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一身便衣,穿著他的綠色花呢外套,跟他在一起的是一個年輕的蓋世太保,穿著方格子夾克。他們從大教堂的東頭進來,繞過迴廊朝迪特爾這邊走過來,但他們並沒有看見他。他們走到地下室門口那裡,便停了下來。
迪特爾暗暗咒罵著,這下可能全毀了。他甚至期望今天不會有什麼英國特工出現。
他朝北面的通道望了一眼,看見一個提著一隻小手提箱的年輕男子。迪特爾眯起了眼睛,教堂裡面的人大多沒這麼年輕。這人穿著一件破舊的法國款式的藍色外衣,但長相卻像斯堪的納維亞人,紅頭髮,藍眼睛,淡粉色的皮膚。這些搭配看起來很像英國人,但也可能是德國人。乍一看,他可能是個穿便衣的官員,到處觀光,甚至是來祈禱的。
不過,他的舉動暴露了來意。他沿著過道走著,帶著某種動機,既不像觀賞建築的遊客,也不像參加禮拜的人那樣去找個位子坐下。迪特爾的心狂跳起來。第一天就來了特工!他手裡提著的幾乎可以肯定是一臺箱式收發報機,這也意味著他帶著密碼本。這簡直超出了迪特爾的奢望。
但是韋伯卻來這兒搗亂了。
特工從迪特爾身邊走過,放慢了步子,顯然是在找地下室。韋伯看到了這個人,仔細打量了一陣,然後轉過身去,假裝觀賞柱子上的雕刻。
迪特爾想,或許不會出什麼事兒。韋伯跑到這兒來固然愚蠢,但也許他只是打算觀察觀察。他不會愚蠢到想要摻和進來吧?他甚至有可能毀掉這個絕佳的機會。
那個特工發現了地下室的門,沿著石階走了下去,消失在門裡面。
韋伯朝北面耳堂的方向看去,朝那裡點了點頭,迪特爾看見又有兩個蓋世太保藏在風琴臺那兒,這更讓他感到不妙。韋伯如果只是觀察,根本不用帶上四個人。迪特爾不知有沒有時間跟韋伯說上幾句話,讓他把自己的人撤掉,但韋伯肯定不幹,他們絕對會吵起來,然後——
可是,他根本沒有時間。斯蒂芬妮很快就從地下室走了上來,那個特工緊隨其後。
她走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看見了韋伯。這讓她十分吃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就像一個演員登上舞臺時,突然發現那裡上演的是另一齣戲。她踉蹌了一下,那年輕的特工抓住了她的胳膊肘。她很快恢復了鎮靜,穩住了步子,對他投去感激的一笑。幹得漂亮,我的好姑娘,迪特爾心想。
這時,韋伯卻迎了上來。
「不!」迪特爾脫口說道,但誰也沒有聽見。
韋伯抓起特工的胳膊,說了句什麼。迪特爾的心猛地一沉,看來韋伯就要抓人了。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斯蒂芬妮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迪特爾立刻站起來,快步朝這夥人走去。他只能認為韋伯想要抓住特工,把功勞攬在自己手裡。這極端愚蠢,但也極有可能。
還沒等迪特爾走近,那特工便擺脫了韋伯,拔腿就跑。
緊隨韋伯的那個穿方格子夾克的年輕人反應極快,他一個箭步跟上前去,飛身一撲,兩隻胳膊摟住了特工的膝蓋。特工搖晃了一下,但他動作敏捷有力,蓋世太保沒有抓住他。特工恢復了平衡,站起來接著跑,那箱子還提在他手上。
突如其來的奔跑聲和兩人扭打的聲音在靜靜的教堂裡顯得十分刺耳,人們都在張望。特工朝迪特爾這邊跑。迪特爾看到即將發生的事情,暗暗叫苦。另外兩個蓋世太保從北面的耳堂跑出來。特工一見,想必猜出了他們是什麼人,便馬上轉身往左跑,但已經來不及了。其中一人伸出一隻腳將他絆倒。他一頭栽倒在地,短粗的身子噗通一聲摔在石頭地板上。手提箱飛了出去。兩個蓋世太保一下子撲到他的身上。韋伯跑上前來,看上去十分得意。
