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1944年6月1日,星期四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誰知道呢?大概要到戰爭結束吧。」

「你真是個無賴!」丹妮絲狂暴地說,「我真希望從未遇到過你。」

「你可以離開了。」保羅說,「你得感謝是我抓到了你,否則,抓住你的人就是蓋世太保了。」

丹妮絲揚著頭走了出去。

保羅說:「我希望如此殘酷並非沒有必要。」

弗立克不這樣認為,這個愚蠢的母牛應該得到更嚴酷的懲罰。不過,她想給保羅留點兒好印象,就說:「沒必要把她一棍子打死,有些人就是不適合這個工作,這不是她的錯。」

保羅笑了起來。「你可真會說謊啊,」他說,「你其實覺得我對她太寬容了,是不是?」

「我認為把她釘在十字架上都算輕的。」弗立克氣憤地說,可保羅卻笑了,這種幽默的態度讓她怒氣全消,最後她也笑著說:「我騙不過你的火眼金睛,對吧?」

「但願吧。」說完他又嚴肅了起來,「幸好我們多招了一名隊員,沒有丹妮絲不會影響大局。」

「可現在我們就一個也不能少了。」弗立克疲倦地站起身,「我們現在最好上床休息。今晚她們能最後睡個好覺,短時間之內都睡不成了。」

保羅往屋子四下看了看,說:「戴安娜和莫德不在這兒。」

「她們可能到外面透氣去了。我去找她倆,你去召集其他人吧。」見保羅點頭同意,弗立克便往外走去。

到了外面,也看不見這兩個姑娘的影子。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看見河口平靜的水面在夜色下泛著光,她轉身朝客棧停車場那邊走過去。一輛棕褐色的軍用奧斯丁開走了,她瞥見坐在後面的丹妮絲正在哭泣。

還是沒找見戴安娜和莫德,弗立克心裡直納悶,皺著眉頭穿過了柏油路到了客棧的後身。這裡是一個堆放著舊鐵桶和一摞摞板條箱的小院,穿過院子就是一個小倉房,木門敞開著,她走了進去。

裡面很暗,一開始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這裡有人,她聽到了喘息的聲音。直覺告訴她不能出聲,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光線,這裡是一間工具棚,各種扳手和鏟子整齊地掛成一排,一臺大個兒的割草機擺放在地中央,戴安娜和莫德就在裡面的犄角處。

莫德緊貼著牆站著,戴安娜正在吻她。弗立克的臉沉了下來。戴安娜脫掉了上衣,露出了一隻極為實用的大胸罩。莫德的粉紅格子裙向上捲到了腰部。看得再清楚些,弗立克發現戴安娜的手插進了莫德的短褲裡。

弗立克驚呆了,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莫德看見了她,兩人目光相對。「你都看清楚啦?」她傲慢地說,「是不是想拍張照片啊?」

戴安娜驚得一跳,把手抽了回去,躲到莫德的身後,她轉過身去,一臉驚恐萬狀。「我的上帝。」她說。她用一隻手拉好胸前的外衣,用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巴,羞愧難當。

弗立克磕磕絆絆地說:「我——我——我只是過來說一聲,我們得離開了。」說完她就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24

無線電報務員並不是百分之百的隱身人,在他們出沒的幽靈世界,朦朧之中可以窺見那若隱若現的鬼影。蓋世太保無線電探測小組設在巴黎一處巨大、昏暗的大廳之中,他們就是專門搜尋這些幽靈的。迪特爾曾造訪過那個地方。三百個圓圓的示波器螢幕閃爍著綠色的光,無線電廣播以豎直的線條出現在監視器上,這條線的位置顯示著傳輸的頻率,線的高低顯示訊號強弱。報務員們不分晝夜,靜默而警覺地觀察著螢幕,讓他覺得就像一群監視著人類罪惡的天使。

這些報務員瞭解那些常規的電臺,無論是德國的還是外國的。一有流氓露頭他們就能立刻發現。出現這種情況時,報務員就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聯絡三個跟蹤站,兩個位於德國南部的奧格斯堡和紐倫堡,一個在佈雷斯特的布列塔尼。報務員會把這個流氓的廣播頻率通告他們。跟蹤站裝備了測向儀,這是用來測量角度的儀器,每個站都會在幾秒鐘內說明廣播發自何方。他們把這一資訊傳送回巴黎,由報務員在牆上的大地圖上畫出三條線,三條線相交處便是嫌疑人無線電臺的位置。然後報務員打電話通知最靠近這一位置的蓋世太保機構。當地蓋世太保早已準備好了車輛,車上裝備了他們自己的探測儀器。

