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1944年5月31日,星期三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7

子夜時分,南英格蘭的道路上車水馬龍。軍用卡車車隊隆隆經過條條大路駛向海岸,轟鳴聲震徹黑暗城鎮的上空。村民們從睡夢中爬起來,站在自家臥室的窗戶邊上,滿心疑慮地盯著看不到頭的車隊,睡夢全被它們攪了。

「我的上帝,」葛麗泰說,「真的就要進攻了。」

她和弗立克在半夜過後不久就離開了倫敦,這輛車是借來的,是一輛巨大的白色林肯「大陸」,弗立克很喜歡開這種車。葛麗泰穿著一套不太惹眼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禮服,戴著暗色的假髮。直到任務結束之後,她才能再變回格哈德。

弗立克希望葛麗泰真像馬克所說的那樣,是個專家。她在郵政總局當過工程師,因此可以推測,她知道弗立克在說些什麼。但弗立克還沒來得及對她進行測試。現在,他們跟在坦克轉運車後面慢慢爬行時,弗立克把任務簡單解釋了一下,她憂心忡忡,就怕兩人的交談中暴露出葛麗泰的知識欠缺。「德國人在城堡裡安置了一個新的自動線交換機,處理柏林與佔領軍之間所有額外電話和電傳往來。」

一開始葛麗泰對這個任務抱著懷疑態度。「可是,親愛的,就算我們成功了,什麼又能阻止得了德國人馬上改變電話網路路線呢?」

「線路承載量。整個系統已經超載。在柏林外圍的‘齊柏林’陸軍指揮中心每天處理一百二十萬個長途電話和兩萬條電傳訊息。當我們進攻法國時數量更大。而法國系統在大部分地區仍然使用手工交換。你想想,如果自動交換失靈了,所有電話都靠原來的老方式,通過接線員完成的話,要花上十倍的時間。那樣,百分之九十的電話就永遠接不通了。」

「軍方可以禁止平民打電話。」

「那也好不了多少,民用通訊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是這樣。」葛麗泰思索著,「那麼,我們就要去破壞常規裝置機架。」

「那是管什麼用的?」

「為自動交換供應音質和振鈴電壓什麼的,上面還有寄存中繼器,能把電話區號轉換成路徑指令。」

「這能讓整個交換失靈嗎?」

「不能,而且損壞也能夠恢復。你要端掉手動交換、自動交換、長途放大器、使用者電報交換、電傳放大器,它們可能放在不同的房間。」

「你得清楚,我們不能隨身攜帶太多炸藥——六個女人日常手袋裡能藏下多少,就能帶多少。」

「這倒是個問題。」

米歇爾原來都是通過阿爾諾德搞定這些事情的。阿爾諾德是波林格爾的成員,曾在法國的ptt(郵政電傳電話局)工作過,可弗立克沒有問過具體細節,而阿爾諾德也已經死了,他在一次襲擊中被殺。「肯定有哪個裝置是所有系統通用的。」

「有,主配線板就是。」

「那是幹什麼用的?」

「主配線架,兩套大的終端架。所有外面來的電纜進入架子的一端,所有從交換機來的電纜進入另一端,用跨接線把它們連線起來。」

「那套東西在什麼地方?」

「在電纜室旁邊的房間。理論上說,你要用夠熱的火把電纜上的銅熔化。」

「重新把電纜接起來要多長時間?」

「兩天吧。」

「你能保證嗎?我住的那條街上的電纜炸彈炸斷了,一個郵政局的老工程師幾個小時就給接好了。」

「街上的電纜維修很簡單,只要把斷頭連在一起就行,紅色接紅色,藍色接藍色。但主配線板有數百個交叉連線。兩天是保守的估計,還得保證修理工手頭有記錄卡。」

「記錄卡?」

「上面顯示線路走向,一般這東西都儲存在主配線室。如果我們也把這些記錄卡燒掉,他們就得花上好幾個禮拜反覆測試才能弄清怎麼連線。」

弗立克現在想起米歇爾曾說過,抵抗組織在ptt的人已經準備毀掉儲存在總部的記錄副本。「聽起來不錯。現在,你聽好了。早晨我要跟其他人解釋我們的任務,我跟他們講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是編造出來的另一套故事。」

「為什麼?」

「只有這樣,萬一我們中有人被捕或受到審訊的話,才不會損害我們的任務。」

「哦。」葛麗泰靜下心來想了想,「真嚇人。」

「只有你一個人瞭解真相,所以你不要說出去。」

「別擔心,我們同性戀都擅長保守秘密。」葛麗泰的用詞讓弗立克很吃驚,但她沒作任何評論。

女子精修學校地處英格蘭最為宏偉莊嚴的大宅之一——博裡,它位於新福列斯特,是緊靠南部海岸的一座龐大的莊園。它的主體建築叫做宮殿樓,原是蒙塔古勳爵的家。很多巨大的鄉間別墅隱藏在環繞的樹林之中,自成一體。這些房子大多數在戰爭開始不久就已騰空,因為年輕的主人外出服役,那些老年人則設法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十二幢房子被特別行動處徵用,用於培訓特工、學習安全防護、無線報務、地圖判讀以及一些特殊技能,比如偷竊、破壞、偽造和無聲暗殺。

