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迪特爾只在法蘭克福酒店睡了幾個小時,清晨兩點就起床了。現在他是獨自一人,斯蒂芬妮正跟英國特工「直升機」待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這天上午,「直升機」就要去找波林格爾組織的領導人,迪特爾必須跟著他。他知道「直升機」要從米歇爾・克拉萊特的房子開始找起,因此決定天亮前就把一組監視人員派到那兒去。
他很早就動身,驅車前往聖-塞西勒,穿過一座座灑滿月光下的葡萄園,最後把他的大轎車停在城堡前面。他先去了地下室的照相室,暗房裡沒有人,但為他洗印的照片掛在那兒,像掛在晾衣繩上的衣服。迪特爾把照片從繩子上拿下來,仔細打量著,回想起她冒著槍林彈雨救下她丈夫的情形。他試圖在這漂亮的泳裝姑娘那無憂無慮的表情中找到那種鋼鐵般的意志,但這上面一點兒痕跡都沒有。毫無疑問,那意志是在戰爭中鍛煉出來的。
他把底片裝進口袋,拿起那張原照,這張照片必須偷偷還給「直升機」。他找到一個信封和一張白紙,想了想,然後寫道:
我親愛的:
趁直升機洗漱時,請把這個放到他裡面夾克的口袋裡,就好像是從他錢包裡掉出來一樣。謝謝你。
d.
他把這張字條和照片放進信封,封好後在正面寫上「蕾瑪斯女士」。他要找時間把它送出去。
他經過那幾間牢房,通過窺視孔看了看瑪麗,那個昨天突然出現在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給蕾瑪斯小姐的「客人」送食品的姑娘。她躺在沾滿血跡的床單上,驚恐地大睜著兩眼,死死盯著牆壁,發出一陣陣低沉呻吟,就像一臺出了故障但還沒被關掉的機器。
迪特爾在昨天晚上審訊了瑪麗。她沒有供出什麼有用的情報。她反覆說自己不認識任何抵抗組織的人,只認識蕾瑪斯小姐。迪特爾傾向於相信她的話,為防萬一還是讓貝克爾中士給她上了刑。但是,她並沒有改變她的口供,這也讓迪特爾確信,她的失蹤不會引起抵抗組織的警覺,繼而懷疑杜波依斯大街那裡的蕾瑪斯小姐已被冒名頂替。
眼前被酷刑摧殘的形體讓他感到片刻的沮喪。他還記得這個姑娘昨天推著腳踏車出現在過道上的樣子,實在是一幅充滿健康活力的畫面。她是個快活的姑娘,儘管有點兒愚蠢。一個簡單的錯誤就讓她的一生走向恐怖的終結。當然,她命該如此,因為她幫助了恐怖分子。不過說到底,這件事想來還是十分可怕的。
他把這些想法從頭腦裡趕走,沿著樓梯上樓。在底層,夜班接線員在各自的交換臺前忙碌著。往上一層原來是一個個豪華得難以想象的大臥房,現在改做了蓋世太保的辦公室。
自從韋伯在大教堂遭受慘敗以後,迪特爾還沒有見過他,估計這傢伙肯定躲在什麼地方舔傷口。不過,他已經跟韋伯的副手談過,要求派四名穿便衣的蓋世太保,早晨三點到這兒,準備當天承擔監視任務,迪特爾也命令黑塞中尉到場。現在,他撥開應付燈火管制的窗簾,向外觀望。月光照亮了停車場,他看見漢斯正步行穿過院子,但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人。
他來到韋伯的辦公室,吃驚地發現他竟然在那兒,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裝模作樣地就著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看檔案。「我要的人在哪兒?」迪特爾說。
