受傷,被蓋世太保逮捕,被送往德國的勞教營,或者被抵抗組織所招募。
她說:「我是一個寡婦,丈夫是股票經紀人,1940年被殺害。我到沙特爾來是為了接喪失父母的表妹,帶她到蘭斯跟我一起住。」
女人當特工的巨大優勢之一是她們可以在全國各地到處活動,並不會引起懷疑。相比之下,一個男人若在他工作地點以外的地方被發現,就會自然而然地被當成抵抗分子,年輕人尤其讓人懷疑。
弗立克對司機說:「‘騎士’,找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們下車。」在被佔領的法國,人們使用所能得到的任何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六個穿著體面的女人從建築工的篷車後面爬出來,這景象也十分扎眼,容易引起注意。「我們可以自己找到火車站。」
幾分鐘後他停下車,掉轉了方向,然後跳下車來給她們開啟車的後門。「寒鴉」們下了車,發現這裡是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狹窄小巷,兩邊都是高高的房子。穿過屋頂的縫隙,她們可以看見大教堂的一角。
弗立克再把計劃給大家說了一遍:「我們去火車站,到了那兒就買去巴黎的單程車票,搭第一趟列車。每一對都要裝作不認識其他人,但我們在火車上要儘量坐得靠近些。我們到了巴黎再會合,你們知道地址。」她們準備去一家便宜旅館,名叫「禮拜堂旅店」,女店主儘管不是抵抗組織的人,卻值得信賴,不會問任何問題。如果她們及時趕到,就可以立即轉往蘭斯。否則她們就要在旅館待一宿。弗立克不願意去巴黎——那裡到處都是蓋世太保和他們的幫兇——但是要坐火車就必須經過它。
只有弗立克和葛麗泰知道「寒鴉」的真正使命,別人還是以為她們要炸燬鐵路隧道。
「戴安娜和莫德先走,快走,快!接著是‘果凍’和葛麗泰,慢一點兒。」她們走開了,看上去有些害怕。「騎士」跟她們握了手,祝願她們好運,然後開車返回田野,去取剩下的那些箱子。弗立克和魯比也走出了小巷。
踏上法國小鎮的頭幾步總是感覺很糟。弗立克覺得遇見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就好像她背後掛了個牌子,寫著「這是英國特工,朝她開槍」。但人們從她身邊走過,並沒覺得她有什麼特別,在她與一個憲兵和幾名德國軍官擦肩而過之後,她的脈搏才開始恢復正常。
她還是覺得很奇怪。她一輩子都品行端正體面,所受教育也告訴她要尊敬警察,視其為友。「我討厭站在法律的對立面,」她跟魯比用法語輕聲嘀咕了一句,「好像我做了什麼缺德事似的。」
魯比低聲笑了兩下。「我倒很習慣,」她說,「警察跟我一直是冤家對頭。」
弗立克驚訝地想到,禮拜二魯比還是一個被關在監獄裡的謀殺犯,這四天過得太慢了。
她們來到了大教堂,它坐落在山頂上,一看見它,弗立克就感到心頭一陣激動。它代表著法國中世紀文化的頂峰,任何教堂都無法與之媲美。現在,一切讓她倍感痛惜,要是在和平時代,她會花上好幾個小時在此流連,慢慢欣賞這座大教堂的。
她們下了山,朝車站走去。車站是一座現代化的石頭建築,顏色跟大教堂相同。她們進了一個用方形的褐色大理石砌成的大廳。售票視窗前面排著長隊。這是一個好徵兆,說明當地人對火車的正點執行比較樂觀。葛麗泰和「果凍」在排著隊,但哪兒也沒有戴安娜和莫德的影子,她們或許已經上了站臺。
她們站在隊伍裡,前面是一張反抵抗組織的招貼畫,畫著一個拿著槍的惡棍,身後是斯大林。上面寫著:
他們蓄意謀殺!