「他媽的!」迪特爾大聲說,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這群愚蠢的瘋子把一切都毀了。
也許,他還能夠挽回局面。
他把手伸進外套,掏出他的瓦爾特p38,拉開保險栓,把槍對著趴在特工身上的兩個蓋世太保。他用法語大聲喊道:「馬上放開他,否則我就開槍了!」
韋伯說:「少校,我——」
迪特爾朝空中開了一槍,槍聲在大教堂的拱頂回蕩著,吞沒了韋伯洩露出的那個字眼。「安靜!」迪特爾用德語說。韋伯受了驚嚇,閉上了嘴巴。
迪特爾用槍筒戳著其中一個蓋世太保的臉,又用法語大聲嚷著:「起來,起來,放開他!」
兩個傢伙張皇失措,乖乖起身退到一邊。
迪特爾看了看斯蒂芬妮。他用蕾瑪斯的名字叫她:「珍妮!快走!離開這兒!」斯蒂芬妮跑了起來。她繞著幾個蓋世太保兜了一個大圈,朝西面的大門跑去。
特工慌忙爬了起來。「跟著她!跟著她!」迪特爾朝他大聲喊道,指著方向。那男人抓起手提箱便跑,跳過唱詩班的木臺後背,由教堂的中殿飛奔而去。
韋伯跟他的三個助手看傻了眼。「臉朝下趴著!」迪特爾命令他們。趁他們乖乖就範,他慢慢後退,仍用槍指著他們。然後他轉身跑了起來,去追斯蒂芬妮和那個特工。
那兩個人已經跑出了門口,迪特爾停下來跟漢斯說話,他正傻呆呆地在靠近大教堂的背面站著。「去跟那幾個該死的傻瓜說幾句,」他氣喘吁吁地說,「解釋一下我們在做什麼,千萬不要讓他們跟著我們。」他把手槍塞進皮套,跑出了教堂。
西姆卡五號的引擎已經開始旋轉,迪特爾把特工推進狹窄的後座,自己坐上前排乘客座椅。斯蒂芬妮腳踩踏板,小汽車就像香檳酒瓶塞一樣從廣場上射了出去。
汽車在大街上飛奔,迪特爾轉身通過後窗向外看。「沒有人跟蹤,」他說,「開慢點兒。別讓憲兵把我們攔下。」
特工用法語說:「我是‘直升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迪特爾明白「直升機」是他的代號。他想起了加斯東跟他說的蕾瑪斯小姐的代號。「這位是‘中產者’。」他說,指了指斯蒂芬妮,「我是查倫頓。」他隨口胡謅,不知為何說出的卻是薩德侯爵被幽禁的監獄的名字,「這幾天‘中產者’受到懷疑,在大教堂會合可能被監視,所以她讓我跟她一塊來。我不是波林格爾小組的,‘中產者’這裡就是‘切斷防護’。」
「是的,我明白。」
「反正,我們已經知道蓋世太保在這兒設下了陷阱,幸好她讓我來這兒作掩護。」
「你真了不起!」「直升機」激動地說,「上帝,我真嚇壞了,我以為我第一天就搞砸了呢。」
你的確搞砸了,迪特爾暗暗想道。
迪特爾覺得自己挽回了局面,「直升機」現在十分相信迪特爾是抵抗組織成員。「直升機」的法語聽起來無可挑剔,但明顯沒有好到足以聽出迪特爾輕微的口音。還有什麼能讓他在事後回想時起疑心的呢?迪特爾在騷亂開始時站了起來,喊了句:「不!」但一個簡單的「不」字沒有太大意義,而且他覺得沒有任何人聽見他喊了這句話。威利・韋伯用德語朝迪特爾喊了一句「少校」,迪特爾開了一槍,以免他再亂說。「直升機」是否聽到了這個詞?會不會對此苦思冥想呢?不會,迪特爾自信地想。如果「直升機」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他會認為韋伯是對其他蓋世太保說的,他們全都穿著便衣,什麼官銜都有可能。
「直升機」現在對迪特爾深信不疑,認準是迪特爾把他從蓋世太保的利爪下解救出來的。
別人可能不那麼容易糊弄,有了一個新的抵抗成員,代號是查倫頓,是由蕾瑪斯小姐招收的,這種解釋合情合理。對倫敦,對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領導米歇爾・克拉萊特都說得通。雙方都會提出問題,進行核查,迪特爾只要及時應對就行,畢竟不可能預測到所有的情況。
