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1944年6月3日,星期六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克里斯蒂安壓低聲音說:「你們全是盟軍的特工!」

弗立克提心吊膽地看他要幹什麼。如果他掏出槍來,魯比就會開槍打他。然後她們就必須從火車上跳下去。運氣好的話,她們可能在蓋世太保被驚動之前消失在鐵軌邊的貧民窟裡。火車加快了速度。她不知是否她們現在就該跳車,一會兒它就開得更快了。

凝固的幾分鐘過去了。隨後克里斯蒂安笑了。「祝你們好運!」他說,把聲音壓低得像耳語一般,「我們會為你們保密的!」

他們是同情者——感謝上帝。弗立克大大鬆了一口氣。「謝謝你。」她說。克里斯蒂安問:「什麼時候會大進攻?」

他天真地認為如果有人知道這種機密,會這麼隨隨便便暴露出來,但為了推動話題,她說:「現在起每一天都有可能。或許就是星期二。」

「真的?那太好了,法國萬歲!」

弗立克說:「我很高興你站在我們一邊。」

「我一直都反對德國人。」克里斯蒂安有些自傲地說,「我在工作的時候,私下裡也悄悄給抵抗組織提供一些有用的服務。」他朝自己鼻子的側面拍了拍。

弗立克連一秒鐘也不相信他。他反對德國人是毫無疑問的,經過了四年的食品短缺、衣衫襤褸和宵禁的生活,大多數法國人都反對德國人。但他如果真的幫助過抵抗組織,他就不會告訴任何人——相反,他會非常害怕被人發現。

不過,幫不幫助抵抗組織倒關係不大。重要的是他得懂見風使舵,就不會在大進攻的前幾天把盟軍特工交到蓋世太保手上,否則他很有可能會為此付出代價。

火車慢了下來,弗立克看到他們就要進入奧賽火車站。她站了起來。克里斯蒂安吻了一下她的手,用顫抖的聲音說:「你是一位勇敢的女士。祝你好運!」

她第一個下了車。一踏上站臺,她就看到一個工人在貼一張佈告。佈告上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眼熟。再仔細一看,她的心停止了跳動。

那上面有她的照片。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張照片,也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穿泳裝照過相。背景是一片陰雲,就像是用筆畫上去的一樣,所以看不出什麼線索。佈告上有她的名字,還有她的另一個化名:弗朗西斯・鮑勒,並註明她是個殺人犯。

那個工人剛剛乾完這個活。他拿起一桶糨糊和一疊佈告走開了。

弗立剋意識到,她的照片一定已經貼滿了整個巴黎。

真是一個可怕的打擊。她一下子僵在了站臺上。巨大的驚恐讓她覺得幾乎要嘔吐,隨後她控制住了自己。

第一個問題是她要如何走出奧賽火車站。她沿著站臺看去,出站口那裡就有一個檢查站。她必須設想守在那裡的蓋世太保軍官已經見到了她的照片。

怎麼才能通過他們?她不能靠編故事的辦法矇混過去。如果他們認出她,就會逮捕她,任何說辭都無法說服德國軍官不這麼做。要是「寒鴉」們衝殺出去呢?她們會幹掉檢查站的這幾個人,但可能還會殃及車站上的其他人,包括法國警察,他們也可能先開槍,然後再發問。這太冒險了。

她發現,倒是有一種辦法。她可以把行動的指揮交給其他人——或許是魯比——讓她們在她前面通過檢查站,最後把她放棄。這樣,行動並不會被毀掉。

她轉過身去。魯比、戴安娜和莫德已經下了火車。克里斯蒂安和讓-馬裡跟在後面也要下車。這時弗立克想起了克里斯蒂安口袋裡的手銬,腦子裡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她把克里斯蒂安推回車廂,自己跟著他爬了上來。

他不知道這是否在耍弄自己,不安地笑了一下,問:「怎麼回事?」

「看那兒,」她說,「牆上貼了我的佈告。」

兩個憲兵都朝外看去。克里斯蒂安臉變白了。讓-馬裡說:「我的上帝,你真是間諜!」

「你得救我。」她說。

克里斯蒂安說:「我們有什麼辦法?蓋世太保——」

「我必須通過檢查站。」

「他們會逮捕你的。」

「不,如果我已經被逮捕了,就不會了。」

「你是什麼意思?」

「給我戴上手銬。假裝你抓住了我,帶著我通過檢查站。如果他們攔住你,就說你要把我送到福煦大道84號。」這是蓋世太保總部的地址。

「然後呢?」

「叫一輛計程車。跟我一塊上車。然後,當我們遠遠離開車站,給我取下手銬,找一條安靜的街道讓我下車。你們接著去你們要去的地方。」

克里斯蒂安非常害怕。弗立克能看出他根本不願意幹這種事情,但剛才對抵抗組織的一番高談闊論又讓他很難推脫。

讓-馬裡很平靜。「這樣能行,」他說,「他們不會懷疑穿著制服的警察。」

魯比爬上了車廂。「弗立克!」她說,「那佈告——」

「我知道。兩位憲兵正準備銬著我通過檢查站,然後再把我放掉。如果出了問題,你就接管行動的領導權。」她改用英語說,「忘了鐵路隧道的事兒,那是掩人耳目的瞎話,真正的目標是聖-塞西勒的電話交換站。但不到最後一刻不要告訴其他人。現在把她們都叫上來,快。」

幾分鐘後,她們全都擠進車廂。弗立克把計劃告訴她們。然後說:「如果這個不起作用,我被逮捕的話,你們無論如何都不要開槍。車站的警察太多。如果展開槍戰你們肯定會輸。完成任務才是第一位的。不用管我,你們走出車站,到了酒店再匯合,繼續行動。魯比負責指揮。沒必要再討論了,沒時間了。」她轉過身來對克里斯蒂安說,「給我手銬。」

他猶豫了一下。弗立克真想對他大叫「快拿出來,你這誇誇其談的膽小鬼」,但她沒這麼做,相反,她低下聲音,像在耳語般地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克里斯蒂安。」