他們在凌晨三點到達這裡。弗立克開上一條坑坑窪窪的小道,經過一個牛欄,在一座大房子前面停下來。每次到這兒來,總好像是進入了一個幻想的世界,欺騙和暴力的話題在這兒不過是家常便飯。整幢房子也相應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氣氛。儘管裡面大概有二十間臥室,但它卻按照一戰前流行的鄉村農舍風格建造而成。煙囪和頂窗、四坡屋頂以及貼磚的壁柱,這一切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十分古拙有趣,它就像兒童小說插畫裡的大房子,整天可以在裡面玩捉迷藏的遊戲。

這裡到處靜悄悄的。弗立克知道,小組的其他成員已經在這兒了,現在他們在睡覺。她對這兒很熟,在頂樓找出兩間空房。她和葛麗泰兩人各住一間,舒舒服服上了床。弗立克躺在床上,不知自己如何才能讓這群烏合之眾變成一支戰鬥隊伍,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她在六點鐘起床。由窗戶向外望去,她能看見索倫特河口。在灰色的晨光中,河水看上去就像水銀。她燒了一壺用來剃鬚的熱水,端到葛麗泰的房間,然後把其他人喊了起來。

珀西和保羅最先來到房子後部的大廚房,珀西要茶,保羅要咖啡。弗立克讓他們自己去弄。她參加特別行動處不是來伺候男人的。

「有時候我還給你倒茶呢。」珀西憤憤不平地說。

「你那是出於貴人風度,」她回應道,「就好像公爵禮讓女僕進門一樣。」

保羅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傢伙,真要把我笑死了。」

六點半鐘部隊廚師到了,幾分鐘後他們就圍在一張大桌子邊,開始吃煎蛋和厚厚的培根片。特工們不實行食品配給制,他們需要積存身體儲備。一旦投入行動,可能一連幾天無法獲得適當的營養供應。

姑娘們一個個下來了,弗立克見到莫德・瓦倫丁時大吃一驚。無論珀西還是保羅,兩個人都沒說過莫德到底有多漂亮。她的穿著打扮近乎完美,玫瑰花蕾般的嘴唇塗著鮮豔的口紅,好像是準備去薩伏伊飯店吃午飯。她在保羅旁邊坐下,挑逗般地說:「睡得好嗎,少校?」

看見魯比・羅曼那張海盜一般的黑臉,弗立克心裡鬆了一口氣。要是魯比趁半夜溜走,跑得無影無蹤,她大概也不會太吃驚。當然,魯比還得按謀殺罪給抓回來。她還沒有被赦免,更確切說,只是撤銷了對她的指控,但隨時都可以重新恢復。這讓魯比想跑也跑不掉,但她好勇鬥狠,肯定要利用各種機會逃跑。

「果凍」・奈特進來了。在大清早見到她,她的真實年齡就顯露出來了。她坐在珀西旁邊,給他送去一個溫柔的笑容。「你大概睡得很香吧。」她說。

「良心清白睡夢香。」他答道。

她笑了起來,說:「那個該死的良心我們根本沒有。」

廚師送過來一盤燻肉和煎蛋,但她做了個怪相。「不了,謝謝你,親愛的,」她說,「我得留意我的身材。」她的早餐是一杯茶水和幾支香菸。

葛麗泰走進屋子,弗立克屏住了呼吸。

她穿了一件漂亮的棉布裙子,裡面帶了假胸。粉色的開襟羊毛衫讓肩膀的線條變得很柔和,她還用一條薄紗圍巾遮住男人的喉結。她的頭上戴著暗色的假髮,臉上撲了很多脂粉,但嘴唇和眼睛只著了淡妝。跟舞臺上扭捏作態的形象相比,今天她扮演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年輕女性,恐怕她會因為自己的個子太高而尷尬吧。弗立克給大家介紹了一下,觀察著其他女人的反應。這算是對葛麗泰變裝技巧的第一次測試。

大家都愉快地笑笑,誰都沒看出哪裡有什麼不對。弗立克鬆了一口氣。

除了莫德以外,還有一個人弗立克以前沒見過,那就是丹妮絲・鮑耶女士。珀西在亨登面試過她,儘管種種跡象表明這個人有點兒輕浮,不太穩重,但他還是招下了她。她原來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黑頭髮長得很密,顯得有點兒目中無人的樣子。儘管是侯爵的女兒,但她身上缺乏典型上層社會女孩的那種輕鬆自信。弗立克有點兒可憐她,只是丹妮絲實在缺少魅力,讓人喜歡不起來。

這就是我的小組,弗立克想:一個小妖精,一個殺人犯,一個撬保險櫃的,一個男扮女裝的同性戀,還有一個不太靈光的女貴族。她發現這裡缺了一個人,另一個貴族呢?現在已經是七點半了,戴安娜還沒露面。

弗立克問珀西:「你沒通知戴安娜六點鐘吹起床號嗎?」

「我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一刻鐘前我敲過她的門。」弗立克站起來,「我得再去檢查一下。她的臥室是十號,對吧?」