迪特爾正坐在一輛這樣的車上,這是一輛加長的黑色雪鐵龍,正停在蘭斯的郊外。他還帶了三名有無線電偵測經驗的蓋世太保。今晚他並不需要巴黎方面的幫助,迪特爾已經知道「直升機」要使用什麼頻率,而且他也推測「直升機」會在城裡的某個地方發報(因為無線報務員要想在農村地區隱藏起來十分困難)。車裡的接收器已經調整到了「直升機」的頻率。它會測量電波的強度及方向,如果錶盤上的指標抬高,迪特爾就會知道他正在接近這臺發報機。

此外,坐在迪特爾旁邊的蓋世太保身上帶著接收器和天線,就藏在他的雨衣下面。他的腕子上有一塊像手錶一樣的測量表,能顯示訊號強度。當搜尋範圍縮小到具體街道、街區或一座建築,他就把任務接過來,徒步偵測下去。

坐在前座的蓋世太保膝頭放著一把大錘子,用來砸開房門。

迪特爾曾打過一次獵。他不喜歡鄉間的追逐活動,寧願享受城市裡更為精緻的娛樂活動,但他的槍法很準。眼下,等著「直升機」開始向英國傳送加密報告,讓他想起了那次狩獵,這就像大清早躺在藏身之處,緊張而急切地期待著小鹿開始活動,品味著這期待帶來的欣喜。

抵抗組織並非小鹿,他們是狡猾的狐狸,迪特爾想。他們潛伏在地洞裡,偶爾出來,跑到雞舍屠戮一番,然後又鑽回地下。弄丟了「直升機」讓他十分難堪,他急於再把他抓住,甚至不太介意自己需要依靠威利・韋伯。他只是一心要殺狐狸。

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夜。車子停在城市的最北端。蘭斯是一座小城,迪特爾估計從一頭開到另一頭,幾乎用不了十分鐘。他看了看手錶,八點過一分。「直升機」遲遲沒有發出訊號。也許他今天晚上不會發報……但這不太可能。今天「直升機」遇到了米歇爾。他可能希望儘快向上級彙報他的成功,並通告他們波林格爾還剩下多少人。

米歇爾在兩個小時前往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打過電話。迪特爾當時就在那兒。那一刻非常緊張。斯蒂芬妮接了電話,模仿著蕾瑪斯小姐的聲音。米歇爾說了他的代號,問「中產者」是否還記得他——這個問題讓斯蒂芬妮放下心來,因為這說明米歇爾不太熟悉蕾瑪斯小姐,所以不會發現有人冒名頂替。

米歇爾向她詢問她招募的新成員,那個代號叫查倫頓的人,「他是我表兄,」斯蒂芬妮粗聲粗氣地說,「我們小時候就認識了,我可以用性命為他擔保。」米歇爾告訴她,她沒有權利招人,至少應該跟他商量一下,不過他看來相信了她編的瞎話,迪特爾吻了斯蒂芬妮,說她的戲演得好極了,加入法蘭西劇院都不成問題。

不管怎樣,「直升機」都很清楚蓋世太保會監聽他,想把他逮住。他必須冒這個險,如果他不向國內發回資訊他也就沒用處了。他要儘可能用最短的時間發出電報,如果他要發很多資訊,他就會把它拆成兩份或更多部分,從不同的位置傳送它們。迪特爾唯一希望的是「直升機」會鋌而走險,留在頻段的時間稍長一點兒。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頻段上寂靜無聲,幾個人不安地抽著煙。然後,到了八點五分,接收機「嗶嗶」響了起來。