他掏出了手銬。

「你們其他人,現在就走吧。」弗立克說。

克里斯蒂安弗把弗立克的右手跟讓-馬裡的左手銬在一起,然後他們下了火車,三人並排走上了站臺,克里斯蒂安拿著弗立克的旅行箱和裝著自動手槍的肩袋。人們排成一隊通過檢查站。讓-馬裡大聲說:「靠邊,請靠靠邊,女士們,先生們,借過一下。」他們直接往隊前走,就像在沙特爾車站那樣。兩個憲兵對蓋世太保軍官敬禮,但並沒有停步。不過,正在查驗證件的那位負責的上尉抬起頭來,平靜地說:「等一下。」三個人都站住了。弗立剋意識到自己完了。上尉仔細地看了看弗立克。「她就是佈告上的那個人。」

克里斯蒂安似乎嚇得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讓-馬裡回答道:「是的,上尉,我們是在沙特爾抓到她的。」

感謝上蒼,弗立克想,兩個人裡還算有一個頭腦冷靜。

「幹得好,」上尉說,「但你們要把她帶到哪兒去?」

讓-馬裡接著回答:「我們奉命將她送往福煦大道。」

「你們需要車嗎?」

「車站外面有輛警車等著我們。」

上尉點點頭,但還是沒有放他們走。他繼續打量著弗立克。弗立克開始覺得是否自己的這一招露餡了,自己臉上哪裡不對,讓他看出她不過是裝成一個囚犯而已。終於他說話了:「這些英國人。他們竟然派小姑娘為他們打仗。」他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讓-馬裡明智地閉口不語。

最後上尉說了句:「走吧。」

弗立克和兩個憲兵通過檢查站,走進陽光下。

33

保羅・錢塞勒對珀西・斯威特大為光火,痛恨至極,因為他剛知道布賴恩・斯坦迪什的那條訊息。「你欺騙了我!」保羅朝珀西大喊,「你故意把我支開,省得礙你的事,然後才把這告訴弗立克!」

「的確如此,但這麼辦最——」

「我是指揮——你有沒有權力對我隱瞞任何訊息!」

「我覺得那樣的話你會中止飛行。」

「也許我會——也許我應該這麼做。」

「但你那麼做是出於對弗立克的愛,而不是因為出於行動的需要。」

這下珀西觸到了保羅的痛處,因為保羅跟小組的成員睡覺,危害了他作為領導者的地位。這就讓他更加惱火。但他強迫自己壓抑住這股怒氣。

他們無法聯絡上弗立克的飛機,在敵人領空的飛行必須遵守無線電靜默的規定,因此兩人只能留在機場過夜,一邊抽菸一邊踱步,為他們——以不同方式——愛著的女人擔心。保羅的上衣口袋裡放著一支法國的木牙刷,那是他在跟弗立克共度一晚後,在週五早晨一塊用過的。他一般來說並不迷信,但他此刻不停地摸著這支牙刷,就像在撫摸著她,相信她平安無事。

當飛機返回時,飛行員告訴他們弗立克如何對查特勒的接機小組心生疑慮,最後在沙特爾附近跳傘,保羅一下子放了心,差點沒哭出來。

幾分鐘後,珀西接到了倫敦特別行動處打來的電話,獲悉布萊恩・斯坦迪什要求瞭解出了什麼問題。保羅決定把弗立克草擬並讓飛行員帶回來的那份資訊作為答覆發出去。如果布賴恩是自由的,那資訊會通知他「寒鴉」已經落地,會跟他聯絡,但沒有透露進一步訊息,因為他有可能已經落到蓋世太保手裡。

仍然沒人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這種不確定性讓保羅難以承受。無論走哪條路,弗立克都會去蘭斯。他必須知道她會不會落入蓋世太保佈設的陷阱。有沒有什麼方法來檢查一下布賴恩發出資訊是真是假?

他的訊號帶有正確的安全標記,珀西反覆檢查了兩遍。但蓋世太保知道安全標記的事,他們可以拷打布賴恩,獲悉他的標記。珀西說,也有一些微妙的檢查辦法,但要依靠監聽站的姑娘們協助才行。於是保羅決定去那兒走一趟。

起初珀西反對這麼做。參與軍事行動的人闖入訊號系統會造成危險,他說,這會擾亂數百個特工訊號服務的順利執行。保羅不理這一套。隨後,訊號站的負責人說,他很高興保羅可以按預約訪問那裡,在兩三個星期後可以嗎?不,保羅說,我想的是兩三個小時內。他堅持這樣,開始語氣緩和,但不依不饒,最後又拿出蒙蒂的怒脾氣相威脅。這樣,他便去了格蘭登安德伍德。

保羅小時候上的是主日學校,那時他一直為一個神學問題所苦惱。他注意到,在他跟父母住的地方——弗吉尼亞州的阿靈頓,跟他年齡相仿的孩子都是同一時間,在晚上七點半上床睡覺。這就意味著他們同一時間禱告。如果這些聲音一起升上天堂,上帝怎麼可能聽到他保羅的聲音呢?牧師只是說,上帝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並不滿意牧師的答案,他知道這是一種藉口。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好幾年。

如果他那時候能到格蘭登安德伍德看一看,他也就明白了。

像上帝一樣,特別行動處要收聽無數的訊息,其中不少往往發生在同一時間。秘密特工在他們的藏身之處同時敲擊莫爾斯鍵,就像阿靈頓那些同時在晚上七點半鐘跪在自己床邊的九歲孩子。特別行動處全都能夠收聽到。

格蘭登安德伍德也是一座巨大的鄉村別墅,主人將它騰出來,讓軍隊接管。這裡的正式名稱是53a站,它是一個監聽站。在它寬敞的平地上架設著一座座無線電天線,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弧形,就像是上帝的耳朵,在傾聽北起挪威的北極、南抵塵土飛揚的西班牙南方這一廣泛區域內的資訊。四百名無線電報務員和解碼員在大房子裡工作,其中大多是來自急救護士隊的年輕女性,他們住在院子裡臨時搭建的尼森式活動營房裡。