就藏在我們旗幟的褶皺裡
這說的就是我,弗立克想。
她們買好了車票,也沒出什麼事兒。上站臺前必須通過一個蓋世太保的檢查站,弗立克的脈搏跳得更快了。葛麗泰和「果凍」排在她們前面。這是她們第一次遭遇敵人。弗立克祈禱她們能夠保持冷靜。戴安娜和莫德想必已經通過檢查了。
葛麗泰用德語跟那幾個蓋世太保說話。弗立克能清楚地聽見她在重複那個編造出來的故事。「我知道有個蘭莫少校,」其中一名蓋世太保說,他是一箇中士,「他是工程師嗎?」
「不是,他是在情報部門。」葛麗泰回答。她看來相當平靜,弗立克想到,假裝成另一個人大概算是她的第二天性。
「你肯定喜歡大教堂吧,」他健談地說,「此外這個亂糟糟的地方就沒什麼可看的了。」
「是啊。」
他轉身去查「果凍」的證件,開始講法語:「你跟著蘭莫太太到處旅遊?」
「是的,她對我很好。」「果凍」回答。
弗立克聽出她的聲音顫抖,知道她嚇壞了。
中士說:「你們去主教邸宅了嗎?那兒實在值得一看。」
葛麗泰用法語回答:「我們去了,實在讓人難忘。」
中士一直在看「果凍」,等待她的回答。她嚇得有點兒發懵,過一會兒才說:「主教的老婆非常親切。」
弗立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腳底。「果凍」會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但她對外國的情況一無所知。她沒意識到只有英國教堂的主教可以娶妻,法國是天主教國家,神職人員都是獨身的。「果凍」第一次被查就把自己暴露了。
會發生什麼事呢?弗立克的司登衝鋒槍,連同槍架和消聲器都在她的行李箱裡,拆解成了三部分,但她背在身上的破舊皮肩袋裡放著她的勃朗寧自動手槍。現在,她小心地拉開肩袋的拉鎖,以便隨時掏出槍來,她看到魯比也把她的右手放在雨衣口袋裡,那裡藏著一把手槍。
「老婆?」中士問「果凍」,「什麼老婆?」
「果凍」一下子不知所措。
「你是法國人?」他說。
「當然。」
葛麗泰立刻插了進來。「不是他的老婆,是他的管家婆。」她用法語說。這種解釋很合理:在法語裡,「老婆」是unefemme,而「管家」只是在unefemme後面加了一個deménage。
「果凍」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立刻說:「是的,當然了,我的意思是他的管家。」
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中士猶豫了片刻,然後聳了聳肩,把證件還給她們。「我希望你們不會等太長時間,火車快來了。」他又換成德語說。
葛麗泰和「果凍」往前走去,弗立克這才鬆了一口氣。
當快輪到她和魯比,她們正要遞上自己的證件時,兩個穿制服的憲兵擠了進來。他們在檢查站停了一下,草草地向幾個德國兵敬了個禮,並沒出示證件。中士點了點頭說:「走吧。」
弗立克想,要是由我負責這裡的安全,我就要對這種情況嚴加防範。什麼人都可以裝扮成警察。不過,德國人素來對穿制服的人畢恭畢敬。他們的國家被一群瘋子所控制,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現在該輪到她跟蓋世太保說故事了。「你們是表姐妹?」中士說,看看魯比,又轉過來看她。
「長得不太像,對吧?」弗立克裝出一種歡快的樣子說。實際上兩個人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弗立克是金髮碧眼,皮膚很好,而魯比則是深色頭髮,黑眼睛。
「她長得像吉卜賽人。」他粗魯地說。
弗立克假裝生氣。「可她不是。」至於魯比的髮色和膚色,她補充說,「她的母親,也就是我叔叔的妻子,是那不勒斯人。」
他聳了聳肩,對魯比說:「你父母是怎麼死的?」
「他們坐的火車被搞破壞的人掀翻了。」
「抵抗分子?」
「對。」
「我很同情你,女士。那些人都是牲口。」他遞迴證件。
「謝謝你,先生。」魯比說。弗立克點點頭。她們走了過去。
這個檢查站可不太好通過。弗立克想。希望別的地方盤查得別這麼厲害,她的心臟都快受不了了。
戴安娜和莫德去了酒吧。弗立克透過窗戶看見她們在喝香檳。她挺生氣。特別行動處給的那些一千法郎一張的鈔票不是用來幹這個的。此外,戴安娜應該意識到,她的大腦每時每刻都要保持清醒。不過,在眼下這種場合,弗立克對此毫無辦法。