他讓自己稍稍放鬆,享受一下勝利的滋味。他離自己打垮法國北部抵抗組織的目標更近了一步,即使愚蠢的蓋世太保從中作梗,他也依然大功告成了,這實在讓人振奮。
現在要做的是盡最大可能利用「直升機」的信任。特工應該繼續工作,相信自己未被懷疑。這樣,他就能引導迪特爾,找到更多特工,或許有幾十個,但這需要作一番巧妙安排。
他們到了杜波依斯大街,斯蒂芬妮把車開進了蕾瑪斯小姐的車庫。他們由後門進入屋內,在廚房裡坐下。斯蒂芬妮從地窖拿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
迪特爾急於確認「直升機」帶著一臺收發報機。他說:「你最好馬上向倫敦發訊息。」
「我準備晚上八點發,十一點接收。」「直升機」說。迪特爾暗暗記在心裡。「但是,你需要儘快告訴他們在大教堂會合不安全。我們不要讓他們往那兒派任何人了。今天晚上可能還會派出其他人的。」
「哦,我的上帝,對呀,」年輕人說,「我要用緊急頻率。」
「你把無線電臺設在廚房這兒就行。」
「直升機」把那隻沉甸甸的箱子放在桌子上,開啟它。
迪特爾滿意極了,暗自長舒了一口氣。到手了。
箱子內部被一分為四,兩側是兩個隔槽,中間又分一前一後。迪特爾立刻看見中間後面的格子裡放著發報機,莫爾斯鍵放在右下方的角落裡,中間前面的格子裡是接收機,還有耳機的插座,右邊隔槽裡是電源。等特工開啟左面隔槽的盒蓋,才看清裡面裝的是各種零部件和配件,電源線、轉接器、架空天線、連線線、耳機、幾隻備用管、保險絲和一把螺絲刀。
這套裝置精巧緊湊,迪特爾很是喜歡,這樣的東西像是德國人造的,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英國人那種雜亂無章的貨色。
他已經知道「直升機」收發報的時間,現在,他要知道他所使用的頻率,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密碼。
「直升機」把導線接上插頭。迪特爾說:「我還以為它是用電池的。」
「電池或主電源都可以用。我知道蓋世太保的慣用伎倆,他們尋找非法無線電發射源時,就分割槽切斷城裡的電力,什麼時候無線電訊號斷了,也就找到了。」
迪特爾點點頭。
「用這個東西,如果屋子裡沒電了,你只要把這個轉個方向,就切換到電池供電了。」
「非常好。」迪特爾決定要把這個情況通知蓋世太保,也許他們還不知道。
「直升機」把電源線插入電源插座,然後拿出架空天線,請斯蒂芬妮把它掛在一個高櫃子上。迪特爾翻看廚房的抽屜,找到一支鉛筆和一本便籤本,那可能是蕾瑪斯小姐寫購物單的。「你可以用這個記下訊息編碼。」他幫忙地說。
「首先我要弄清該說些什麼。」「直升機」撓撓頭,然後開始寫下了一行英文字:
抵達順利句號地下室接頭不安全句號被蓋世太保抓住但逃脫完畢
「我想現在就寫這些。」他說。
迪特爾說:「我們應該給以後來的人提供一個新的接頭地點。比如火車站旁邊的站前咖啡館。」
「直升機」把這記了下來。
他從箱子裡取出一塊絲綢手帕,上面印著複雜的字母對應表。他還拿出一個有十幾張紙的本子,上面印著一些無意義的五字母詞彙。迪特爾認出那是一次性的加密系統編碼表,除非你手裡頭有密碼本,否則這種系統無法破解。
「直升機」從本子上抄下來一組五個字母的單詞,寫在他那行訊息的上方。然後他按照他寫下來的這些字母從絲綢手帕上選出替代字母;在「到達」這個單詞的頭五個字母上方,他從一次性密碼本上寫下了第一組字母,是bgkru。首字母b告訴他從絲綢手帕的格子中哪一列尋找,在b列頂部的字母是ae。這告訴他把「到達」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母「a」換成「e」。