瓊・貝文思主管帶著保羅到處轉了轉,她是個大塊頭女人,戴著一副眼鏡。起初,她被這位代表蒙哥馬利來訪的大人物嚇壞了,但保羅面帶微笑,輕聲細語,這才讓她放鬆下來。她帶他到發報室,在這裡一百多名女孩挨排坐著,每人都戴著耳機,手頭有筆記本和鉛筆。一塊大黑板上寫著特工的程式碼以及傳輸時間——他們稱其為「計劃表」,始終用美國的發音方式說這個詞——以及他們可能使用的頻率。氣氛高度凝重,唯一的聲音來自一位報務員敲擊的莫爾斯電碼聲,告訴特工她這裡接收的訊號清晰準確。

瓊把保羅介紹給露西・布里吉斯,一個漂亮的金髮姑娘。她說話帶有很重的約克郡口音,保羅得集中精力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直升機’?」她說,「欸,我知道‘直升機’——他是新來的。他在二十點發電,二十三點接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問題。」

她說話從不發出「h」這個音。保羅意識到這一點,就覺得模仿這種口音不那麼難了。「你是什麼意思?」他向她問道,「一般你們會發現什麼樣的問題呢?」

「哦,有些人的發報機沒有調好,你就必須尋找他的頻率。訊號也可能很弱,讓你無法聽清楚,你會弄不清是不是把破折號聽成了句號,又比如,字母b跟d非常相似。再說,那種提箱式的發報機訊號總是不好,因為這東西太小了。」

「你能認出他的‘筆跡’嗎?」

她有些遲疑。「他只發了三份電報。星期三他有點兒著急,大概因為是他第一次發報,但他的速度很穩,好像他知道時間很充裕。這我很高興——我認為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很安全。我們都很擔心他們,你明白。我們在這兒坐著,暖暖和和的,而他們是在敵後,要時刻提防該死的蓋世太保。」

「他發的第二份電報呢?」

「那是星期四,他很匆忙。他們著急的時候,就很難弄清他們的意思——你知道,他們會連著寫兩個句號,或者一個短破折號,這是什麼意思?不知他是從哪兒發報的,他肯定是想馬上離開那兒。」

「後來呢?」

「星期五他沒有發報。不過我並沒擔心。他們一般在必要時才會發報,發一次報太危險。然後,他在星期六早上呼叫了,在天亮前。那份電報很急,但他聽上去不慌不忙。事實上,我記得當時我在心裡說——他已經找到訣竅了。你知道,那次訊號很強,節奏穩定,所有的字母都很清楚。」

「有沒有可能這一次是別人在用他的發報機?」

她想了一下,說:「聽起來像他一樣……但,也對,我想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我想。如果是一個德國人裝成他,他們打起字來就會清楚、穩定,因為沒什麼可害怕的。」

保羅覺得他好像趟在一攤爛泥裡。他問的每個問題都有兩個答案。他急於想要的是某種肯定的東西。失去弗立克的可怕前景讓他驚恐萬狀,而她作為上蒼的禮物進入他的生活,前後還不到一個星期,他必須一次次克服這種情緒。

瓊剛剛離開了一會兒,現在她回來了,肥嘟嘟的手裡拿著一張紙。「我拿來了從‘直升機’那兒接收的三分解密電文。」她說。她不聲不響的麻利勁兒讓保羅很滿意。

他讀著第一張。

呼叫訊號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有

1944.5.30

訊息內容:

抵達順利句號地下室接投不安全句號被哥世太保抓住但逃脫句號下次

接頭地點站前咖啡館完畢

「他的拼寫可得不了幾分。」保羅評論說。

「不是他的拼寫不好,」瓊說,「他們用莫爾斯經常出錯。我們規定解碼員原樣譯解,不要規整這些地方,萬一代表什麼特殊意義也能保留下來。」

布萊恩第二次發報的內容是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實力,電文稍長。

呼叫訊號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有

1944.5.31

訊息內容:

現有特工五名見已下句號莫奈受桑句號女伯爵很好句號謝瓦利時嘗

幫忙句號中產者仍栽原地句號外加救我的代號查倫頓句號

保羅抬起頭來。「這份更糟了。」露西說,「我說過,他第二次很著急。」第二份報文還有一些內容,主要是詳細敘述大教堂裡發生的事情。保羅接著看第三份:

呼叫訊號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有

1944.6.2

訊息內容:

見鬼句號到底出了什麼事問號發來指令句號立克回覆完畢

「他有進步,」保羅說,「只有一處錯誤。」

「我覺得星期六那天他更不受拘束。」露西說。

「可能是這樣,但也許是另一個人發出的報文。」突然,保羅想到有種辦法可以測試一下這個「布萊恩」是他本人,還是蓋世太保冒充的。如果這一招奏效,至少能讓他消除疑問。

「露西,你在發電報的時候犯過錯誤嗎?」

「幾乎沒有。」她不安地朝自己的上司瞥了一眼,「如果一個新來的女孩不小心犯錯,特工就會大發臭脾氣。這也可以理解。不該出現任何錯誤——特工那兒本來就要應付不少問題。」

保羅轉過來對瓊說:「如果我寫一條訊息,你能原封不動譯成電碼嗎?」

「當然。」

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七點三十分。「他會在八點發報。然後你就能發報了?」

主管說:「是的。他先呼叫進來,我們就告訴他等著隨後馬上接收一條緊急資訊。」

保羅坐下,想了一會兒,然後在一個記事本上寫道:

告知你的武器多少趕自動槍多少我司登以及每仲多小發子彈

外加榴手彈立即回覆

他考慮了一會兒。這是一個不合理的要求,帶著高壓腔調的措辭,顯得像是草草編碼後便傳輸出去的。他把它拿給瓊看。她皺起了眉頭說:「這條訊息太可怕了,我真不好意思發它。」