韋伯站了起來。「你昨天用槍對著我,」他說,「你竟敢威脅一個軍官,這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迪特爾沒料到他竟然會這樣。本來是他韋伯自己出醜,到頭來竟如此氣勢洶洶,難道他真不明白他犯了一個十分可怕的錯誤嗎?「這都是你自己的錯,你這個白痴,」迪特爾惱怒地說,「我不想讓那個人被捕。」
「你這麼做,會受到軍事法庭審判的。」
迪特爾真想就勢奚落他幾句,但他及時打住了。不錯,他認識到,他不過是做了必要舉動以挽救局面;但在官僚體制下的第三帝國,一名軍官因為其動機被法庭提審,這也並非不可能。他的心往下一沉,但他必須裝出一份自信。「那就往上控告我吧,我完全可以在法庭上證明自己的清白。」
「你實際上開了槍!」
迪特爾忍不住說:「我估計這種場面在你整個軍事生涯中,也沒見過幾次吧。」
韋伯的臉騰地紅了,他從來沒參加過戰鬥。「槍應該用來對付敵人,而不是自己的軍官同事。」
「我向空中開的槍。如果讓你嚇著了,我很抱歉。不過你當時在破壞一個一流的反間諜活動,你不覺得軍事法庭要考慮這一點嗎?你在執行誰的命令?恰恰是你表現得毫無紀律。」
「我逮捕了一名英國恐怖組織的間諜。」
「逮捕他到底為了什麼?他不過是隻身一人,而他們還有很多人,如果把他放掉,他就會給我們帶出別的人——或許是一大幫人。而你不聽命令貿然行事,差點兒毀了這個好機會。算你走運,我救了你,否則就會鑄成大錯。」
韋伯一臉狡詐。「你如此熱心放掉一個盟軍特工,相當值得上面的某些權威人物懷疑。」
迪特爾嘆了口氣說:「別再犯傻了。我可不是什麼可憐的猶太店主,不會讓這種惡意的流言嚇倒,你說我是叛徒也沒人會相信。告訴我,我要的人在哪兒?」
「間諜必須立即逮捕。」
「不,不能逮捕他,如果你要試試,我就開槍打死你。我的人在哪兒?」
「我拒絕把緊缺的人手派給這種不負責任的任務。」
「你真要拒絕?」
「對。」
迪特爾盯著他,他原以為韋伯既沒膽量,也沒這麼愚蠢。「你想過沒有,如果陸軍元帥知道這事兒,會怎麼處理你?」
韋伯面帶懼色,但仍滿不在乎地回答了。「我不在軍隊,」他說,「這裡是蓋世太保。」
不幸的是,他說對了,迪特爾沮喪地想。沃爾特・莫德爾安排得倒好,責令迪特爾用蓋世太保的人,不從戰員緊缺的沿海作戰部隊給他調人,但蓋世太保沒有義務聽命於迪特爾。
隆美爾的名字能讓韋伯感到懼怕,但這種威力過一會兒就消失了。
現在,迪特爾除了黑塞中尉,就再沒有其他幫手了。可他和漢斯不靠援助能應付跟蹤「直升機」的任務嗎?很難,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他想再要挾一下。「你真的願意承擔這種拒絕的後果嗎,威利?你可要惹下最可怕的麻煩了。」
「相反,我覺得你才有麻煩呢。」
迪特爾失望地搖搖頭,他再無話可說。他跟這個白痴爭來爭去,已經花了太多時間。他走了出去。
他在大廳裡見到了漢斯,把情況跟他解釋了一下。他們來到城堡的後部,這裡原來是僕人住宿的地方,現在是工程裝置區。昨晚漢斯已經安排好,他們要借一輛郵電局用的貨車和一輛腳踏摩托車,這種摩托車的小發動機只能用腳踏板打火。
迪特爾不知韋伯是否知道車輛的事,下令工程師不要借給他們。但願他不會。半小時後天就亮了,他已經沒時間再跟他爭吵了。不過一切很順利,迪特爾和漢斯穿上工作服,把腳踏車放在貨車後面,開起車就走了。