密碼不可能用通常的方法破解,因為下一個「a」就不再用「e」,而是用其他字母替代。事實上,一個字母可能被任何字母替代,只有使用五字母的密碼本才能解密訊息。即使破譯員把加密訊息和其原始的語言訊息一併搞到手,也沒法使用它們讀取其他訊息,因為下一條訊息將使用密碼本其他頁的內容加密,正因為如此,它被稱作一次性密碼本。每一頁都只用一次,然後燒燬。
「直升機」給訊息加密後,便「咔噠」一聲撥開開關,開始擰一個用英文標著「晶體選擇」的旋鈕。迪特爾認真看著,發現錶盤上有三個淡淡的用黃色蠟筆做的標記。「直升機」怕自己記不準,標出了他的電臺位置。他使用的晶體方式肯定是用於緊急情況的。其他兩個標記,一個大概是傳輸,另一個是接收。
他終於調好了。迪特爾看到,頻率轉盤上他也用黃色蠟筆做了標記。在傳送訊息之前,他發出了一行字母,檢查接收站的情況:
hlcpdxdxqtc1qrk?k
迪特爾皺起了眉頭,琢磨著。第一組是呼號「直升機」,下一個「dxdx」就弄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了。在「qtc1」結尾的數字「1」看來好像這組字母的意思是「我有一條訊息傳送給你」。在「qrk?」結尾有個問號,讓他覺得這是在問接收訊號是否清楚明白。「k」的意思是「結束」,這他知道。最後只剩下了一個神秘的「dxdx」。
他決定猜猜看。「不要忘了寫你的安全標記。」他說。
「我沒忘。」「直升機」說。
迪特爾斷定,那一定就是「dxdx」了。
「直升機」擰到「接收」,所有的人都聽到了莫爾斯電碼的回覆:
hlcpqrkqrvk
這一次,第一組字母還是「直升機」的呼號。第二組的「qrk」在發出的訊息裡出現過。因為沒有問號,那麼就應該是「我收到訊號清楚明白」的意思。他不明白「qrv」代表什麼,但他覺得那應該是「請繼續」的意思。
「直升機」用莫爾斯電碼敲出他的訊息,迪特爾在看著,感到得意極了。這簡直就是間諜捕手的夢想,把一個特工抓在手中,而對方卻並不知道自己已被俘虜。
訊息已經傳送出去。「直升機」立刻關閉了電臺。蓋世太保會使用無線電測向裝置追捕間諜,操作這套裝置超過幾分鐘就有危險了。
在英國,這條訊息會被轉錄、解碼,轉交給「直升機」的上級主管,在答覆之前可能要與其他人商量;這些事情可能需要幾個小時,所以「直升機」要在約定的時間等待回應。
現在,迪特爾要把他和無線電臺分開,最重要的是,跟他的密碼資料分開。「我估計你想跟波林格爾小組取得聯絡。」他說。
「是的。倫敦想知道還剩下多少人。」
「我們讓你跟‘莫奈’接上頭,‘莫奈’是他們領導的代號。」他看了看他的手錶,頃刻間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戴了一隻德國陸軍軍官配發的手錶,如果「直升機」認出它來,遊戲就結束了。迪特爾極力剋制著自己的聲音,說:「我們還有時間,我開車帶你去他家。」
「遠不遠?」「直升機」急切地說。
「在市中心。」
這個「莫奈」,也就是米歇爾・克拉萊特,現在不可能在家。他不會再住這幢房子,迪特爾已經去那裡查過了,鄰居們都說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迪特爾並不覺得吃驚,「莫奈」早料到被捕的同志受審時可能供出他的名字和住址,自己已經躲起來了。
「直升機」準備收起無線電臺。迪特爾說:「電池是不是需要經常充電?」
「對——事實上,他們跟我們說,一有機會就把它插上電,讓它總是保持充好電的狀態。」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放在那兒?我們可以回來以後再收起來,現在先讓它充電。如果有人來的話,‘中產者’幾秒鐘就能把它藏起來。」
「好主意。」
「那我們走吧。」迪特爾引著他到了車庫,倒退著把西姆卡五號開出來,然後他說,「在這裡等一分鐘,我跟‘中產者’說句話。」