「你覺得特工收到它會有什麼反應?」

她毫無幽默感地笑了笑。「他會怒氣衝衝回條訊息,裡面再罵上幾句。」

「請照原樣編成電碼,發給‘直升機’。」

她困惑地看著他說:「如果你希望這麼做的話。」

「是的,請吧。」

「好的。」她把電文拿走了。

保羅去找吃的。食堂跟監聽站一樣,也是二十四個小時工作,但那裡的咖啡毫無味道,吃的東西只有不新鮮的三明治和幹掉的蛋糕,此外什麼也沒有。

八點過了幾分鐘,主管走進食堂。「‘直升機’呼叫進來,說他沒有收到雌豹的任何訊息。我們現在正在給他傳送緊急訊息。」

「謝謝你。」布萊恩——或者冒充他的蓋世太保——至少要花一個鐘頭給資訊解碼,寫回復,加密後再傳輸出去。保羅看著他眼前的餐盤,弄不懂英國人打哪兒來的勇氣把那東西稱作三明治:那是兩片抹了人造黃油的白麵包和薄薄的一小片火腿。

還沒有芥末。

34

巴黎的紅燈區是禮拜堂街背後低山上的一個狹窄、骯髒的街區,離火車北站不遠。它的中心部位是煤炭街。在這條街的北側是禮拜堂修道院,它就像一座豎立在垃圾場的大理石雕像。修道院由一個小教堂和一座住著八名修女的房子組成,這些修女獻身於幫助那些最可憐的巴黎人。她們給捱餓的老年人燒湯,勸阻那些想要自殺的絕望女人,把喝醉的水手從陰溝裡拖出來,教妓女的孩子讀書寫字。修道院的隔壁就是禮拜堂旅店。

說這家旅店是所妓院並不太恰當,因為沒有妓女在這裡常住,只不過如果沒客滿,老闆娘就願意按小時出租房間,給那些濃妝豔抹、穿著廉價晚禮服的女人,跟她們一道前來的是大腹便便的法國生意人,偷偷摸摸的德國兵或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他們喝得爛醉,根本看不清對方長什麼樣。

弗立克跨進門檻,立刻感到一下子放鬆下來——兩個憲兵在半英里遠的地方把她放下車。沿路她看見了兩張緝拿她的佈告。克里斯蒂安把自己的手帕給了她,這是一塊乾淨的方棉布,紅底上帶著白色的圓點,她把它戴在頭上,遮住她的金髮。但她知道,任何人如果仔細看她,都能認出她就是佈告上的人。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垂下眼睛,邊走邊禱告上蒼。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長的路。

老闆娘是一個和顏悅色、體態超重的女人,一件鯨鬚製成的胸衣外面套著粉紅色的絲綢浴袍。弗立克覺得她以前肯定享受過奢華的日子。弗立克原來在這裡住過,但老闆娘看來並不記得她。弗立克稱她「夫人」,但她說:「叫我雷吉娜吧。」她收了弗立克的錢,給了她房間鑰匙,什麼問題也沒問。

弗立克正要上樓去她的房間時,從視窗瞥見戴安娜和莫德乘著一輛怪模怪樣的計程車到了,那不過是一輛腳踏車拉著一隻裝在兩個輪子上的沙發。跟憲兵的那通忙亂看來並沒有讓她們變得冷靜些,兩個人咯咯笑著這輛怪車。

「老天爺,這是什麼破地方,」戴安娜一進門就說道,「我們也許可以去外面吃飯吧。」

巴黎的餐館在佔領期間照舊營業,但店裡的大部分主顧自然都是德國軍官,特工都儘量不去那裡。「這件事連想都別想,」弗立克生氣地說,「我們在這兒躲上幾個小時,天一亮就去火車東站。」

莫德責怪地看著戴安娜說:「你答應要帶我去里茲。」

弗立克壓著怒火。「你以為你是在哪兒?」她對莫德噓了一下。

「好吧,別發脾氣了。」

「誰也不能離開!明白嗎?」

「好的,好的。」

「一會兒我們派一個人出去買吃的。我現在得躲一會兒。戴安娜,你坐在這兒等著其他人,莫德給你們登記房間。所有人都到齊後通知我一聲。」

爬上樓梯時,弗立克遇到一個穿紅色禮服的黑人女孩,發現她是一頭黑色直髮。「等一下,」弗立克對她說,「你能把你的假髮賣給我嗎?」

「你可以自己去街角買,親愛的。」她上下打量著弗立克,以為她是個業餘妓女,「不過,說真話,我覺得你只有一頂假髮還不夠。」

「我有急用。」

女孩扯下假髮,露出一頭打卷的頭髮,緊貼著她的頭皮。「我還得靠它幹活呢。」

弗立克從她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千法郎的鈔票。「你自己再去買吧。」

她用另一種眼光看著弗立克,覺得她這麼有錢不可能是個妓女。最後,女孩聳了聳肩,接受了這筆錢,把假髮給了弗立克。

「謝謝你。」弗立克說。

女孩猶豫了一下,無疑是想知道弗立克手裡還有多少這種大票子。「我也跟女孩來。」她說,伸出手,輕輕用指尖碰了碰弗立克的胸部。

「不必了,謝謝。」

「也許你跟你的男友——」

「不。」

那女孩看著那一千塊法郎。「好吧,就算我今晚不用幹活了吧。祝你好運,小親人兒。」

「謝謝你,」弗立克說,「我需要它。」

她找到了她的房間,把箱子放在床上,脫下了外衣。洗臉盆上有個小鏡子。弗立克洗了洗手,站在那兒對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

她把金色的頭髮梳到耳後,用髮夾別住。然後她戴上假髮,調整了一下。假髮有點兒大,但還是能戴住。黑頭髮徹底改變了她的外觀。不過,她那對漂亮的眉毛現在顯得有點兒奇特。她從化妝盒裡拿出眉筆,把眉毛描暗些。這麼一弄就好多了。她不僅像個黑髮女郎,而且顯得比那個身穿泳裝的甜妞更加兇悍。儘管直挺挺的鼻子和硬生生的下巴還都一樣,但她換假髮前後的樣子像一對姐妹,除了這點兒家族上的特徵以外,哪兒都不像了。

然後她從外衣口袋裡拿出她的身份證。她十分小心地給照片修整了一下,用眉筆淡淡地畫上一絲絲黑頭髮和黑眉毛。畫完後她又對著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她覺得不會有人看出它被修改過,除非使勁揉搓,擦掉鉛筆的印跡。