他們開進蘭斯城,沿杜波依斯大街行駛,然後把車停在拐角處,漢斯下車往回走,就著黎明的熹微光線把裝著弗立克照片的信封投進信筒。「直升機」的臥室在屋子後面,所以不用太擔心他看到漢斯,會再認出他來。
他們到達米歇爾・克拉萊特在市中心的房子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漢斯把車停在一百米以外,然後開啟一個郵電局的檢修井,裝作在工作的樣子,一邊看著房子那邊的動靜。這是一條繁忙的街道,街上停著不少車,因此這輛貨車並不顯眼。
迪特爾留在車上,不讓外面看到自己,心裡回想著跟韋伯的一番爭吵。這傢伙很愚蠢,但他指出了致命的一點。迪特爾這樣做是在冒險。「直升機」也許會從他手裡溜走,消失掉。這樣,迪特爾就失去了線索。既安全又方便的做法是拷問「直升機」。但是,儘管讓他溜走很危險,卻能帶來豐厚回報。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直升機」就成了一塊金子。迪特爾一想到勝利就在咫尺之間,唾手可得,心中就湧出一股強烈的衝動,連脈搏都快了起來。
另一方面,如果出了問題,韋伯就會加以利用,大做文章,他會跟所有人炫耀自己如何反對迪特爾的冒險計劃。但迪特爾不允許自己被這種官僚的是非評斷嚇倒,像韋伯這樣愛玩弄這類遊戲的,都是世界上最卑鄙最下賤的人。
城市漸漸活躍起來。最先出現的是女人,她們一路走著,來到米歇爾房子對面的麵包店。商店關著門,但她們耐心地站在外面,一邊等一邊聊著天。麵包是配給的,但迪特爾猜就算這樣也會供應不足,所以盡責的家庭主婦早早趕到,確保她們得到自己的那一份。當店門終於開啟時,她們都爭先恐後地擠進去,不像德國的家庭主婦,會整齊地排成一隊,迪特爾想到這兒,覺得很有一種優越感。他看見那些女人拿著麵包出來,想到自己要是吃上一點兒早餐就好了。
隨後,上班的男人們穿著靴子,戴著貝雷帽出現了,人人都帶著便宜布料做的背包,裡面裝著他們的午餐。孩子們剛開始離家去上學時,「直升機」出現了,他蹬著曾屬於瑪麗的腳踏車。迪特爾坐直了身子。腳踏車的籃子裡放著一個長方形的東西,用一塊抹布蓋著,迪特爾猜測,那一定是手提電臺了。
漢斯從檢修井裡探出頭來觀望。
「直升機」走到米歇爾的門前敲門,當然,裡面沒人應門。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趴著窗戶往裡面看了看,然後又在街上轉來轉去,想找到房子的後門。迪特爾知道,那房子沒有後門。
迪特爾曾建議過「直升機」下一步做什麼,「沿這條街去一個叫裡吉斯之家的酒吧,點咖啡和麵包卷,然後坐著等。」迪特爾希望的是,抵抗組織可能在監視米歇爾的房子,等待倫敦派來的使者。他並沒有指望有人整天守在這裡,但或許有位同情的鄰居同意盯著這個地方。「直升機」明顯單純的樣子就能打消旁觀者的顧慮,只憑他走路的樣子,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既不是蓋世太保,也不是法國秘密警察。迪特爾很有把握,抵抗組織肯定會以某種方式注意到他,不久就會露頭,跟「直升機」說話,這個人很可能會引導迪特爾找到抵抗組織的心臟。