他回到屋裡。斯蒂芬妮正在廚房,眼睛盯著餐桌上放著的手提無線電臺。迪特爾從配件隔槽裡拿出一次性密碼本和絲綢手帕。「複製一份你要花多長時間?」他說。
她扮了個鬼臉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字母全都複製?至少一個小時。」
「儘量快點兒抄,但不能出任何錯誤。我讓他在外面待一個半小時。」
他回到車裡,開車帶著「直升機」去市中心。
米歇爾・克拉萊特的家是一座小巧優雅的單獨住宅,就在大教堂附近。「直升機」去敲門時,迪特爾在車上等著,幾分鐘後,特工回來了,說:「家裡沒人。」
「你可以早上再來看一下,」迪特爾說,「還有,我知道抵抗組織常在一家酒吧露面。」他其實根本不知道這種事,「我們去那裡看看能不能碰上我認識的人。」
他把車停在車站旁,隨便選了一家酒吧。兩人坐下喝著淡如白水的啤酒,等了一個鐘頭,然後才回到杜波依斯大街。
他們走進廚房時,斯蒂芬妮朝著迪特爾略微一點頭。他明白她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複製了下來。「我看這樣,」迪特爾對「直升機」說,「你一整晚都在外面跑,想必願意洗個澡吧。你還真得刮刮鬍子。我帶你去你的房間,讓‘中產者’給你準備洗澡水。」
「你們真是太好了。」
迪特爾讓他住在頂樓離浴室最遠的一個房間裡。一聽到浴室裡傳出「嘩嘩」的水聲,他就立刻鑽進房間,搜查他的衣服。「直升機」有一套換洗的內衣和襪子,全都帶著法國商店的標籤。他的上衣口袋裡有法國香菸和火柴,一條有法國標籤的手帕,還有一隻錢包。錢包裡有不少鈔票,整整五十萬法郎,要是真有新車可買的話,這些錢足夠買一輛豪華轎車了。身份證件無可挑剔,但顯然都是偽造的。
此外,還有一張照片。
迪特爾驚訝地盯著照片。那上面是弗立克・克拉萊特。他不會看錯,這正是他在聖-塞西勒廣場見過的那個女人。發現這張照片對迪特爾來說真是天大的運氣,對她,則是一場災難。
她穿著泳衣,露出強健的雙腿和曬黑了的胳膊。衣服緊裹著一對小巧的乳房和纖細的腰身,還有她那很討人喜歡的渾圓的臀部。她的頸部掛著亮晶晶的水滴,也許是汗滴,臉朝著照相機,帶著淡淡的笑意。在她身後焦點稍稍模糊的地方,兩個穿泳褲的年輕男子正準備潛入河裡游泳。這張照片顯然是在一個普通的游泳聚會上拍的,但她半裸的胴體,溼潤的頭頸,再加上那輕慢的微笑,讓這張照片顯得尤為性感。這一切跟背景上的男孩無關,她似乎就要為了照相機後面的人脫去泳裝,展露自己的身體。這是一個女人對自己願意與之做愛的男人展露的微笑,迪特爾這樣想著,怪不得那個年輕人把這張照片視若珍寶。
出於種種考慮,特工一般不準帶著照片進入地方區域。「直升機」對弗立克・克拉萊特的情感會毀了她,同樣也會毀掉大半法國抵抗組織。
迪特爾把照片插進自己的口袋,離開了房間。總的說來,他認為這一天的工作幹得十分漂亮。
21
保羅・錢塞勒同軍隊的官僚機構足足戰鬥了一整天,威脅、懇求、哄騙,又亮出蒙蒂的名字,最後才為訓練小組爭取到了一架第二天練習跳傘的飛機。
坐上趕回漢普郡的火車時,他發現自己十分渴望再次見到弗立克。她的很多地方都讓他喜歡。她聰明、堅強,長得也十分耐看,他急於知道她是否單身。
在火車上他讀了報紙上的戰爭新聞。東部戰線上的長期平靜已被打破,昨天,德國在羅馬尼亞展開強攻,勢頭兇猛。德國人的耐力依然不減,儘管到處都在撤退,但依然有能力負隅頑抗。
火車晚點了,他沒有趕上精修學校六點整的晚餐。晚飯後一般還要安排再上一門課,晚上九點學生才能自由活動,一小時後就寢。保羅看到大多數學員都聚在房子的客廳裡。客廳裡有一個書櫃,一個裝著各種棋牌遊戲的櫃子,一個無線電裝置,還有一張一半大小的檯球桌。他在弗立克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平靜地問道:「今天過得怎麼樣?」