按照預先安排,司機立刻發動了汽車,往南駛去。訊號更強了,但變化的速度不快,迪特爾擔心他們並非直接朝向發射源。

果不其然,當他們經過市中心的大教堂時,指標落了回來。

後座上,一個蓋世太保在用短波收音機通話,向一英里外的無線電偵測車上的人詢問著。過了一會兒他說:「西北地區。」

司機立刻調頭向西,訊號開始加強了。

「抓到你了。」迪特爾鬆了一口氣。

但五分鐘已經過去了。

汽車向西飛馳,訊號變得更強,「直升機」繼續敲擊著他提箱式電臺的莫爾斯鍵,或許就藏在城市西北的一間浴室、閣樓或者倉房裡。同時,在聖-塞西勒城堡,一名德國無線報務員正收聽著同樣的頻率,記下這條加密資訊。磁線錄音機也把它記錄下來了。然後,迪特爾就用斯蒂芬妮謄抄的一次性密碼本把它解密出來,不過這資訊並不如發信人更重要。

他們開進了一個街區,這裡都是又高又大的老房子,大多破舊衰敗,被分成小間公寓租給學生和護士。訊號的聲音更大了,隨後又突然變弱。「開過了,開過了!」前座的蓋世太保嚷道。司機倒了一下車,然後剎住。

已經過了十分鐘。

迪特爾跟三個蓋世太保衝出車門。雨衣下面藏著行動式偵測儀的那一個沿著便道快步走著,不停檢視手腕上的計量表,其他人跟在後面。他走了一百米後,突然轉過身來,停住腳步,指著一座房子。「就是這兒,」他說,「但發射已經停止了。」

迪特爾發現窗戶上沒有窗簾,抵抗組織喜歡利用廢棄的房子傳送情報。

帶著大錘子的蓋世太保兩下就敲開了房門,幾個人一齊衝進屋裡。

地板上光光的,沒有地毯,屋裡散發著一股黴味。迪特爾猛地推開一扇門,房間裡面空空如也。

迪特爾開啟裡屋的門,幾步穿過這間空房間,看了看廚房,裡面沒有人。

迪特爾往樓上跑。樓上有一個窗戶,正好朝著花園。迪特爾向外望去,看見「直升機」和米歇爾正從草地上跑過去。米歇爾一瘸一拐,「直升機」拎著他的小手提箱。迪特爾罵了一句。他們一定在蓋世太保砸開前門時從後門溜走的。迪特爾回頭大聲喊道:「後面的花園!」幾個蓋世太保跑了起來,他跟在後面。

到了花園,他看見米歇爾和「直升機」爬過柵欄,進了另一家院子。他跟著其他人一塊追,但離兩個逃亡者太遠了。他和三個蓋世太保攀過柵欄,穿過這第二個花園繼續追趕。

等他們跑到下一條街,剛好看見一輛黑色的雷諾「莫納奎特爾」消失在拐角處。

「見鬼。」迪特爾說。一天之內,「直升機」第二次從他的掌心裡溜走了。

25

他們回到房子裡後,弗立克給整個小組準備飲料。軍官通常不會為自己的部下親自做可可,但按照弗立克的觀點,這只不過說明軍隊裡很少有人懂得領導藝術。

保羅站在廚房裡看她等著壺裡的水燒開,她感覺得到他那撫愛的目光。她知道他要說什麼,也已經準備好了怎麼答覆。跟保羅陷入愛河十分容易,但她不會背叛自己的丈夫,他正冒著生命危險戰鬥在被納粹佔領的法國。

不過,他卻問了個讓她吃驚的問題:「戰爭結束後你要幹什麼?」

「我盼著過一種無聊的生活。」她說。

他笑了說:「你過夠了興奮日子。」

「實在太多了。」接著她想了一會兒,「我還是想當一名教師,把我對法國文化的熱愛分享給年輕人。教導他們理解法國文學和繪畫,或者不那麼曲高和寡的東西,比如烹飪和時裝。」