一分鐘後,「直升機」按照迪特爾的建議行動了。他騎上腳踏車沿街來到酒吧,坐在人行道上的桌子旁邊,看上去在享受著陽光。他要了一杯咖啡,這咖啡是代用品,用穀物烤制而成,但他看上去喝得津津有味。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他又去裡面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報紙。他開始認真讀起報紙來。看那樣子他十分有耐心,好像要等上一整天。這很好。
早晨慢慢過去,迪特爾開始懷疑這麼等下去是否有用。波林格爾組織或許在聖-塞西勒的大屠殺中已被消滅乾淨,不能再活動了,沒剩下任何人來完成哪怕最最重要的任務。要是「直升機」無法讓他找到任何其他恐怖分子,那就太讓人失望了。韋伯會高興死的。
到了「直升機」必須點份午餐才能繼續佔著這張桌子的時候了。一個侍者走過來跟他說話,然後端來一杯茴香酒。這也是仿製品,用人工合成的東西替代八角,但還是讓迪特爾舔了舔嘴唇,他真想喝上一杯酒。
另一位顧客在「直升機」的餐桌旁坐下。這裡一共有五張桌子,按說這位顧客應該選離得較遠的一張才更自然,迪特爾覺得有希望了。新來者是個胳膊腿都挺長的男子,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藍色的錢布雷綢襯衫和海軍帆布長褲,但迪特爾直覺認為,他身上並沒有勞動者的氣質。他是別的什麼人,也許是一個藝術家,裝成無產階級的樣子。他靠著椅背坐著,交叉起兩腿,把右腳踝放在左膝上,這姿勢突然讓迪特爾覺得似曾相識。難道他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侍者走過來,這個顧客要了點兒什麼。一分鐘之內什麼都沒有發生。這個男人是否在偷偷觀察「直升機」,或許只不過在等他的飲品?侍者用托盤端過來一杯淡淡的啤酒。這人痛痛快快喝下一大口,滿意地擦了擦嘴。迪特爾有些灰心,這人不過是口渴而已。但同時,他又覺得自己以前見過這擦嘴的動作。
這時候,這個新來的人開始跟「直升機」說話。
迪特爾緊張起來,難道他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隨便交談了幾句,儘管離得很遠,迪特爾仍能感到新來者有種迷人的個性。「直升機」笑著,很起勁地說著。幾分鐘後,「直升機」指著米歇爾的房子,迪特爾猜測他在詢問在哪兒能找到房子的主人。對方像典型的法國人那樣一聳肩膀,迪特爾想象他在說「我可不知道」,但「直升機」好像還要刨根問底。
新來者喝乾了他的啤酒,迪特爾快速回想著,他一下子明白這個男人是誰了,這個發現實在嚇了他一跳,讓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他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這個男人,在另一張咖啡桌前,跟弗立克・克拉萊特坐在一起,就在戰鬥開始之前——這人就是她的丈夫,是米歇爾本人。
「沒錯!」迪特爾用拳頭砸了一下儀表盤,得意地說道。他的策略看來是正確的——「直升機」把他帶到了當地抵抗組織的心臟。
但他卻沒有料到有如此程度的收穫,他只是希望出現一個信使,這個信使會帶著「直升機」——還有他——找到米歇爾。現在,迪特爾為難了。米歇爾是個難得的戰利品,迪特爾應該馬上逮捕他嗎?還是跟上他,以便逮到更大的魚呢?
漢斯關上檢修井蓋,上了貨車,說:「接上頭了,先生?」
「對。」
「然後呢?」
迪特爾不知道然後該怎麼辦——逮捕米歇爾,還是跟蹤他?