「比我們預期的要好,」她說,「不過所有課程安排得太緊了。我不敢保證他們到了野外還能記得多少。」
「我想,學點兒總比什麼都不學要好。」
珀西・斯威特在跟「果凍」玩撲克牌,用零錢計輸贏。保羅覺得,「果凍」的確是個人物。一個專業撬保險箱的人,竟然覺得自己是位英國貴婦,應該受人尊重。「‘果凍’的表現怎麼樣?」他問弗立克。
「不錯。體能訓練上她比別人更困難,不過謝天謝地,她咬牙堅持下來了,最後跟那些年輕人一樣過了關。」說到這兒弗立克停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保羅說:「還有別的事兒?」
「她對葛麗泰很敵視,挺成問題。」
「一個英國女人恨德國人,也沒什麼奇怪的。」
「不過這不合理,葛麗泰受納粹的迫害可比‘果凍’多。」
「‘果凍’不知道這些。」
「她知道葛麗泰準備去打納粹。」
「這些事情大家誰都不管什麼合理不合理的。」
「對極了。」
葛麗泰正在跟丹妮絲說話,保羅覺得,更確切是丹妮絲在說,葛麗泰在聽。「我的同父異母兄弟,福爾斯勳爵,是殲擊轟炸機飛行員,」保羅聽她用那種帶吞音的貴族腔調說,「他一直在訓練飛行,在部隊進攻時執行支援任務。」
保羅皺起了眉頭。「你聽她在說什麼?」他問弗立克。
「聽見了。她不是在胡編亂造,就是缺乏慎重,口無遮攔。」
他看了看丹妮絲。這個姑娘身材瘦削,總帶著一種剛剛被人冒犯的樣子。他不覺得她在胡編亂造。「她看來不像是富有想象力的那種型別。」他說。
「我同意,我覺得她在洩露機密。」
「我明天最好安排一個小小的測試。」
「好的。」
保羅想單獨跟弗立克在一起,這樣他們說話就更自由些。「我們去花園四周轉轉吧。」他說。
他們出了屋子,外面的空氣很溫和,白天的餘暉一小時後才會散盡。房子帶有一個大大的花園,幾英畝的草坪上點綴著各種樹木。莫德和戴安娜在一棵山毛櫸下面的長凳上坐著。莫德一開始挑逗過保羅,但保羅沒搭理她,看來她也就死了心。現在她在專心致志地聽戴安娜滔滔不絕地講著,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不知道戴安娜在跟她說什麼,」保羅說,「她快把莫德迷倒了。」
「莫德喜歡聽她講自己去過的地方,」弗立克說,「時裝表演,舞會,還有遠洋巨輪。」
保羅想起莫德曾經問過他,執行任務會不會去巴黎,當時讓他很驚訝。「也許她想跟我一起去美國。」他說。
「我注意到了,她在你面前顯擺來著,」弗立克說,「她很漂亮。」
「不過,她不是我喜歡的型別。」
「為什麼不是?」
「說真話嗎?她不夠聰明。」
「好,」弗立克說,「我很高興。」
他眉毛一揚說:「為什麼?」
「要是你真看上她,我就會把你看低了。」
他覺得這話說得實在有點兒自高自大。
「很高興受到你的肯定。」他說。
「別諷刺,」她指責道,「我可是在恭維你。」
他笑了,不由得更加喜歡上她,哪怕她表現得很強勢,也讓他心儀不已。「算了,我收回,是我出言在先。」他說。
他們經過兩個女人的身邊時,聽到戴安娜說:「後來,伯爵夫人說,‘把你那花裡胡哨的爪子拿開,別碰我丈夫,’然後就把一杯香檳澆在珍妮弗的腦袋上,接著珍妮弗去抓伯爵夫人的頭髮,一把就扯了下來,因為那是一頭假髮!」
莫德笑了起來說:「我真想去那兒看看!」
保羅對弗立克說:「看來大家都在互相交朋友。」
「我很高興這一點,我需要他們像一個集體一樣團結合作。」
花園漸漸隱入遠處的森林,不覺間二人已經走進了林子裡。只有微弱的光線透過茂密的樹葉灑向地面。「這裡為什麼叫‘新森林’呢?」保羅說,「這林子看起來有年頭了。」
「你還真打算讓英國的地名全都合情合理?」
他笑了。「不,我可不想。」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保羅覺得很浪漫,他想吻她,但她手上戴了結婚戒指。