她上樓去敲戴安娜的門,見裡面沒有應聲,她便推門而入。房間裡就像剛被一枚炸彈擊中一樣——亂七八糟的床上放著一隻開啟的手提箱,枕頭掉在地上,燈籠短褲上了梳妝檯。不過弗立克覺得這都算正常。戴安娜身邊總少不了人,他們的工作就是跟在她後邊收拾,弗立克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這裡沒人,戴安娜一定是去了什麼地方。必須讓她清楚,她的時間不再歸她自己,弗立克惱火地想。

「她不見了。」她對其他人說,「我們先不等她了,開始吧。」她站在桌子的前端,「有兩天的培訓任務擺在我們面前,然後,在週五晚上我們空降到法國。我們是一個清一色的女性小組,因為在法國佔領區女性活動起來較為方便,不易引起蓋世太保的懷疑。我們的任務是炸燬馬爾斯村附近的鐵路隧道,那裡離蘭斯不遠,在法蘭克福和巴黎之間的鐵路幹線上。」

弗立克瞥了一眼葛麗泰,她知道這故事是編出來的。葛麗泰靜靜坐著,往烤麵包上抹著黃油,沒有抬頭看她。

「特工的課程通常是三個月,」弗立克接著說,「但是,這條隧道必須在週一晚上摧毀。在兩天的時間裡,我們希望教你們學會一些基本的安全規則,讓你們掌握如何跳降落傘,訓練你們正確使用武器,還要給你們展示怎樣殺人才能不出聲響。」

儘管化了濃妝,莫德頓時臉色慘白。「殺人?」她說,「你們要讓這些姑娘們去幹這個?」

「果凍」反感地嘟囔了一句:「現在可是在打該死的戰爭,知道嗎?」

戴安娜從花園那邊進了屋子,她用燈芯絨短褲摟著幾樣蔬菜。「我去林子裡溜了一圈,」她興致勃勃地說,「簡直妙極了。你們看,溫室看護人給了我這麼多東西。」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熟透了的西紅柿,放在餐桌上。

弗立克說:「坐下,戴安娜,簡報會你遲到了。」

「對不起,親愛的,我錯過你可愛的講話了吧?」

「你現在是在部隊,」弗立克生氣地說,「告訴你七點鐘到廚房,那就必須七點到。」

「你不會拿女校長那套懲罰我,對吧?」

「坐下,閉嘴。」

「非常抱歉,親愛的。」

弗立克提高了聲音:「戴安娜,我說閉嘴的時候,你不必跟我說什麼‘非常抱歉’,也不要再叫我親愛的,只管閉上嘴。」

戴安娜默默坐下,但看樣子氣鼓鼓的,有些不服。真見鬼,弗立克想,這事處理得不太好。

廚房的門咣噹一聲開了,一個個子較矮、十分結實、年紀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進了屋。他的制服襯衣上的軍銜是中士。「早上好,姑娘們!」他熱情地招呼道。

弗立克說:「這位是比爾・格里菲斯中士,我們的教導員之一。」她不喜歡比爾。這位軍隊體育教練的身體格鬥課讓人很不舒服,他在弄傷別人時也毫無歉意。她還注意到,比爾在給女人上課時表現就更差。「我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中士,現在就開始好吧?」她站到一邊,倚靠在牆上。

「你的願望就是我的命令。」他多餘地來了一句。他站在她剛才站的桌子前端。「降落傘著陸好比什麼呢,」他說,「就像從十四英尺高的牆上往下跳。這個廚房的天花板比那還低一點兒,應該像從樓上往花園裡跳。」

弗立克聽到「果凍」低聲說:「噢,我的老天爺。」

「你不能一落地就直直站在那兒,」比爾接著說,「如果你想用站立姿勢降落的話,你的腿就會斷掉。唯一安全的辦法是倒下。所以首先我們要教你的是怎麼倒下來。如果有誰想讓衣服乾乾淨淨的,就去那邊的機房換上工作服。我們三分鐘後在外面集合,然後開始練習。」

女人們去換衣服的時候,保羅要走。「我們明天要訓練飛行跳傘,可他們竟然說沒有飛機給我們用,」他對弗立克說,「我要去倫敦踢他們的屁股。」弗立克想,恐怕他也想去見見他的那個姑娘吧。

花園裡有一張舊松木桌子,一個醜陋的維多利亞時代桃花心木衣櫃,還有一把十四英尺高的木梯子。「果凍」有點兒驚慌失措。「你們是要我們從這個倒霉的大衣櫃上往下跳,是嗎?」她問弗立克。

「我們做了示範以後你們再跳。」弗立克回答,「然後你們就會驚訝地發現,居然這麼簡單。」

「果凍」看著珀西。「你這個雜種,」她說,「你就讓我來幹這個?」

她們全都準備好了以後,比爾說:「一開始我們練習從零高度跳。一共有三種方法:向前,向後,還有側向。」

他示範了三種動作,很輕鬆地往地上摔倒,然後像體操運動員一樣敏捷地彈跳起來。「你必須把兩條腿併攏。」他頑皮地補充說,「所有年輕女士都該這樣。」沒有一個人笑,「不要亂甩胳膊,這樣會打破平衡,讓胳膊貼在身體兩側。不要擔心自己受傷。如果你弄折了一隻胳膊,那就會疼得要死,比什麼都糟糕。」