米歇爾站了起來,「直升機」也跟著站起來。
迪特爾決定跟著他們。
「我們該怎麼辦?」漢斯焦急地說。
「把腳踏車拿下來,快!」
漢斯開啟後車門,把機動腳踏車抬了出來。
兩個男人把錢放在咖啡桌上走開。迪特爾看出米歇爾走路有點兒瘸,想起交火時他捱過一顆子彈。
他對漢斯說:「你跟上他們,我在後面跟著你。」然後他發動了貨車的引擎。
漢斯騎上腳踏車,猛蹬了幾下,打著了火,他慢慢在街上開著,與獵物保持著一百米的距離。迪特爾跟著漢斯。
米歇爾和「直升機」轉過街角,跟了一分鐘後,迪特爾看見他們停下來,看著一家店鋪的櫥窗,那是一家藥店。當然,他們並不想進去買藥,這是為了防範監視。等迪特爾開車經過以後,他們轉身沿原路返回,如果有輛汽車掉頭往回開,他們就會發現,因此迪特爾不能再繼續跟蹤了。不過,他看見漢斯在一輛卡車後面停下,折了回來,遠遠在街的另一頭,但兩個男人仍在他的視線之內。
迪特爾繞了一個街區,又跟上了他們。米歇爾和「直升機」朝火車站走去,漢斯仍跟在後面。
迪特爾問自己,這兩個人是否知道自己被跟蹤了呢。在藥店前的把戲表明他們很有戒心,不過他認為他們並沒注意這輛郵電局的貨車,他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他們的視線之外,但他們可能發現了機動腳踏車。迪特爾認為,改變方向是米歇爾採取的例行預防措施,看來他是個富有經驗的地下工作者。
兩個男人穿過車站前的花園。花園裡沒有花,但有幾棵樹,枝頭鮮花怒放,並不在意眼下進行的戰爭。車站是一座堅實的古典式建築,壁柱和山形牆顯得十分沉重,裝飾過於繁複,很像建造它們的那些19世紀的生意人。
如果米歇爾和「直升機」上了一列火車,迪特爾該怎麼辦?他要是也登上同一列火車,那可就太危險了。「直升機」必然會認出他來,甚至連米歇爾都可能想起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他。不,應該讓漢斯上火車,迪特爾在路上跟蹤。
他們經過三個古典式拱門之一進入車站。漢斯放下他的腳踏車,跟著他們進去,迪特爾也停車進了車站。如果兩個人去售票處,他就要告訴漢斯排在他們身後,跟他們買同一個目的地的火車票。
他們沒去售票視窗。迪特爾走進車站時,正趕上漢斯跑下一段樓梯,進入鐵路線下連線各個站臺的地道。也許米歇爾已經提前買好了車票,迪特爾想。這不是問題,沒有車票漢斯也能上車。
在地道的兩端都有臺階通上一個個站臺。迪特爾跟著漢斯走過了所有的站臺入口。迪特爾生怕跟丟了目標,上樓梯時加快步子,到了車站的後門入口。他跟上了漢斯,他們一塊上了庫爾塞勒大街。
幾幢大樓最近被炸彈炸過,但在那些清除了碎磚爛瓦的道路延伸處,停放著一些汽車。迪特爾掃視著整條街道,心裡立刻湧上一陣驚恐。一百米之外,米歇爾和「直升機」跳上了一輛黑色的汽車。迪特爾和漢斯根本無法追上他們。迪特爾去摸他的槍,但這個距離對手槍來說實在太遠。車開走了,那是一輛黑色的雷諾「莫納奎特爾」,在法國算是最普通的汽車,迪特爾沒法看清它的牌號,它從街上匆匆駛過,轉個彎就不見了。
迪特爾咒罵著,這一手來得很簡單,但十分有效。他們利用地下通道,讓跟蹤者丟下自己的車輛,而另一頭有輛汽車在等著他們,幫他們逃脫了。他們可能都沒有發現後面的盯梢,就像藥店外的掉頭一樣,地下通道的把戲或許只是一個例行預防措施。
迪特爾一臉愁容,他孤注一擲,卻輸了這局。韋伯要喜出望外了。
「我們現在怎麼辦?」漢斯說。
「回聖-塞西勒。」
他們回到貨車那裡,把腳踏車放進車廂,驅車前往總部。
迪特爾還有一線希望,他知道「直升機」使用無線電的時間,以及分配給他的頻率,用這些資訊還可能再把他抓回來。蓋世太保有一個十分精密的系統,經歷了戰爭的發展和磨鍊,能檢測到非法的廣播並追尋到它們的源頭,許多盟軍特工就是這樣被抓獲的。英國人改進了訓練,無線操作員使用了更完善的安全防範措施,總是在不同位置傳送無線訊號,從不持續傳送十五分鐘以上,但還是能抓到幾個粗心大意的。