「我四歲的時候,親眼見到了國王。」弗立克說。
「現在的國王嗎?」
「不,是他父親,喬治五世。他到索默斯霍爾姆來了。當然,我沒法靠近他。不過,星期天早上他到廚房花園散步,見到了我,說,‘早上好,小姑娘,你準備好了去教堂嗎?’他的個子很矮,但聲音很洪亮。」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你是誰?’他回答說,‘我是國王。’後來,按照家裡人的說法,我說,‘你不是國王,你不夠高大。’幸好,他笑了。」
「看來你從小就不敬權貴。」
「看來是的。」
保羅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保羅眉頭一蹙,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魯比・羅曼跟那位武器教練吉姆・卡德威爾在一起。魯比身子靠著大樹,吉姆緊緊抱著她,兩個人正在狂吻。魯比又呻吟起來。
保羅發現,他們不光是接吻,還在幹別的事情。這讓他有點難堪,但同時又感到一種衝動。吉姆的手在魯比的罩衣下面忙碌著,她的裙子被提到了腰部,保羅能夠看見她棕色的大腿和股溝處濃密的毛髮。魯比抬起另一條腿,膝蓋彎曲著,腳高高搭在吉姆的屁股上。兩個人的前後動作讓人一目瞭然。
保羅看了看弗立克,這一幕她也看得清清楚楚。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表情裡既有震驚,又有些別的東西。然後她迅速轉身走開,保羅跟上她,兩個人沿著原路返回,儘量不弄出聲響。
當他們走得稍遠些,他說:「真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她說。
「可我還是覺得抱歉,我不該帶你走這條路。」
「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幹這個。倒是很甜蜜。」
「甜蜜?」要讓他說,他可不會選這個字眼,「你知道,你可真是讓人難以捉摸啊。」
「你只是剛剛才發現這一點嗎?」
「別諷刺,我可是在恭維你呢。」他說,模仿著她說過的話。
她笑了。「那麼,我收回,我出言在先。」
他們走出了林子,日光很快暗淡下來,房子裡為了燈火管制都拉上了窗簾。山毛櫸下的椅子空了下來,莫德和戴安娜已經離開。「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保羅說,「我不想立刻進屋。」
弗立克順從地坐下,並沒說話。他坐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她就讓他這麼看著,一言不發,但她在想著什麼。他抓起她的一隻手,撫摸著她的手指。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讓人難以理解,但她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他說:「我知道不應該,但我真的很想吻你。」她不回答,仍然帶著那種謎一樣的神情看著他,半是愉悅,半是憂傷。他覺得她不說話就是默許,就吻了她。
她的嘴唇柔軟而溼潤。保羅閉起了眼睛,用心品味這種柔情。讓他吃驚的是,她的嘴唇張開了,他感覺到了她的舌尖,他張開自己的嘴。
他用雙臂摟住她,把她攬在自己懷裡,可她從他的懷抱中滑脫出去,站了起來。「夠了。」她說,然後轉身朝屋子那邊走去。
他望著她在暗下來的天色中離去。她那小巧、優雅的身體突然間成了這個世界上他最渴望的東西。
等她消失在屋子裡,他才跟著走了進去。在客廳裡,戴安娜一個人獨自坐著,抽著煙,像在想著什麼事情。由著一時衝動,保羅靠近她坐下,問:「你跟弗立克自小就互相認識?」