她摘掉假髮,脫了鞋,躺在床上。她已經兩晚沒有閤眼,禮拜四整晚都在跟保羅做愛,而禮拜五則是在轟炸機的金屬地板上過的夜。現在她一閉上眼睛,幾秒鐘就睡過去了。

一陣敲門聲把她吵醒了。讓她吃驚的是,外面天已經黑了,她睡了好幾個小時。她走到門邊問:「是誰?」

「魯比。」

弗立克讓她進屋,問:「一切正常嗎?」

「我不覺得。」

弗立克關上窗簾,然後開啟燈。「出了什麼事?」

「每個人都進來了,但我不知道戴安娜和莫德在哪兒。她們沒在自己的房間。」

「你去哪兒找過?」

「老闆娘的辦公室,隔壁的小教堂,街對面的酒吧。」

「噢,上帝,」弗立克慌張地說,「這兩個該死的傻瓜,她們出去了。」

「她們會去哪兒呢?」

「莫德想要去里茲大飯店。」

魯比覺得不可思議。「她們怎麼會這麼蠢!」

「莫德就會。」

「可我覺得戴安娜比她有腦子。」

「戴安娜在戀愛,」弗立克說,「我估計莫德讓她幹什麼她就會幹什麼,她也想打動自己的情人,帶她到時髦的地方,顯擺自己瞭解各種上流世界。」

「都說愛情是盲目的。」

「眼下,得說愛情就是他媽的自殺。我簡直不敢相信,但我敢打賭她們肯定去那兒了。她們以為去找好吃好住,實際是去找死。」

「我們怎麼辦?」

「去里茲,把她們拉回來——如果還不太晚的話。」

弗立克戴上她的假髮。魯比說:「我正納悶你的眉毛怎麼變黑了,很有效,你跟原來一點兒也不像了。」

「好吧。帶上你的槍。」

在大堂裡,雷吉娜遞給弗立克一個信封。收信人名這幾個字是戴安娜的筆跡。弗立克扯開它,見上面寫著:

我們去了好點兒的酒店。我們會在早上五點鐘與你們在火車東站見面,別擔心!

她讓魯比看了看,然後把字條扯成碎片。更讓她生氣的是她自己。她從小就瞭解戴安娜,知道她既愚蠢又不負責任。那我為什麼把她帶到這兒來?她自問道。因為我沒其他選擇,她這樣回答自己。

她們離開旅店。弗立克不打算坐地鐵,因為她知道在一些車站上有蓋世太保的檢查站,車廂裡也會遇到隨時抽查。里茲大飯店在旺多姆廣場,從煤炭街快走半個小時能到。太陽已經落了,夜幕快速降臨。她們還必須留意時間,十一點鐘就要宵禁。

弗立克想,不知道里茲大飯店的人多久以後才會向蓋世太保報告戴安娜和莫德的出現。他們大概馬上會發現這兩個女人不同尋常。她們的證件上寫的是在蘭斯工作的秘書——這樣的女人來里茲幹什麼?在被佔領的法國,按說她們的穿戴還算體面,但看上去顯然不是典型的里茲主顧——里茲的客人們都是來自中立國家的外交官夫人,黑市商人的女伴,或者德軍軍官的家眷或情婦。飯店經理本人可能不會做什麼,尤其他要是也反對納粹的話,但蓋世太保在城裡的每個大飯店和餐館都安插了眼線,他們專門靠彙報身份可疑的陌生人獲取賞錢。這種常識細節在特別行動處的訓練中會灌輸給每個學員——但整個課程要進行三個月,戴安娜和莫德只用了兩天。

弗立克加快了腳步。

35

迪特爾幾乎精疲力竭。為了在半天之內印製、分發這一千張佈告,他又是勸說又是恐嚇,把身上的所有氣力都用盡了。他可以一直保持耐心,堅持不懈,必要時他也可以勃然動怒,大發雷霆。此外,頭一天晚上他一直沒有睡覺。他的神經發顫,頭很痛,脾氣愈發急躁。

但是,當他進入坐落在犬舍門、俯瞰布洛涅森林的公寓大樓時,立刻感到一股平和的氣息降臨在他身上。他為隆美爾做的這項工作要求他在法國北部各處旅行,所以他必須將總部設在巴黎,但弄到這麼一塊地方必須採用各種賄賂和恐嚇手段。它的確值得迪特爾這麼做。他喜歡這暗色的桃花芯木鑲板、厚重的窗簾、高高的天花板以及18世紀的餐具櫃中的銀器。他在涼爽、昏暗的公寓裡走來走去,重新認識他的那些珍愛之物:一隻羅丹雕塑的手,一張德加的粉彩畫,上面是芭蕾舞女在穿舞鞋,《基督山伯爵》的第一版珍藏本。他坐在施坦威小型三角鋼琴前,彈奏起爵士名曲《是否老實》的散漫變奏:

沒有人傾訴,只有我自己……

在戰前,公寓和大部分傢俱屬於一個來自里昂的工程師,他靠製造小型電器、吸塵器、收音機和門鈴而發跡。迪特爾是從他的鄰居,一位有錢的寡婦那裡得知這些的,她的丈夫曾是三十年代法國的法西斯黨的領導人物。她說,這個工程師是個庸俗的暴發戶,他請人選擇搭配合適的桌布和古董,但蒐羅這些精美的物件只是為了取悅他妻子的那些朋友。他後來去了美國,那兒的人全都庸俗不堪,寡婦說。她很高興這套公寓現在有一個真正欣賞它的房客。

迪特爾脫掉外套和襯衣,把臉和脖子上沾染的巴黎的汙垢清洗掉。然後他穿上一件乾淨的白襯衣,在法國式的袖口插上金鍊扣,選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他一邊系領帶,一邊開啟收音機。從義大利傳來的都是壞訊息。播音員說,德國人在激烈奮戰,嚴守後衛。迪特爾推測羅馬最近幾天就會失守。