英國人是否懷疑「直升機」已經被發現了?「直升機」現在會把自己的冒險經歷統統告訴米歇爾。米歇爾會仔細向他盤問大教堂的抓捕和隨後逃脫的事。他對那個代號叫查倫頓的新人會特別感興趣。不過,他沒有理由懷疑蕾瑪斯小姐不是真的。米歇爾從未見過她,所以就算「直升機」偶然提及她是位年輕漂亮的紅髮女郎,而不是中年老處女,也不會引起他的警覺。「直升機」完全想不到他的一次性密碼本和絲綢手帕已被斯蒂芬妮小心地做了副本,他的頻率——用黃色蠟筆在刻度盤上做的標記——也已被迪特爾記了下來。
迪特爾開始想,或許,他並非全盤皆輸。
他們回到城堡時,迪特爾在走廊裡碰到了韋伯。韋伯使勁盯著他,說:「你把他搞丟了,對吧?」
豺狼總能聞到血腥味,迪特爾想。
「是的。」跟韋伯說謊有違他的尊嚴。
「哈!」韋伯很是得意,「你應該把這活兒留給專家幹。」
「好吧,我會的。」韋伯顯得有些吃驚,迪特爾接著說,「他要在今晚八點向倫敦發報。這是一個證明你專業水平的機會,讓人看看你到底有多棒。把他找出來,抓住他。」
23
漁夫客棧是一間很大的酒吧,如同一座堡壘立在河口的岸邊,它的煙囪就好像一根根炮塔,煙燻的玻璃窗恰似堡壘的觀察狹縫。門前的花園裡有個褪了色的牌子,警告顧客不要接近海灘,那裡早在1940年就埋上了地雷,防止德軍入侵。
自從特別行動處搬到了附近,這酒吧每天晚上都很熱鬧,緊閉的窗簾後面燈火通明,鋼琴喧聲不斷,酒吧裡比肩繼踵,一直延伸到外面花園那溫和宜人的夏夜之中。歌聲沙啞,酒意濃重,體膚間的親密接觸控制得恰當體面,空氣中充溢著放縱和宣洩的味道,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今夜在酒吧縱情歡笑的這些年輕人,明天就要登程出發去完成一項任務,或許從此一去不返。
兩天的培訓課程結束後,弗立克和保羅把他們的小組帶到這家酒吧。姑娘們都換上外出的裝扮。莫德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夏裝,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漂亮;魯比雖說人長得不美,但她不知從哪兒借來一條黑色的短裙,顯得十分性感;丹妮絲女士套了一件牡蠣色的絲綢禮服,看來代價不菲,可她瘦骨嶙峋,穿什麼看上去都一樣;葛麗泰的身上是一套舞臺服裝,一條短裙和一雙紅色的鞋子;就連戴安娜也換掉了平常穿的燈芯絨褲子,穿了一條時髦的長裙,讓弗立克吃驚的是,她竟然還塗了口紅。
小組有了自己的代號——「寒鴉」。他們將在蘭斯附近跳傘著陸,這讓弗立克想起了「蘭斯的寒鴉」這個典故,傳說中那隻鳥偷走了主教的指環。「僧侶們弄不清究竟是誰偷了指環,主教便詛咒起這個無名的竊賊來。」弗立克跟保羅喝著威士忌,對他解釋說。她的酒裡兌了水,而他的加了冰塊。「接著,他們發現了那隻全身亂糟糟、髒兮兮的寒鴉,才知道它中了詛咒的法力,一定就是禍首。我在學校裡背過整篇故事——
白天過去
夜晚已經降臨
僧侶和修士們徹夜找尋
當看門人見到
那扭扭曲曲的鳥爪
可憐的小寒鴉一步一搖
不再歡跳
不像昨天那樣叫
它的羽毛全都顛倒
它的翅膀耷拉,站也站不了
它的腦袋光禿禿就像手掌沒有毛
它兩眼昏花
渾身無力像在爬
好啦,他們顧不得語法,齊聲大喊:「就是它!」
「果不其然,他們在鳥巢裡找到了指環。」
保羅點點頭,微笑著。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講的是冰島話,他也會絲毫不差地點頭、微笑。他不在乎她說什麼,他只是想看著她。她並沒有過多經驗,但一個男人戀愛的時候,她能看得出來,現在保羅就愛上了她。
她帶著放任的心情過完了這一天。昨天晚上的吻讓她既震驚又激動。她告訴自己,她不能幹出某種不正當的事情,她想贏回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的愛。但是保羅的激情把她心裡的優先順序顛倒了過來。她生氣地問自己,既然保羅有意拜倒在她的腳下,她又何必排隊等待米歇爾的垂愛呢。她差一點兒讓他上了她的床——其實,她倒希望他不那麼紳士,因為如果他不理會她的拒絕,掀開床單就上,她可能也就讓步了。
在其他時候,她又為自己竟然吻了他而感到害臊。這種事情到處都有,想來挺可怕。在整個英格蘭,女孩子們已經把前線參戰的丈夫和男友忘得一乾二淨,與到訪的美國軍人陷入愛河。難道她也像那些沒腦子的店員一樣壞,只因為這些美國佬說起話來像電影明星,就跟他們上床嗎?