戴安娜感到驚訝,但溫和地笑了笑說:「她很可愛,是嗎?」
保羅不想把自己心裡的東西太多洩露出去。「我挺喜歡她,想對她多瞭解瞭解。」
「她總是渴望冒險,」戴安娜說,「她喜歡每年二月我們去巴黎的長途旅行,我們會在巴黎住一個晚上,然後乘坐藍色列車一路前往尼斯。有一年冬天,我父親決定去摩洛哥。我認為這是弗立克生活中的最好時光,她學了幾句阿拉伯語,在露天市場跟商人們交談。我們那時候讀過不少勇敢的維多利亞時代女探險家的回憶錄,她們穿著男人的服裝遊歷中東。」
「她跟你父親相處得好吧?」
「比我好。」
「她丈夫怎麼樣?」
「弗立克交往的男人都帶點兒外國情調。在牛津,她最要好的朋友是個尼泊爾男孩,名叫拉金德拉,在聖希爾達學院高年級公共休息室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我能告訴你這些,不過我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否跟他有什麼不端行為。有個叫查理・斯坦迪士的男孩發瘋似的愛上了她,但他太無聊了,讓她受不了。她愛上米歇爾,因為他既迷人,又是個外國人,還十分聰明。她就喜歡這樣的。」
「異國情調。」保羅重複道。
戴安娜笑了:「別擔心,你能行。你是美國人,儘管一隻耳朵只有半個,但聰明又機靈,至少你有機會。」
保羅站了起來。談話轉移到了私密話題上,讓他覺得不太舒服。「你這麼說,我只當是接受恭維吧,」他笑了笑說,「晚安。」
他上樓時路過弗立克的房間,房門下露出裡面的燈光。
他穿上睡衣上床睡覺,但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他太興奮、太幸福了,怎麼睡得著呢。他一次次回想著那個吻,真希望自己跟弗立克也像魯比和吉姆那樣,毫無羞恥地放縱自己的慾望。為什麼不?他想,我怎麼就不能呢?
整座房子靜了下來。
午夜剛過,保羅起身下床。他沿著走廊走到弗立克的門前,輕輕敲了敲門,然後進了屋。
「喂。」她輕聲說。
「是我。」
「我知道。」
她仰臥在單人床上,頭枕著兩隻枕頭。窗簾被重新拉開,月光照進了小小的房間。他能很清楚地看見她鼻子和下巴筆直的輪廓線,他原來覺得這鑿子一般的下巴並不好看,但現在覺得那簡直像是天使的下巴。
他在她床邊跪了下來。
「回答是——不。」她說。
他抓起她的手,吻著她的掌心。「求你了。」他說。
「不。」
他俯身去吻她,但她把頭扭到了一邊。
「就一個吻不行嗎?」
「如果我吻了你,我就會忘乎所以。」
聽到這話他很滿意。這意味著,她的感覺跟他是相同的。他吻了她的頭髮,然後吻了她的前額和脖子,但她的臉一直躲著他。他隔著她的睡衣吻了她的肩膀,然後又把嘴唇在她的胸前來回擦著。「你也想的。」他說。
「出去。」她命令道。
「別這樣。」
弗立克轉過身面向保羅。他湊過去吻她,但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就像制止他說話一樣。「走,」她說,「我是當真的。」
他看著月光下她那可愛的臉。她的表情帶著一種決斷。儘管他對她瞭解不多,但他明白她的意志不容輕視。他萬分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他想再試一試。「你看,我們就——」
「不必再說了。走。」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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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