但義大利不是法國。

他現在要等待有人發現費利西蒂・克拉萊特。當然,他不能肯定她會經過巴黎,但除了蘭斯以外,這裡無疑是最有可能發現她的地方。不管怎樣,他也只能做這麼多了。他真希望他能把斯蒂芬妮從蘭斯帶來。不過,他需要讓她佔著杜波依斯大街上的房子。可能會有更多的盟軍特工降落地面,找上門來。重要的是巧妙地把他們引入羅網。他已留下指令,他不在的時候絕不能拷打米歇爾和鮑勒大夫,他留著他們還有別的用處。

冰箱裡有一瓶唐培裡儂香檳。他開啟瓶塞,往一隻水晶高腳杯裡倒了一些。然後,帶著一種美好生活的心境,他在桌邊坐下,讀他收到的一封來信。

信是他的妻子沃特勞德寫來的。

我親愛的迪特爾:

我很遺憾我們不能在一起慶賀你的四十歲的生日。

迪特爾把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他看了看卡地亞座鐘上的日期。今天是六月三日。今天他就滿四十週歲了。他又倒上一杯香檳以示慶祝。

他妻子的信封裡還裝有另外兩封信。他七歲的女兒瑪格麗特(大家都叫她茂西),給他畫了一張畫,畫上他穿著軍裝站在埃菲爾鐵塔前面。畫裡面的他比鐵塔還高:小孩子都是這麼誇大自己父親的。他的兒子魯迪十歲,寫的信更像一個大孩子,用的是藍黑色的墨水,字型精緻圓潤。

我親愛的爸爸:

我在學校裡表現很好,但裡希特博士的教室被炸燬了。幸運的是當時是在夜裡,學校裡面沒人。

迪特爾痛苦地閉上眼睛。想到自己的孩子們居住的城市捱了炸彈,讓他實在無法忍受。他詛咒著英國空軍的殺人兇手,儘管他很清楚德國的炸彈也投向英國學校的孩子們頭上。

他看著辦公桌上的電話,打算給家裡打個電話。電話恐怕很難打通,法國電話系統超載,加上軍事通話優先,私人電話可能要等好幾個小時才能接通。不過他還是決定試試。他突然十分渴望聽到他的孩子們的聲音,讓自己確信他們仍然活著。

他正要去抓電話,它卻搶先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我是法蘭克少校。」

「我是黑塞中尉。」

迪特爾的脈搏快了起來。「你已經找到費利西蒂・克拉萊特了?」

「沒有,但有件事情也一樣不錯。」

36

弗立克曾來過里茲一次,那是戰前她在巴黎上學的時候。她跟一個女友戴著帽子,臉上化了妝,還穿戴了手套長襪之類,從大門走進走出,就好像她們每天都過這種日子一樣。她們去飯店內部拱廊裡的商店轉悠,衝著那些圍巾、自來水筆和香水上標著的荒唐價格傻笑。她們坐在大廳裡,裝作在等一個遲遲不到的人,對那些進來喝茶的女人的穿著說三道四,而她們自己連一杯白水都不敢點。那些日子,弗立克省下每個便士去買法蘭西劇院的便宜票。

法國被佔領後,她聽說主人試圖儘量把飯店正常經營下去,儘管很多客房都被納粹頭目長期包租下來。她今天既沒戴手套,也沒穿長襪,但她給臉上撲了粉,時髦地歪戴著貝雷帽,她指望戰時來飯店的主顧有些也跟她一樣,不得不在裝扮上馬虎一點兒,得過且過。

在飯店外的旺多姆廣場上,停著一溜灰色的軍車和黑色的高階轎車。在大樓的正面,六面猩紅色的納粹旗子炫耀般地在微風中呼啦啦搖擺著。一個戴著高帽子、穿紅色長褲的門警懷疑地打量著弗立克和魯比,說:「你們不能進去。」

弗立克穿的是淡藍色的套裝,到處皺皺巴巴,魯比穿著一件藏藍色長衣,外加一件男式雨衣。她們穿的不是在里茲大飯店用餐的衣服。弗立克試著模仿法國女人被下等人激怒時的傲慢樣子。她把鼻子往上一揚,問:「怎麼回事?」

「這個入口是給高層人物預留的,夫人。即便德國上校也不能從這兒進,你繞到附近的康朋街,從後門進去。」

「隨你了。」弗立克用一種厭倦的口氣,頗有氣度地說。但實際上,她倒十分慶幸他沒說她們的裝束不得體。她和魯比快步繞過街區,找到了它的後門。

大廳裡燈光明亮,兩側的酒吧裡坐滿了穿晚禮服或者制服的男人。交談彙集的嗡嗡聲中滿是德語的子音,而不是法語那懶散的母音。這讓弗立克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敵人的據點。

她走到辦事臺那兒。接待員穿著嵌了不少銅釦子的大衣,仰著鼻子看著她,看出她既不是德國人,也不是法國富婆,便冷冷地說:「什麼事?」

「查一下羅格朗小姐是否在她的房間裡,」弗立克用命令的口氣說。她估計戴安娜會使用她的假名字——西蒙娜・羅格朗。「我跟她約好了。」

他後退了一步,問:「我能告訴她是誰找她嗎?」

「馬蒂尼夫人。我是她的僱員。」

「好的。實際上,小姐跟她的女伴正在後面的餐廳裡。你可以去找侍者領班。」

弗立克和魯比穿過大廳進了餐廳。這裡呈現的是一幅上層生活的圖景,白色的桌布、銀製的餐具、閃爍的燭光,穿著黑色制服的侍者託著菜餚食物在屋裡滑來滑去。看到這種場面,沒人會想到眼下一半的巴黎人正在忍飢挨餓。弗立克聞到了真正咖啡的香氣。

剛在門邊停下,她就立刻看到了戴安娜和莫德。她們坐在屋子緊裡頭的一張小桌子邊。弗立克看到,戴安娜從桌邊的一個銀光閃閃的酒桶裡拿出一瓶酒,給莫德和自己倒上。弗立克真想一把掐死她。

她轉身朝那張桌子走去,但侍者領班攔住了她。他直勾勾地看著她那身便宜行頭,說:「有什麼事,夫人?」

「晚上好,」她說,「我得跟那邊那位女士說句話。」

他沒有動。他是一個矮個子男人,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卻不怕別人詐唬。「也許我可以給她傳遞你的訊息。」