葛麗泰和「果凍」坐在一條長凳上。「果凍」看起來變乖了,這顯然是因為一個她所認為的外國變態剛剛救了她一命。弗立克不知道她的態度現在會不會改善一些。
她跟魯比在不遠處又找到了一條長凳,坐在那裡等待著。
隨後的幾個小時,越來越多的人擠到站臺上來。有穿套裝的男人,看起來像趕往巴黎辦事的律師或者地方政府官員,還有一些穿戴稍好的法國婦女,以及零零散散的穿制服的德國人。「寒鴉」們手裡有錢,有偽造的口糧配給本,能從酒吧裡買到黑麵包和代用咖啡。
十一點的時候火車來了。車廂滿滿的,沒多少人下車,弗立克和魯比只能站著。葛麗泰和「果凍」也一樣,但戴安娜和莫德在一個六人的包廂裡找到了座位。包廂裡坐著兩個中年女人和兩個憲兵。
這兩個憲兵讓弗立克有些擔心。她想法擠到那間包廂門口的地方站著,從這裡可以透過窗戶監視他們。幸好,經過一個不眠之夜,外加在車站上喝了香檳酒,火車一開出車站戴安娜和莫德就睡著了。
火車嘎嚓嘎嚓地慢慢穿過樹林和起伏的田野。一小時後,兩個法國女人下了火車,弗立克和魯比立刻蹭到空出的席位上。然而,弗立克幾乎馬上就後悔不該這麼做。那兩個憲兵二十多歲,立即跟她們搭起了話,他們很高興能跟女孩聊天,熬過漫長的旅途。
他們名叫克里斯蒂安和讓-馬裡。兩人都二十多歲。克里斯蒂安很英俊,長著一頭捲曲的黑髮和棕色的眼睛,讓-馬裡有一張精明、狡猾的臉孔,留著一撮漂亮的小鬍子。克里斯蒂安很健談,坐在中間的座位,魯比坐在他旁邊。弗立克坐在對面的座位上,她旁邊的莫德歪著身子,把頭靠在戴安娜的肩膀上。
兩個憲兵說,他們是到巴黎提拿一個囚犯。這件事與戰爭無關。這人是當地人,殺了自己的妻子和繼子,然後逃到巴黎去了,被巴黎的警察抓住,招認了罪行。他們的工作就是把他帶回沙特爾受審。克里斯蒂安從他的制服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準備銬犯人的手銬,以此證明他們不是在吹牛。
隨後的一個小時,弗立克對克里斯蒂安該瞭解的都瞭解清楚了。對方等著她講自己的事作為回報,因此弗立克就把原來準備好的那一套又加工了一番,添枝加葉,跟真實情況越來越遠了。這掏空了她的想象力,但她告訴自己,這也算一個很好的練習,以應付更為嚴苛的審問。
他們途經凡爾賽,穿過被炸彈蹂躪的聖昆廷火車修理廠。莫德醒了過來。她記得要說法語,卻忘了她不應該認識弗立克,所以她問:「哎,我們到哪兒了,你知道嗎?」
兩個憲兵給弄懵了。弗立克告訴過他們,她和魯比跟兩個睡覺的姑娘沒有關係,可莫德卻像對朋友一樣跟她說起話來。
弗立克保持著冷靜,笑了一下,說:「你不認識我。我看你是把我當成你朋友了,她在那邊。你還有點兒沒睡醒。」
莫德眉毛一擰,意思是「你裝什麼傻啊」,接著才察覺克里斯蒂安正在看著自己。她做了一個表示自己明白了的手勢,裝出一副詫異的樣子,驚恐地用手捂住嘴巴,然後十分牽強地說:「當然,你說得對,對不起。」
不過,克里斯蒂安並不是那種多疑的人,他對莫德笑了笑,說:「你睡了兩個小時。我們在巴黎的市郊。可是,你可以看見,火車不走了。」
莫德送了他一個她最拿手的、讓人迷亂的微笑。「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能到?」
「這個問題啊,小姐,你可把我難住了。我不過是常人一個。只有上帝能預見未來。」
莫德笑了起來,好像他說了什麼絕頂聰明機智的話,弗立克也放鬆下來。
接著,戴安娜醒了,大聲說話,而且是英語:「老天爺,我的頭真疼,該死!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片刻之後,她看到了憲兵,馬上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但已經太晚了。
「她說英語!」克里斯蒂安說。
弗立克看見魯比去摸她的槍。
「你是英國人!」他對戴安娜說,然後他看著莫德,「你也是!」他對著整個車廂的人挨個看了看,發現了真相,「你們都是!」
弗立克探身抓住了魯比的手腕,她已經把雨衣口袋裡的槍掏出了一半。
克里斯蒂安看到這個動作,便順著往下看魯比的手裡有什麼,同時說:「還有武裝!」要不是他們的性命受到威脅的話,他這一番驚訝表現看上去十分滑稽。
戴安娜說:「噢,天啊,搞砸了。」
火車猛地向前拉了一下,開動起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