跟弗立克預想的一樣,年輕的姑娘做起來沒什麼困難,講清楚做法以後,戴安娜、莫德、魯比和丹妮絲都能像體操運動員那樣落下。魯比做了一次由站立直接摔倒的動作後,就沒耐心做下去了,她爬上了梯子。「還不到時候!」比爾對他嚷道,但已經晚了。她縱身一跳,落地很完美。做完她就走到一邊,坐在樹下點著了一支菸。弗立克想,看來她要給我找麻煩了。

弗立克原來更擔心的是「果凍」。她是整個小組的關鍵成員,只有她懂得炸藥。但她早幾年前就沒有那種少女的輕盈和靈敏了。跳傘對她來說很難,不過,她很勇敢。從站立姿勢摔倒時她「哎喲」了一聲,站起來就罵罵咧咧,但還是準備再試一次。

讓弗立克吃驚的是,最糟糕的學生竟是葛麗泰。「我幹不了這個,」她對弗立克說,「我跟你說過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我不行。」

這是葛麗泰頭一次說超過兩個單詞以上的話,「果凍」皺了皺眉頭說:「什麼怪腔怪調。」

「讓我來幫幫你,」比爾對葛麗泰說,「站好了。只管放鬆。」他抓起她的肩膀,隨後猛然發力把她摔倒在地上。她摔得很重,疼得叫了一聲。她掙扎著爬起來,站穩了,但讓弗立克洩氣的是,她居然開始哭起來。「上帝啊,」比爾厭煩地說,「他們給我們派的都是什麼人啊?」

弗立克瞪了他一眼。她可不能讓比爾的粗暴毀了自己的電話機械師。「你對人溫和點兒。」她厲聲對他說。

他卻不依不饒地說:「蓋世太保可比我狠多了!」

弗立克得自己動手彌補一下了,她拉起葛麗泰的手,說:「我們倆單獨練習練習。」她們繞過房子,在花園裡另找了一塊地方。

「對不起,」葛麗泰說,「我真恨那個小男人。」

「我知道。現在,我們一起做,先膝蓋著地。」兩人面對面跪坐著,手拉著手。「你只管跟著我做。」弗立克慢慢向一邊倒下,葛麗泰模仿著她的動作。兩人一同倒在地上,手還沒有放開。「你看,」弗立克說,「這就好了,對吧?」

葛麗泰笑了說:「他怎麼不能像你這樣呢?」

弗立克聳了一下肩膀。「男人嘛,」她咧嘴笑了,「現在,我們試試從站姿倒下,好吧?我們也是這麼做,手拉手。」

她跟葛麗泰兩人完成了比爾跟其他人做的所有練習。葛麗泰很快有了信心,他們回到小組裡,大家在練習跳桌子。葛麗泰加入進來,降落得很完美,讓大家為她鼓起掌來。

練習進行到從衣櫃上往下跳,接著最後從梯子上跳。當「果凍」跳下梯子,完美地打了一個滾,再站起身時,弗立克上前擁抱了她。「我真為你驕傲,」她說,「幹得好」。

這讓比爾挺反感。他轉身對珀西說:「這麼容易的動作費了半天勁,總算做對了,竟然還有擁抱,這到底是什麼見鬼的部隊?」

「你習慣習慣吧,比爾。」珀西說。

18

在杜波依斯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裡,迪特爾帶著斯蒂芬妮的手提箱上了樓,走進蕾瑪斯小姐的臥室。

他看著這裡的一切,收拾整齊的單人床,老式的胡桃木衣櫥,還有一把祈禱椅凳,誦經臺上面還放著一串念珠。「要裝作這裡就是你自己的家,並不太容易。」他不安地說,把箱子放在床上。

「我就說是從未婚的姑媽那兒繼承下來的,我也懶得按照自己的口味收拾它。」她說。

「很聰明,不過那樣的話,你也得把這兒弄得更亂一點兒。」

她開啟提箱,拿出一條黑色的睡衣,將它隨意地搭在祈禱椅凳上。

「這就好一點兒了。」迪特爾說,「如果電話響了,你怎麼對付呢?」

斯蒂芬妮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才開口說話,她壓低嗓音,她把自己巴黎上流社會的口音換成有教養的外省人的腔調說:「你好,是的,我是蕾瑪斯小姐,請問你是誰?」

「很好。」迪特爾說。這種假扮騙不了近親好友,但偶然打來電話的人不會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尤其是電話線路還會造成失真,就更讓人分不清真偽了。