「那麼你要走向教職了?」

「讀完我的博士,在大學裡找份工作,讓那些內心狹隘、上了歲數的男教授們紆尊降貴。也許會寫一本法國指南,或者甚至寫本食譜。」

「聽起來挺溫順的,既然經過了現在這種生活。」

「可這很重要。年輕人對外國人瞭解多了,就不太可能像我們這麼愚蠢,鄰里間互相殘殺。」

「我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

「你呢?你在戰後有什麼計劃?」

「哦,我的打算簡單多了。我要娶了你,帶你到巴黎度蜜月。然後我們就安安穩穩過日子,生幾個孩子。」

她盯了他一眼。「你不覺得這要徵求我的同意嗎?」她惱火地說。

他一下子嚴肅起來說:「幾天來除了這事兒我什麼都沒想。」

「我已經有丈夫了。」

「但你並不愛他。」

「你沒權利說這種話!」

「我知道,但我不得不說。」

「怎麼我一直以為你說話很圓滑?」

「通常來說是的。水開了。」

她把水壺移開爐架,把開水倒進一個盛了可可粉的瓷壺裡。「往托盤裡放幾個杯子,」她對保羅吩咐道,「乾點兒家務你就不會整天想著成家了。」

他照做了。「你用專橫跋扈這一套也不能把我搪塞過去,」他說,「我正好吃這一套。」

她往可可里加了奶和糖,倒入他擺好的杯子中。「既然這樣,就把盤子端到客廳去吧。」

「這就去,頭兒。」

進了客廳,他們看見「果凍」和葛麗泰正在爭吵,兩人面對面站在屋子中央,其他人在旁邊看著,覺得有趣,又有點兒吃驚。

「果凍」說:「你又不用它!」

「我在那上面搭腳來著。」葛麗泰回答。

「這兒的椅子不夠。」「果凍」手裡抓著一隻鼓鼓的坐墊,弗立克估計這是她從葛麗泰那兒硬搶過來的。

弗立克說道:「女士們,請停一下!」

她們沒理會她。葛麗泰說:「你說一句就好了,甜心。」

「我用不著在自己的國家徵求一個外國人的同意。」

「我不是外國人,你這個肥婊子。」

「噢!」這種羞辱一下子激怒了「果凍」,她伸手去抓葛麗泰的頭髮。葛麗泰的深色假髮被她一把扯在了手裡。

緊貼頭皮的黑色短髮露了出來,突然葛麗泰看上去明明白白地像個男人。珀西和保羅知道這個秘密,魯比已經開始懷疑,但莫德和戴安娜著實吃了一驚。戴安娜說:「上帝啊!」莫德則嚇得叫了一聲。

「果凍」最先緩過神來。「你個性變態!」她得意洋洋地說,「我的老天爺,這是個外國的性變態!」

葛麗泰哭了。「你這該死的納粹!」她抽噎著。

「我打賭她是個間諜!」「果凍」說。

弗立克說:「住嘴,‘果凍’。她不是間諜。我知道她原來是男人。」

「你知道!」

「保羅也知道。珀西也知道。」

「果凍」看了看珀西,珀西嚴肅地點點頭。

葛麗泰轉身要走,但弗立克抓住了她的胳膊。「別走,」她說,「請坐下。」

葛麗泰坐下了。

「‘果凍’,把那該死的假髮給我。」

「果凍」把它交給弗立克。

弗立克站在葛麗泰面前幫她把假髮戴上。魯比很快明白弗立克要做什麼,就從壁爐架上拿過一面鏡子,走到葛麗泰面前舉著,讓葛麗泰調整好假髮,端詳著鏡子,用手帕擦去淚痕。

「現在大家都聽我說,」弗立克發話了,「葛麗泰是機械師,沒有機械師我們就無法完成任務。一個清一色的女性小組在敵佔區生存下來的機會要大得多。這樣一來,我們就需要葛麗泰裝成一個女人。所以,你們適應一下吧。」

「果凍」輕蔑地哼了一聲。

「還有件事我要解釋一下,」弗立克盯著「果凍」說,「你可能注意到了,丹妮絲已經不在了。今晚給她做了一個小小的測試,她沒有通過。她離開了小組。不幸的是,最後兩天來她知道了一些秘密,不能讓她再回到原來工作的地方。因此她去了英格蘭的一個偏遠的基地,她或許要在那兒一直待到戰爭結束,不得離開。」

「果凍」說:「你不能這麼做!」

「我當然能,你這個白痴,」弗立克不耐煩地說,「現在是戰爭,不記得了?我對丹妮絲這麼做,如果其他任何人被小組開除,我也這麼做。」

「我根本就沒加入軍隊!」「果凍」抗議道。

「錯了,你加入了。你已經得到軍官的委任,就在昨天喝茶以後。你們都是。你們會得到軍官的薪水,儘管現在還沒有到手。這就是說你們要受軍紀的約束。這你們都清楚得很。」

「那我們就是囚犯了嗎?」戴安娜說。

「你們是在軍隊,」弗立克說,「這大同小異。喝完你的飲料就去睡覺吧。」

大家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房間,最後只剩下戴安娜。弗立克正等著這個機會。看到兩個女人激情擁吻,實在令她大為震驚。她回想起上中學時有的女生互相產生愛慕之情,私下交換情書,手牽著手走路,有時甚至還要接吻。不過就她所知這種關係不會進一步發展下去。話說回來,她跟戴安娜就互相練習過法國式接吻,以便日後有男朋友時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弗立克覺得,那些親吻對戴安娜比對她意味著更多的東西。但是她從不知道一個成年婦女會渴望另一個女人。理論上說,她明白女人中也有像她哥哥馬克和葛麗泰這樣的,但她想象不出她們會在花園倉房裡相互摸來摸去這種事。