最糟糕的是,她對保羅的感情威脅到了她的工作,讓她分心。她手上掌握著六個人的生命,加上進攻計劃中的一項重要元素,她真沒必要去想他的眼睛是淡褐色還是綠色的。怎麼說他也算不上女人眼中的完美偶像,下巴太大,還有那半隻耳朵,儘管他的臉也算有點兒魅力——
「你在想什麼呢?」他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在盯著他。「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把這事兒辦成。」她撒了個謊。
「我們能,只需要一點點運氣。」保羅說。
「我到現在為止還算幸運。」
莫德在保羅身邊坐下。「談到運氣嘛,」她閃動著她的睫毛說,「我能向你要支香菸嗎?」
「自己拿吧。」他把桌子上的一包好彩推給她。
莫德把一支香菸放在雙唇之間,保羅為她點著了。弗立克朝酒吧對面瞥了一眼,見戴安娜正惱火地往這邊瞧著。莫德和戴安娜已經成了一對好朋友,但戴安娜從來就不懂得跟人分享任何東西。那麼,莫德干嗎來對保羅調情呢?也許是為了惹火戴安娜。看來保羅不去法國是件好事,弗立克想,在一個年輕女人的集體裡,他會不由自主地起到一種分裂人心的作用。
她巡視了一下房間的四周。「果凍」和珀西在玩一種互相欺騙的賭博遊戲,一個人要猜測對方緊握的手裡有多少枚硬幣。珀西在一輪接一輪地買著酒精飲料。這是刻意而為。弗立克需要了解「寒鴉」們在豪飲的影響下會有何反應,要是她們裡頭有人變得吵吵鬧鬧、輕率隨便或者好鬥生事,到了戰場上她就會採取預防措施。最讓她擔心的是丹妮絲,她現在已經開啟話匣子,坐在角落跟一個穿上尉軍服的男人神聊起來。
魯比也喝了不少,但弗立克對她抱有信心。她是一個奇怪的混合物,她幾乎不能讀也不能寫,地圖閱讀和加密課上得一塌糊塗,但她卻是小組裡最聰明、直覺最敏銳的人。魯比時不時盯上葛麗泰一眼,可能已經猜到葛麗泰是一個男人,但值得稱讚的是,她什麼也沒說。
魯比跟武器教練吉姆・卡德威爾坐在酒吧裡。她在跟女招待說話,但同時用她棕黑色的小手摸著吉姆的大腿內側,兩個人之間開始了一場旋風式的戀愛。他們總是躲著別人,無論是早上喝咖啡的間歇,午飯後半小時的休息,還是下午茶時間,一有機會兩人就偷偷搞上幾分鐘。吉姆看上去就好像剛跳下飛機,但還沒有開啟他的降落傘,他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痴迷般的喜悅。魯比並非美人一個,鼻子下鉤,下巴上翹,但她是一枚地地道道的性感炸彈,而吉姆已經被她炸得滿地打滾。弗立克簡直有點兒嫉妒,吉姆自然不是她所喜歡的型別——她愛過的男人都是知識分子,或者至少非常聰明——她嫉妒的不過是魯比正在享受的情色之歡。
葛麗泰倚在鋼琴邊,手裡拿著一杯粉紅色的雞尾酒,她正在跟三個男人說話。他們看上去更像是當地居民,而不像是精修學校的人。這幾個人已經不再驚訝她的德國口音——顯然她已經講了她那來自利物浦的父親的故事——現在她又拿漢堡夜總會的奇聞逸事迷惑住了他們。弗立克能看出他們毫不懷疑葛麗泰的性別,他們把她當成一個來自他鄉但很有魅力的女人,給她買飲料,為她點菸,她觸碰他們時,他們還會快活地笑起來。