他們在屋子裡到處檢視著。屋子裡還有另外四間臥室,每間都為客人準備好了,床鋪得整整齊齊,每個盥洗架上都放著乾淨的毛巾。廚房裡,在應該擺放一隻小平底鍋和一把單人咖啡壺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隻大燉鍋和一袋夠蕾瑪斯小姐吃一年的大米。地窖裡的葡萄酒是便宜的普通品種,但那裡還有半箱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在房子旁邊的車庫裡停著一輛戰前的小型西姆卡五號,那是法國版的菲亞特,義大利人把這種車叫做「託波利諾」。車況很好,油箱裡裝滿了汽油。他搖起發動手柄,發動機立刻開始旋轉。當局絕不可能允許蕾瑪斯小姐為這輛車購買稀缺的汽油和備件,好讓她開著去購物。這車想必是由抵抗組織提供燃料、負責保養的。他不清楚她會編出什麼理由,跟人解釋自己可以開車到處跑,也許她可以假裝自己是個助產士。「老母牛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條。」迪特爾說。

斯蒂芬妮開始準備午餐,他們在路上順便買了一些東西。商店裡沒有魚和肉,他們買了一點兒蘑菇和生菜,還有一條白麵包,那是法國麵包師用很差的麵粉和麩皮做出來的,他們只能搞到這些。斯蒂芬妮調變了沙拉,用蘑菇做燴飯,他們把在食品櫃裡找到的一些乳酪也全吃掉了。現在,餐室的桌子上留著麵包屑,廚房的水池裡有了髒盤子,這房子看上去就像是有人住的了。

「可以說,戰爭讓她過上了從未有過的好日子。」迪特爾說。他們開始喝咖啡。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她已經去了戰俘營。」

「想想以前她過的日子。一個單身女人,沒有丈夫,沒有家庭,父母也死了,接著,這些年輕人進入了她的生活,一些勇敢的姑娘小夥子冒死赴險。他們會跟她傾訴他們的愛情、他們的恐懼。她把他們藏在自己的房子裡,給他們威士忌和香菸,然後送他們上路,祝願他們好運。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我敢打賭,她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也許她寧願過得平平靜靜,跟別的女人去買帽子,為大教堂擺放鮮花,一年去巴黎聽一次音樂會。」

「沒有人真正喜歡平靜的生活。」迪特爾往餐室的窗外瞥了一眼,「見鬼!」一個年輕女子推著一輛腳踏車進了小道,車子前輪上有個大籃子。「這到底是誰?」

斯蒂芬妮盯著越走越近的來客。「我該怎麼辦?」

迪特爾沒有馬上回答。闖入者是一個普普通通、不胖不瘦的女孩,長褲上帶著泥巴,工裝襯衫的腋下有一大塊汗漬。她沒按門鈴,直接把腳踏車推到了院子裡。他有點兒氣餒。難道他的把戲這麼快就露餡了?

「她去後門了,可能是個親戚或者朋友。你要見機行事,應付一下。出去跟她見面,我在這兒聽著。」

他們聽見廚房的門一開一關的聲音,那姑娘用法語喊了一句:「早上好,是我。」

斯蒂芬妮走進廚房。迪特爾站在餐室的門邊守候,在那裡能聽得一清二楚。那姑娘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誰?」

「我是斯蒂芬妮,蕾瑪斯小姐的外甥女。」

來客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我沒聽說她有個外甥女。」

「她也沒有對我說起過你。」迪特爾聽見斯蒂芬妮的聲音和藹愉悅,知道她在假裝親近。「請坐一會兒吧,籃子裡是什麼東西?」

「都是些吃的。我叫瑪麗,住在鄉下,我能多搞到點兒食品,拿一些送給……小姐。」

「哦,」斯蒂芬妮說,「是給她的……客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迪特爾猜到斯蒂芬妮正在看籃子裡用紙包住的食物。「這真太好了!雞蛋……豬肉……草莓……」

迪特爾想,怪不得蕾瑪斯小姐能一直保持豐滿體態呢。

「這麼說,你知道。」瑪麗說。

「是的,我知道姨媽的秘密生活。」聽到她說「姨媽」這個稱呼,迪特爾一下子想到,無論他還是斯蒂芬妮,都不曾問過蕾瑪斯小姐的名字。如果瑪麗發現斯蒂芬妮連自己「姨媽」的名字都不知道,偽裝也就被拆穿了。

「她在哪兒?」

「她去艾克斯了。你記不記得查爾斯・門頓,就是原來在大教堂當教長的?」

「不,我不知道。」

「也許你太年輕了。查爾斯是我姨媽父親最好的朋友,他退休後去了普羅旺斯。」斯蒂芬妮即興發揮,十分出色,讓迪特爾刮目相看。她沉著冷靜,也很有想象力,「他突然心臟病發作,她就去照顧他了。她外出時如果有客人來,她請我幫忙照顧一下。」

「她什麼時候回來?」

「查爾斯看來活不太久的。另一方面,戰爭也快結束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個查爾斯。」

「她跟我說了。」

看來斯蒂芬妮這次會矇混過去,迪特爾這樣想。如果她再堅持一會兒,瑪麗就會相信她,自己走了。瑪麗也許會把這兒的事情跟別人說,但斯蒂芬妮說得有鼻子有眼,這類事情在抵抗運動中也很常見。跟軍隊不同的是,像蕾瑪斯小姐這樣的人可能擅離崗位,讓別人代替一下。這種情況自然會讓抵抗組織的領導人急得發瘋,但他們也毫無辦法,畢竟整個隊伍都是由志願者組成的。