這要緊嗎?在平常生活中無所謂。馬克和他的同志們很幸福,或者說,至少在沒人打擾的時候他們很快活。但是戴安娜和莫德的關係會影響整個行動嗎?未必。說到底,弗立克自己的丈夫也在抵抗組織工作。誠然,兩種情況不太一樣。剛剛萌發的愛戀充滿激情,會導致精神渙散。

弗立克可以想辦法把兩個戀人分開——但這麼做會讓戴安娜更加不聽擺佈。再說,這種戀情也容易變成一種靈感之源。弗立克一直想讓這些女人團結合作,這件事情或許有用。因此她決定適可而止,順水推舟。但是戴安娜有話要說。

「不是你看見的那樣,真的不是,」戴安娜直截了當地說,「天啊,你得相信我的話。這不過是件蠢事,一個玩笑——」

「你還想喝點兒可可嗎?」弗立克說,「我看壺裡還剩了點兒。」

戴安娜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你怎麼說起可可來了?」

「我不過是想讓你平靜下來,讓你知道不會僅僅因為你吻了莫德,世界就到了末日。你還曾經吻過我呢,記得嗎?」

「我知道你會提這件事,但那只是孩子氣的玩意兒,跟莫德不一樣,不僅僅是接吻。」戴安娜坐下,她那張驕傲的臉皺成了一團,開始哭起來,「你知道不止這些,你能看見的,天哪,我做的是什麼事情啊。你究竟怎麼想呢?」

弗立克小心選擇她的措辭說:「我想你們兩個人非常甜蜜。」

「甜蜜?」戴安娜不敢相信,「你不覺得噁心?」

「當然不。莫德是個漂亮姑娘,看來你已經愛上了她。」

「實際上就是這樣。」

「那就別再感到害臊了。」

「怎麼能不害臊?我是個同性戀!」

「我要是你就不這麼看。你只需小心點兒,不要去得罪那種思想狹隘的人,比如‘果凍’,但這沒什麼值得羞恥的。」

「我會一直這樣嗎?」

弗立克想了想。答案或許是肯定的,但照直說顯得太狠心了。「問題是這樣,」她說,「我認為有些人,比如莫德,不過是喜歡讓別人愛,這樣他們就高興,不管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事實上,莫德既淺薄又自私,還很放蕩,但弗立克把這種想法使勁壓下去。「另外一些人就更難改變了,」她繼續說,「你要把心思放寬點兒。」

「我覺得這下我跟莫德不能參加任務了。」

「這是完全沒有的事。」

「你還讓我們去?」

「我仍然需要你們。再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區別。」

戴安娜拿出一條手帕擤了擤鼻子。弗立克站起來走向窗戶那邊,讓她有時間恢復鎮靜。一分鐘後,戴安娜的聲音就平和多了。「你實在是寬宏大量。」話裡還帶著點兒她原有的自負。

「上床睡覺吧。」弗立克說。

戴安娜順從地站起身。

「要是換了我……」

「怎麼?」

「我就去跟莫德睡。」

戴安娜感到震驚。

弗立克一聳肩膀。「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她說。

「謝謝你。」戴安娜小聲說,朝弗立克靠近了一步,伸開胳膊像是要抱住她,但接著又停住了。「你不會願意讓我吻你的。」她說。

「別犯傻。」弗立克說著,擁抱了一下她。

「晚安。」戴安娜說,然後離開了房間。

弗立克轉身向花園裡望去。月亮有四分之三大小,過幾天就會變成一輪滿月。一股微風吹動著森林的新枝嫰葉,天氣就要變了。她希望英吉利海峽不會出現風暴。不列顛變化無常的氣候會毀掉進攻計劃。她想,肯定有不少人正在為好天氣而祈禱。