弗立克看見,其中一個男人坐在了鋼琴前面,彈出了幾個和音,期待地看著葛麗泰。酒吧裡面安靜下來,葛麗泰開始獻唱《廚房的男人》:
不知那男孩怎麼撬開蛤
別人可不準從後面摸我
觀眾立刻意識到每句歌詞都帶有性的暗示,鬨然大笑起來。葛麗泰唱完了,給鋼琴家的嘴唇上來了一個吻,這讓他興奮不已。
莫德離開保羅,去酒吧裡找戴安娜了。跟丹妮絲聊天的那個上尉這時走了過來,對保羅說:「她把一切都跟我說了,先生。」
弗立克點點頭,感到失望,但並不驚訝。
保羅問他:「她都說了什麼?」
「說她明天晚上要去炸馬爾斯村附近的鐵路隧道,就在蘭斯附近。」
這是掩人耳目的說法,但是丹妮絲把它當成了真事,透露給了一個陌生人。弗立克怒火中燒。
「謝謝你。」保羅說。
「很遺憾。」中尉聳了聳肩。
弗立克說:「早發現總比晚發現好。」
「是你自己去告訴她,先生,還是由我來處理?」
「我先跟她談談,」保羅回答,「如果你不介意,就先在外面等她。」
「好的,先生。」
上尉離開了客棧,保羅把丹妮絲叫過來。
「他突然就離開了,」丹妮絲說,「要我看,這種行為可真不好。」她顯然覺得被怠慢了,「他是個爆破教練。」
「不,他不是,」保羅說,「他是個警察。」
「你是什麼意思?」丹妮絲迷惑不解,「他穿著上尉的制服,他跟我說——」
「他跟你說的是謊話,」保羅說,「他的工作是去逮那些向陌生人洩密的人。他逮住你了。」
丹妮絲的臉往下一拉,隨後她又恢復了鎮靜,變得憤憤不平。「那麼說,這是一個詭計,你給我設了圈套?」
「很不幸,我成功了,」保羅說,「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意識到自己被戳穿了,丹妮絲就試圖輕描淡寫,矇混過關。「那要怎麼懲罰我?罰抄一百行作業,取消遊戲時間?」
弗立克真想上去抽她一個嘴巴,丹妮絲的自我吹噓會危及整個小組的生命。
保羅冷冷地說:「我們這裡沒有那種懲罰。」
「哦,那太謝謝你了。」
「但你得離開小組,你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了。你今晚就得離開,跟那個上尉走。」
「要是回我原來在亨登工作的地方,那可就太蠢了。」
保羅搖搖頭,說:「他不會把你帶回亨登的。」
「為什麼?」
「你知道得太多了,不能允許你自由活動。」
丹妮絲這才開始顯得有些擔心。「你準備對我怎麼樣?」
「他們會把你放在一個地方,讓你壞不了什麼事兒,我認為通常是蘇格蘭的一個孤立的基地,那裡的主要功能是整理大批的賬目。」
「那不就跟監獄一樣!」
保羅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差不多。」
「那要多久?」丹妮絲喪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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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