他又覺得有了希望。「你從哪兒來?」瑪麗問。

「我住在巴黎。」

「你姨媽瓦萊麗還藏著別的外甥女嗎?」

哦,迪特爾想,蕾瑪斯小姐的名字叫瓦萊麗。

「沒有了——至少我不知道。」

「你是個騙子。」

瑪麗的聲音變了。準是哪兒出了岔子。迪特爾嘆了口氣,從外衣下面掏出自動手槍。

斯蒂芬妮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你在胡說,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根本不叫瓦萊麗,她叫珍妮。」

迪特爾用拇指把保險栓向左扳過去,讓手槍處於擊發狀態。

斯蒂芬妮並不買賬,繼續說:「我一直叫她姨媽來著。你這也太無禮了。」

瑪麗鄙視地說:「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珍妮從不會相信你這種穿高跟鞋又噴香水的人。」

迪特爾幾步走進廚房。「真可惜,瑪麗,」他說,「如果你稍稍輕信一點兒,或者再笨一點兒,你本來可以一走了之的。可是現在,你被捕了。」

瑪麗看著斯蒂芬妮,說:「你這蓋世太保的婊子。」

這句傷人的奚落很厲害,斯蒂芬妮的臉立刻紅了。

被激怒的迪特爾差點用手槍去抽瑪麗。「到了蓋世太保手裡,你就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了。」他冷冷地說,「那裡的貝克爾中士會審問你。當你疼得亂叫、渾身流血、乞求憐憫時,想想你是怎麼隨便侮辱人的。」

瑪麗好像要跑,迪特爾甚至希望她拔腿跑掉,那樣,他只要開槍射殺她,問題就解決了。可她沒跑,她肩膀往下一耷拉,開始哭了起來。

眼淚打動不了他。「臉朝下趴在地上,兩手放在背後。」

瑪麗照做了。

他收起手槍。「我看見地窖裡有繩子。」他對斯蒂芬妮說。

「我去取。」

她帶著一根晾衣繩回來。迪特爾把瑪麗的手和腳捆上。「我得把她帶回聖-塞西勒,」他說,「不能把她放在這兒,英國特工可能今天會來。」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他有足夠的時間把她帶到城堡,然後三點鐘再趕回來。「你得一個人去教堂地下室了,」他對斯蒂芬妮說,「開車庫那輛小車。我也會去大教堂,但你可能不會見到我。」他吻了她一下。這簡直就像丈夫離家去辦公室上班一樣,他心裡這樣自嘲地想。然後他舉起瑪麗,把她扛在自己肩上。「我得抓緊時間。」他說著,朝後門走去。

出門時,他回頭又說了一句:「把腳踏車藏起來。」

「別擔心。」她答道。

迪特爾揹著被捆的姑娘穿過院子,走上大街。他開啟汽車的後備箱,把瑪麗放了進去。要不是她那句「婊子」,他本來會讓她坐在後座上的。

他「砰」的一聲蓋上車蓋,四下看了看。沒有一個人,但這種街上總是有各種觀察者,透過他們的百葉窗窺視外面的動靜。他們會看到蕾瑪斯小姐昨天被帶走,也可能記住了這輛大個兒的天藍色汽車。只要他的車一開走,這些人就會議論一個男人剛把一個姑娘放進他汽車的後備箱。換了平常,他們可能要打電話報警,但是在佔領區,沒人願意跟警察接觸,除非他們迫不得已,尤其是在蓋世太保介入的情況下。

對迪特爾來說,關鍵的問題是抵抗組織是否得知蕾瑪斯小姐已被逮捕。蘭斯是一座城市,不是一個小村子。這裡每天都有人被捕,小偷、殺人犯、走私犯、黑市商人、共產黨分子、猶太人。有可能杜波依斯大街發生的事情並未傳到米歇爾・克拉萊特的耳朵。

但這並沒有保證。

迪特爾鑽進車裡,朝聖-塞西勒開去。

19

整個小組在上午的訓練中表現相當不錯,這讓弗立克感到欣慰。每個人都學會了跳傘中最難的降落技術,可是地圖判讀部分的訓練卻不是非常成功。

魯比從未上過學,幾乎不會讀寫,對她來說,讀地圖就像是讀一張寫滿中文的紙。莫德弄不懂方向,不明白東北偏北是什麼意思,對著教練嬌滴滴地忽閃著眼睛。丹妮絲呢,儘管她受過昂貴的教育,卻完全不能理解座標的意義。弗立克憂心忡忡地想,如果小組在法國相互散失了,她們無法依靠自己的本事找到正確的路線。

下午他們接著學習的是一些硬功夫,武器教練是吉姆・卡德威爾上尉,性格與比爾完全不同。吉姆人很閒散,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留著一撮濃密的黑鬍子。姑娘們握著點45口徑柯爾特自動手槍,卻連六步之外的一棵樹也打不中,對此他只是和藹地咧嘴笑笑。