她得上床睡一會兒。她離開房間,上了樓,想著自己跟戴安娜說的話。「換了我,我就去跟莫德睡。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她在保羅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戴安娜的情況不同——戴安娜是單身。可弗立克是結了婚的人。

但這可能是她最後的機會。

她敲了一下門,然後走了進去。

26

迪特爾垂頭喪氣地坐在雪特龍上,跟偵測小組一塊返回聖-塞西勒城堡。他去了防彈地下室的無線電監聽室,威利・韋伯正在那裡,一副氣哼哼的樣子。迪特爾想,今夜這場落敗的唯一安慰,就是在迪特爾失策的地方,韋伯也沒有什麼勝算,所以也就不能對他幸災樂禍了。但迪特爾必須忍受韋伯各種常勝不敗的叫囂,只為了能把「直升機」抓進行刑室就行。

「你有他傳送的訊息嗎?」迪特爾問。韋伯把一份打字機打出來的資訊的碳複寫本遞給他,說:「已經把它送往柏林的密碼分析室了。」

迪特爾看了看一串無意義的字串。「他們解不開這種密碼。他使用的是一次性密碼本。」他把這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那你要它有什麼用?」韋伯說。

「我有他的程式碼本的複寫本。」迪特爾說。這不過是一個微小的勝利,但讓他感覺好多了。

韋伯吞下一口氣說:「這條訊息可能告訴我們他在什麼地方。」

「是的。他預定在晚上十一點收到答覆。」他看了看手錶。離十一點還差幾分鐘。「我們把它記錄下來,然後我一塊兒把它們解碼。」

韋伯離開了。迪特爾在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等著。十一點整,已經調到「直升機」收聽頻率的接收機開始發出長短不一的嗶嗶聲。一位報務員寫下一個個字母,磁線錄音機也同時轉動起來。嗶嗶聲停下來後,報務員拉過一臺打字機,把他記在記事本上的內容打下來,最後給了迪特爾一份碳複寫本。

兩份資訊可能包含一切,也可能毫無用處。迪特爾這樣想著,坐到他那輛車的方向盤後。月色明亮,他沿著彎曲的道路穿過一座座葡萄園來到蘭斯,在杜波依斯大街停下車。這實在是盟軍進攻的好天氣。

在蕾瑪斯小姐的房子裡,斯蒂芬妮正在廚房等著他。他把兩份加密資訊放在桌上,拿出斯蒂芬妮從密碼本和絲綢手帕上抄下來的副本。他揉了揉眼睛,開始給「直升機」發出的第一條資訊解碼,把譯文寫在蕾瑪斯小姐用來記購物單的便籤本上。

斯蒂芬妮沏了一壺咖啡。她站在他背後看了一會兒,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就拿起第二份資訊自己破譯起來。

迪特爾解密的那份資訊簡單說明了教堂裡發生的事件,把迪特爾稱作查倫頓,說他是由蕾瑪斯小姐招募的,因為她擔心接頭的安全。裡面還說,「莫奈」(米歇爾)採取了非常規步驟,已打電話向「中產者」確認查倫頓是否值得信賴,他很滿意。

電文列出了波林格爾抵抗組織在星期天戰鬥中倖存下來的成員的代號。一共只有四個人。

這很有用,但沒有告訴他在哪兒能找到那些間諜。

他喝了一杯咖啡,等著斯蒂芬妮完成破譯。終於,她把那張寫滿華麗筆體的紙遞到他的手裡。

他讀著電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電文是這樣寫的:

準備接應六人小組傘降代號寒鴉領導人雌豹六月二號週五下午十一點到達石頭場

「我的天哪。」他低聲說。

「石頭場」是一個代號,但迪特爾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因為加斯東在第一次審訊時就告訴他了。那是查特勒村外牧草場上的降落地點,這個小村子離蘭斯五英里遠。迪特爾現在已確切得知「直升機」和米歇爾明晚會出現在什麼地方了,他要抓住他們。

他還能多抓六個盟軍特工,讓他們直接降落到他的手心裡。

其中之一就是「雌豹」——弗立克・克拉萊特,這個對法國抵抗組織瞭解最多的女人。在他的拷問下,她會向他供出他所需要的情報,敲斷抵抗組織的脊樑,及時阻止他們對盟軍進攻部隊提供支援。

「全能的基督啊。」迪特爾說,「真是個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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