「恐怕不行,這是個私事。」

「那麼,我告訴她你在這裡。名字是?」

弗立克瞪著戴安娜那個方向,但戴安娜沒有抬頭。「我是馬蒂尼夫人,」弗立克說,她只能委託他了,「告訴她,我必須馬上跟她說話。」

「好的。希望夫人在這兒等一下。」

弗立克咬著牙,心裡有種挫敗感。侍者領班走開時,她真想衝到他的前面去。這時,她發現坐在附近的一個穿黑色制服的黨衛軍少校正在盯著她。她跟他對視了一下,立刻把眼睛移向別處,一種恐懼立刻湧上她的嗓子眼。他是否只是閒來無事,恰好被她跟侍者領班的爭辯吸引過來?也許他見過那張佈告,覺得她有點兒面熟,卻一時無法把兩者聯絡起來?或者,他只是覺得她很吸引人?無論到底是什麼原因,弗立克都覺得不能在此弄出什麼動靜來,這實在太危險了。

她站在這兒的每一秒鐘都是危險的。她把那種想掉頭跑開的慾望強壓下去。

侍者領班跟戴安娜說了幾句,然後轉身向弗立克招手。

弗立克對魯比說:「你最好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過去,兩個人太顯眼了。」然後她快速穿過房間走到戴安娜的桌前。

無論是戴安娜還是莫德,誰都沒有表現出一點兒心虛的樣子。弗立克生氣地看著她們。莫德顯得心滿意足,戴安娜則一臉傲然。弗立克把兩手放在桌沿上,探身過去壓低聲音說:「這太危險了。馬上起來,跟我走。我們出去時把賬結了。」

她盡全力說服她們,但這兩個人已經進入了一個虛幻世界。「講點兒道理,弗立克。」戴安娜說。

弗立克一時火起。戴安娜怎麼能這麼狂傲無知?「你這頭愚蠢的母牛,」她說,「難道你不知道這會要你的命?」

她馬上意識到罵髒話是個錯誤。戴安娜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說:「這是我的生活,我有資格冒這個險——」

「你也危及我們,危及整個行動。現在就站起來!」

「可是你看——」弗立克的背後出現一陣騷動。戴安娜停下半句話,往弗立克身後看去。

弗立克回頭一看,立刻驚呆了。

站在入口處的就是她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的那個衣冠楚楚的德國軍官。她這一瞥將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身材高大,穿著優雅的深色外套,胸前的口袋裡塞著一塊白色的手帕。

她迅速轉過身,心跳個不停,祈禱著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她戴著黑色假髮,可能不會讓他一眼就認出來。

她記起了他的名字:迪特爾・法蘭克。她在珀西那堆檔案裡找到過他的照片。他以前是名警探。她記得他照片背面的說明:「隆美爾手下情報人員中的出名人物,據稱此人是審訊高手,殘忍的施刑者。」

這是一個星期裡,弗立克第二次與他狹路相逢,距離近得完全可以射殺他。

弗立克從不相信巧合。他跟她同時出現在這兒,一定有什麼理由。

她很快發現那理由是什麼了。她又看了一眼,只見他大步穿過餐廳,朝她這裡走過來,四個蓋世太保模樣的人尾隨著他。侍者領班跟在他們後面,面色驚慌。

弗立克把臉側過去,轉身走開。

法蘭克直奔戴安娜的桌子。

整個飯店一下變得鴉雀無聲。客人們停下說話,侍者也不再上菜,調酒師手裡拿著玻璃葡萄酒瓶,愣愣地定在那裡。

弗立克走到門口,魯比還站在那兒等著。魯比低聲說:「他要過去逮捕她們了。」她用手去摸她的槍。

弗立克看到那個黨衛軍少校又盯了她們一眼。「把槍放在口袋裡別動,」她咕噥著,「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我們能夠對付他和那四個蓋世太保,但這裡的德國軍官會包圍我們。即使我們幹掉這五個,其他人也會把我們撂倒。」

法蘭克在質問戴安娜和莫德。弗立克聽不見那裡在說什麼。戴安娜的聲音是目空一切的冷漠腔調,她一做錯什麼時就是這副樣子。莫德則帶了哭腔。

可能法蘭克要看她們的證件,兩個女人同時去拿放在她們椅子旁邊地板上的手袋。法蘭克換了個位置,站到戴安娜身邊,稍稍側一點兒,越過她的肩膀看著。猛然間弗立剋意識到接著要發生什麼。

莫德拿出了她的身份證,但戴安娜卻掏出了一支手槍。一聲槍響,一個穿蓋世太保制服的人跑了幾步跌倒了。餐廳立刻大亂。女人在尖叫,男人縮起身子亂躲。第二聲槍響,又有一個蓋世太保叫著倒下。一些食客往出口跑去。

戴安娜舉槍朝向第三個蓋世太保。弗立克腦海裡閃過以前的記憶:戴安娜在索默斯霍爾姆的樹林裡,她坐在地上吸菸,身邊放著一隻只死兔子。她記得自己跟戴安娜說:「你是個殺手。」這話她沒說錯。

但戴安娜沒有打出這第三槍。

迪特爾・法蘭克仍然保持著頭腦冷靜。他兩手抓住了戴安娜的右手腕,使勁往桌沿上一磕。她疼得叫了一聲,槍從她的手中滑落在地。他一把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讓她臉朝下摔在地毯上,然後兩隻膝蓋抵在她狹小的後背上。他把她的雙手擰在背後,拉扯她受傷的手腕時她疼得發出尖叫,他不顧這些,使勁給她戴上手銬,然後站了起來。

弗立克對魯比說:「我們趕快離開這兒。」

門口被擠得水洩不通,受到驚嚇的男人女人都想一塊擠出去。不等弗立克挪開步子躲進人群,那個盯著她看的年輕黨衛軍少校早就一步躥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等一會兒。」他用法語說。