魯比擺弄起自動手槍來十分順手,彈無虛發。弗立克懷疑她以前就用過手槍。當吉姆兩手把著她的胳膊教她如何使用李-恩菲爾德「加拿大人」步槍時,她就更來勁了。吉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她笑臉相對,黑眼睛裡閃過一絲邪惡的光。弗立克想,她已經在女子監獄裡待了三個月,自然十分享受男人的觸控。

「果凍」也是這樣,對槍械毫不陌生,十分輕鬆。不過,這部分訓練中最出類拔萃的還是戴安娜。她用步槍射擊,每發一彈都直中靶心,又穩又狠,一下就打光了兩個各裝五發子彈的彈夾。「好極了!」吉姆吃驚地說,「你可以代替我了。」

戴安娜得意洋洋地看著弗立克。「不能什麼都是你拿第一。」她說。

我到底做了什麼才讓她這麼說?弗立克問自己。或許戴安娜想起了兩個人上學時弗立克總是樣樣領先吧?小孩子間的爭強好勝難道還一直在她心裡作祟?

只有葛麗泰一個人通不過。這一回,她又表現得比真正的女人還柔弱。她用手捂著自己的耳朵,每聲槍響她都緊張地跳一下,扣扳機時嚇得閉上眼睛。吉姆耐心地輔導她,給她一對耳塞擋住噪音,手把手教她如何輕輕釦動扳機,可就算這樣也沒什麼效果,她太過忸怩,根本打不準目標。「我天生不是幹這個的料!」她絕望地說。

「果凍」說:「那你到底來這兒幹什麼?」弗立克馬上插了進來,「葛麗泰是工程師。她要告訴你在哪兒安放炸藥。」

「我們幹嗎要一個德國工程師?」

「我是英國人,」葛麗泰說,「我父親生在利物浦。」

「果凍」懷疑地哼了一聲:「你那叫利物浦口音?那我還是德文郡公爵夫人呢。」

「有勁兒留在下節課上用吧,」弗立克說,「下面我們要學習徒手格鬥。」這種鬥嘴讓她心煩,她需要她們之間相互信任。

她們回到房子的花園裡,比爾・格里菲斯在那兒等著。他換了短褲和網球鞋,正在草地上做俯臥撐,沒穿襯衣。看他站起來的時候,弗立克覺得他在有意炫耀自己的結實體格。

比爾喜歡把武器交給學生,讓對方襲擊自己,以此教授自衛防身術。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展示自己如何徒手擊敗攻擊者。這種講法很有戲劇性,能留下很深的印象。比爾有時候過分依賴武力,但弗立克覺得特工自然會習慣這些的。

今天他用的各種武器都擺在舊松木桌子上,一把模樣兇殘的餐刀,據他說是納粹黨衛軍的武器;一把瓦爾特p38自動手槍,弗立克見過德國軍官攜帶的就是這種手槍;一根法國警察用的警棍;一根黑黃兩種顏色相間的電線,他稱之為絞索;一隻斷了瓶頸的啤酒瓶子,玻璃碴參差不齊,十分尖利。

他穿上襯衣開始訓練。「看看到底如何擺脫一個用槍指著你的人。」他一邊講解,一邊拿起瓦爾特手槍,用拇指扳到擊發狀態,把槍遞給莫德,她用槍指著他。「抓住你的人遲早要挾持你去什麼地方。」他轉過身來,兩手向上舉起,「機會在於,他要緊跟在你身後,用槍戳著你的背部。」他走了一個大圈,莫德一直跟在後面。「現在,莫德,我讓你在感覺我要逃跑的瞬間扣動扳機。」他略微加快了腳步,莫德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他,就在這工夫,他一側身子,猛地轉過來。他把莫德的右手腕扭在自己的胳膊下,用了一個向下猛砍的動作擊中她的手。她叫了一聲,扔掉了手槍。

「這裡你很容易犯下嚴重錯誤,」他對揉著自己手腕的莫德說,「這時候不能跑,否則德國鬼子馬上會撿起手槍朝你後背開槍。你要這麼做才行……」他撿起瓦爾特,對準莫德,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莫德驚叫起來,葛麗泰也不例外。「這槍裝的是空彈,傷不了人。」比爾說。

弗立克覺得比爾實在沒必要這麼一驚一乍的。

「幾分鐘後我們相互練習這些技巧。」他繼續說。他拿起那根電線,轉身對著葛麗泰。「把它繞在我的脖子上。我說開始,你就使勁拉,有多大勁使多大勁。」比爾把電線遞給她,「蓋世太保,或者通敵的法國憲兵,會用這根繩子玩意兒殺了你,但他沒法用它把你整個提起來。好了,葛麗泰,勒住我。」葛麗泰遲疑了一下,然後拉近了繩索。繩子嵌入比爾強健的脖子裡。他兩腿向前一衝,後背著地倒了下來,葛麗泰丟開了手裡的繩子。

「不幸的是,」比爾說,「這麼一來,你就趴在了地上,而敵人站在你的上方,這種情況極為不利。」他站起身來,「我們再做一遍。但是這次在倒地之前,我要抓住敵人的手腕。」他們各自準備好,葛麗泰拉緊繩索。比爾抓住她的手腕,倒在地上,也拉著她向前倒下。她撲倒在比爾身上時,他彎起一條腿,用膝蓋狠擊她的肚子。

她滾到地上,蜷縮起身子,一邊喘氣一邊乾嘔。弗立克說:「我的天哪,比爾,你輕點兒好不好!」

他卻很得意。「蓋世太保比我可要狠多了。」

弗立克走過去,幫助葛麗泰站起來。「對不起。」弗立克說。

「他簡直是個該死的納粹。」葛麗泰喘息著說。

弗立克扶著葛麗泰進了屋子,讓她在廚房裡坐下。廚師正在削土豆,準備做午飯,他給葛麗泰送上一杯茶,葛麗泰感激地接了過來。

弗立克回到花園,見比爾已經找到了下一個犧牲品——魯比,把警棍遞給她。魯比現出很狡猾的神情,弗立克想,如果我是比爾,對她可得小心點兒。

弗立克以前看比爾展示過這套技巧。當魯比抬起右手用警棍打他,比爾就抓住她的胳膊,一扭,然後把她從他的肩上扔出去。她就給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疼痛不堪。「來吧,吉卜賽姑娘,」比爾說,「用警棍打我,有多大勁使多大勁。」魯比抬起了胳膊,比爾朝她撲過來,可接下來的動作就和之前說的完全不同了——比爾去抓魯比的胳膊,卻撲了個空,警棍掉在了地上。魯比靠近比爾,猛地抬起膝蓋,衝著他的腹股溝來了一下,他疼得一聲慘叫。接著,魯比揪住他的襯衣,狠狠朝前一拉,使勁撞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後,抬起她那堅硬的黑色系帶皮鞋,朝比爾的小腿踢了一腳,他跌倒在地,鼻子裡流出血來。

「你這狗孃養的,你不應該這麼做!」他叫嚷著。

「蓋世太保比我可要狠多了。」魯比說。

20

迪特爾在法蘭克福酒店外面停下車,時間剛好差一分三點整。他急匆匆穿過鵝卵石廣場,趕往大教堂,處於教堂扶壁上天使雕像的無情凝視之下。實在不能指望第一天就有盟軍的特工出現在集合地點,但從另一方面看,如果入侵行動迫在眉睫,盟軍就會孤注一擲,傾巢出動。

他看見蕾瑪斯的西姆卡五號停在廣場的一側,看來斯蒂芬妮已經到了。自己能夠及時趕到鬆了一口氣。要是發生任何不測的話,迪特爾不希望情況全部讓她一個人來應付。

他經過西側的大門進到涼爽陰暗的教堂內部,舉目尋找漢斯・黑塞,發現他正坐在後排的長凳上。他們互相略微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迪特爾立刻感到自己有些冒犯上帝——他策劃的這個勾當不該選在這種地方。他知道,自己並不比一般的德國人更虔誠,但他也肯定不是異教徒。在這個千百年來一直庇護人類的聖潔之地捉拿間諜,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種迷信想法。

迪特爾穿過建築物的北側,進了北面長長的通道,腳下的石頭髮出清脆的響聲。他走進耳堂,看見那裡的大門、欄杆和通向地下室的樓梯,那是在高高的聖壇下面。他想,斯蒂芬妮就待在下面,腳上穿的鞋子一隻黑,一隻棕。從這兒他可以同時監視兩個方向,後面是他剛走過的北通道,前面是建築物另一端彎曲的迴廊。他跪了下來,合上雙手開始祈禱。

迪特爾祈禱著:「主啊,寬恕我施加在囚犯身上的痛苦吧。你知道,我要恪盡職守。還請寬恕我對斯蒂芬妮犯下的罪孽,我知道不該這樣,但你讓她如此可愛,讓我無法抗拒誘惑。保佑我親愛的沃特勞德,幫助她照顧魯迪和小茂西,保護他們不要遭到英國皇家空軍的轟炸,保佑元帥隆美爾打敗入侵者,賦予他力量,把盟軍侵略者推回大海。祈禱這麼短,可有這麼多事,你知道,我現在身負重任,要幹很多事情。阿門。」

他四下看了看。現在還沒有禮拜儀式,但邊上小禮拜堂的長凳上也零零散散有幾個人,有的在祈禱,有的則面容肅穆,默默坐著。幾個遊客在過道上閒逛,低聲談論著中世紀的建築,伸長脖子凝視著上方的巨大拱頂。

如果英國特工今天露面,迪特爾打算只在旁邊觀察,以免出現意外。最好什麼都用不著他做,斯蒂芬妮會跟特工說話,交換密碼,然後帶他回杜波依斯大街的家。

在這之後,他的計劃就有點兒不確定了。特工也許會為他引出更多人,從某種角度說,這可能是一個突破,迪特爾能順藤摸瓜,抓住某個疏忽大意的傢伙,這人手裡有寫好名字和地址的清單;無線電臺和密碼本就會落到迪特爾的手上。或者,他能抓獲弗立克・克拉萊特這種人,嚴刑拷打之下讓她供出一大半法國抵抗運動分子。

他看了看手錶。三點過五分。大概今天不會有人來了。他抬起頭來,突然大吃一驚,他看見了威利・韋伯。

他跑這兒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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