弗立克穩住驚慌。「把你的手放開!」

他越抓越緊。「你好像認識那邊那個女人。」他說。

「不,我不認識!」她掙扎著要走。

他猛地將她拉了回來命令道:「你最好待在這兒回答幾個問題。」

又是一聲槍響。幾個女人尖聲叫了起來,但沒人知道槍是從哪裡打來的。黨衛軍軍官的臉痛苦地扭曲著。等他倒在地上,弗立克看見站在他身後的魯比,她正把手槍放回自己的雨衣口袋。

兩人不顧一切地推搡著,奮力從擁擠的門邊衝出去,衝到了大廳裡。她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注意就跑了出去,因為所有的人都在逃命。

康朋街的路邊停著一排汽車,一些車裡坐著司機。大多數司機都跑到飯店那邊看熱鬧去了。弗立克選中了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230型轎車,裡面沒人。她往前面看了一眼,見控制板上插著鑰匙。「上車!」她招呼著魯比。她坐在方向盤後面,拉動自動起動器。強勁的發動機轟隆隆轉了起來。她掛上一擋,打了一圈方向盤,加速離開了里茲。這輛車子很重,走得很慢,但很穩當,開快的時候轉彎就像火車一樣。

開過了幾個街區,她開始考慮她的處境。她失去了她三分之一的隊員,其中包括她的最佳射手。她考慮是否放棄任務,但馬上決定繼續幹下去。情況實在尷尬,她必須解釋為什麼只來了四個清潔工,而通常都是六個,但她可以找些藉口彌補。這意味著她們會受到更嚴密的盤查,但她必須承擔這個風險。

她跟魯比不再面臨直接的危險,於是她在禮拜堂街扔掉了汽車。她們快步趕回了旅店。魯比把葛麗泰和「果凍」叫到弗立克的房間,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她們。

「戴安娜和莫德會馬上接受審訊,」她說,「迪特爾・法蘭克的能力很強,審訊起來十分殘忍,所以我們必須假設她們會供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這家酒店的地址。這就是說蓋世太保隨時可能來這兒,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果凍」哭了起來。「可憐的莫德,」她說,「她的確愚蠢,但她也不該受這種折磨。」

葛麗泰更實際些。「那我們去哪兒呢?」

「我們躲進旅館隔壁的修道院裡。誰進去他們都容許,我以前在那兒藏過逃跑的戰俘。他們會讓我們在那兒待到天亮。」

「然後呢?」

「我們按計劃去火車站。戴安娜會把我們的真實姓名告訴迪特爾・法蘭克,還有我們的程式碼,我們的假身份,他會嚴加警戒,抓捕用這些化名旅行的人,幸運的是,我為所有人準備了一套備用身份證件,用的照片相同,但身份不同。蓋世太保不會有你們三個人的照片,我也改了一下外表,這樣,檢查站的警衛就不會認出我們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們不要天一亮就去車站——我們等到十點鐘左右車站最忙的時候再去。」

魯比說:「戴安娜也會把我們的任務告訴他們。」

「她會告訴他們,我們要炸燬馬爾斯那裡的鐵路隧道。好在這不是我們真正的使命。這是我編出來的一個掩人耳目的說法。」

「果凍」欽佩地說:「弗立克,你連什麼都想到了。」

「是的,」她冷冷地說,「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還活著。」

37

保羅坐在格蘭登安德伍德那陰暗淒涼的食堂裡,焦急地想著弗立克,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開始相信布萊恩・斯坦迪什已經失密。大教堂事件、查特勒完全陷入黑暗的事實,以及規規整整的第三份電文顯露出的不自然,一切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按原來的計劃,弗立克應該在查特勒降落,由米歇爾和波林格爾組織的剩餘成員接應,米歇爾會把她們隱藏幾個小時,然後安排車輛送她們到聖-塞西勒。等她們進入城堡,炸燬電話交換站後,他再把她們送回查特勒,等待飛機把她們接走。現在一切都變了,但弗立克到達蘭斯後還是需要來回的車輛和藏身之所,她也要依靠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幫助。然而,如果布萊恩已經失密,波林格爾組織還會有人倖存下來嗎?安全的房子還安全嗎?是不是米歇爾也已經被蓋世太保抓獲了呢?

終於,露西・布里吉斯走進食堂,對他說:「瓊讓我要告訴你,‘直升機’的答覆現在正在解密。你能跟我來嗎?」

他跟著她進了一個小房間,他估計這原來是一個靴子儲藏間,現在做了瓊・貝文思的辦公室。瓊手裡拿著一張紙。她看上去有點兒困惑。「我真無法理解。」她說。

保羅很快地讀著。

呼叫訊號hlcp(直升機)

安全標記有

1944.6.3

訊息內容:

兩支司登每支六個彈夾句號兩支李恩菲爾德步槍十個彈夾句號六支

柯爾特自動手槍並有大約一百發子彈句號無手榴彈完畢

保羅驚愕地盯著這份解密電文,好像希望這些文字變得不再那麼可怕似的,當然,那電文一個字也不會變。

「我以為他會大發雷霆的,」瓊說,「可他一點兒都沒抱怨,只回答了你的問題,服服帖帖的。」

「一點兒不錯,」保羅說,「因為這不是他。」這條資訊並非來自被官僚做派的上級突然以不合理要求煩擾的外派特工。這回復是由一個蓋世太保軍官起草的,他想方設法維持一種平滑、正常的面目。唯一的拼寫錯誤是恩菲爾德,這裡拼成了「恩福德」,這恰恰說明了這裡摻雜了德語,德語裡的「feld」正是英語「field」的對等詞。

不用再有任何疑問了,弗立克處境十分危險。保羅用右手按摩著太陽穴。現在只有一件事要做。整個行動已經四分五裂,他必須動手挽救它,挽救弗立克。

他看了看瓊,見她正滿臉同情地看著自己,便問:「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當然可以。」

他撥通了貝克街。珀西正在他的辦公桌前。他說:「我是保羅。我確信布萊恩被逮捕了。是蓋世太保在操作他的電臺。」站在他身後的瓊・貝文思猛吸了一口氣。

「噢,見鬼,」珀西說,「沒有電臺,我們沒辦法警告弗立克。」

「不,我們有辦法。」保羅說。

「什麼辦法?」

「給我找一架飛機。我今晚飛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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