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弗立克在黎明時分離開倫敦,開的是一輛文森特彗星牌摩托車,它有一個非常強大的500毫升引擎。路上空寂無人。汽油供應實行嚴格配給制,駕車者可能會由於沒必要的旅程而被關進監獄。她開得非常快,這很危險,但很讓人興奮,單為了這份快感就值得冒險。
她對這次任務的感覺也是這樣,又恐懼,又渴望。頭天晚上他跟珀西和保羅待到很晚,一邊喝茶一邊做計劃。他們決定小組需要六名婦女,這是一個班次的清潔工人數。應該有一名炸藥專家,還得有名電話機械師決定安放炸藥的確切位置,確保能夠炸燬交換站。她想要一名射擊能手和兩名敢打敢衝計程車兵。加上她自己,一共就是六個人了。
她只有一天時間找到這些人。小組需要進行兩天最低限度的訓練——哪怕不學別的,也要學會跳降落傘,訓練定在週三和週四。他們要在週五被空投到蘭斯附近,週六晚上或週日進入城堡。有一天的空閒時間以備調整誤差。
她從倫敦大橋過河,摩托車呼嘯著經過伯蒙德塞和羅斯海斯,碼頭被炸彈炸燬,房屋也被炸得破爛不堪,隨後她開上了舊肯特路,這是歷代朝聖者前往坎特伯雷的必經之路。離開郊區後她加大油門,任摩托車隨意馳騁,剎那之間所有煩惱都隨風吹到了腦後。
她在六點之前就趕到了索默斯霍爾姆,這是考菲爾德男爵的鄉間別墅。弗立克知道,男爵本人威廉・考菲爾德此時正在義大利作戰,與第八軍一道進攻羅馬。他的妹妹戴安娜・考菲爾德閣下是目前住在這裡的唯一一位家族成員。巨大別墅的幾十間客房和傭人房已經成了傷兵休養所。
弗立克慢了下來,摩托車以步行速度開上了一條上百年的菩提樹夾圍的林蔭道,前面是一座碩大的粉紅色花崗岩建築,拱柱、臺榭、山牆和屋頂,還有無數的窗戶和煙囪,林林總總,盡收眼底。她把車停在礫石鋪就的前院,旁邊是一輛救護車和散亂停放的幾輛吉普車。
在大廳裡,護士們四處忙著端茶倒水。士兵都躺在這裡靜養,但早晨還是要叫醒他們。弗立克向人打聽管家萊利夫人在哪兒,有人告訴她說她在地下室。弗立克找到她時,她正憂心忡忡地盯著鍋爐,旁邊站著兩個穿工裝褲的男人。
「你好,媽。」弗立克說。
母親使勁擁抱著她。她比自己的女兒還要矮些,也像她那麼纖瘦,不過跟弗立克一樣,她比看上去更結實。母親的擁抱讓弗立克出不來氣。她掙脫出來,連喘帶笑地說:「媽,你快把我憋死了!」
「我要不是親眼見到你,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母親說。她的口音仍然帶著一絲愛爾蘭腔,她是在四十五年以前隨父母離開科克的。
「鍋爐出問題了?」
「鍋爐從來沒有燒過這麼多熱水。這些護士都有潔癖,強迫那些可憐的戰士每天洗澡。去我廚房吧,我給你弄點早餐。」
弗立克的時間很緊,但她告訴自己,自己應該跟母親多待一會兒,再說她也得吃點兒什麼。她跟著媽媽上樓,進了傭人住宿區。
弗立克就是在這幢房子里長大的。她曾在傭人的大廳裡玩耍,在林子裡瘋跑,上的是一英里外的鄉村小學,後來上了寄宿學校和大學,假期也要回到這兒。她在這兒格外受寵。按說像她母親這樣的職位,一有了孩子就不得不放棄工作,她媽媽卻沒被解僱,部分是因為男爵不那麼守舊,但主要還是他害怕失去一個這麼出色的管家。弗立克的父親是一個僕役長,可在她六歲的時候他就死了。每年二月,弗立克和媽媽都要陪著這家人去他們的尼斯別墅,弗立克就是在那兒學會說法語的。
老男爵,也就是威廉和戴安娜的父親,曾非常喜歡弗立克,鼓勵她學習,就連學費也是他負擔的。弗立克獲得助學金進入劍橋讓他非常高興。戰爭開始不久他就去世了,弗立克十分悲傷,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一樣。
現在這家人只佔據這幢房子的一小部分,原來僕役長的餐具室現在成了廚房。弗立克的母親燒上一壺水。「一片吐司就行了,媽。」弗立克說。
母親沒理會她,開始炸培根片。「看來你還挺好的,」她說,「你那帥氣的丈夫怎麼樣?」
「米歇爾還活著。」弗立克說。她在餐桌前坐下。培根的香味誘得她口水大增。
「活著?聽上去顯然是不太好,受傷了嗎?」
「他屁股上捱了一槍,但要不了命。」
「你早就看清他了,對吧。」
弗立克笑了說:「媽,行了!我不想說這個。」
「不說不行,他是不是改了拈花惹草的毛病?這大概不算軍事秘密吧。」
弗立克一直驚歎她母親十分準確的直覺,這可真了不得。「我希望他改邪歸正了。」
「嗯,你說的改邪歸正有沒有具體所指?」
弗立克沒有直接回答:「你注意到沒有,媽,男人有時候好像看不到一個女孩到底有多蠢。」
媽媽厭惡地哼了一聲:「這種事就這樣。我估計,那女孩一定很漂亮。」
「嗯。」
「年輕嗎?」
「十九。」
「你把這事兒跟他說清楚了?」
「嗯,他答應改過。」
「你要是不總在外面跑,他或許能夠說到做到。」
「我希望吧。」
媽媽顯得有些不高興地說:「那麼,你還要回去對吧。」
「無可奉告。」
「你還做得不夠嗎?」
「我們還沒打贏戰爭,這麼說吧,我還沒有打贏。」
媽媽把盛著培根和幾隻雞蛋的碟子放在弗立克面前,這有可能是一個星期的糧食配給。抗議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弗立克把它壓了下去。還是欣然接受饋贈吧,再說,她已經忍不住要狼吞虎嚥一番了。「謝謝,媽,」她說,「你把我寵壞了。」
她母親滿意地笑了,弗立克大嚼起來。她邊吃邊自嘲地想,不論自己怎麼刻意迴避,媽媽已經毫不費力弄清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你真該去軍事情報部門工作,」弗立克說,嘴裡塞滿了煎蛋,「你當審訊官最合適了,把我都掏乾淨了。」
「我是你母親,我有權知道。」
的確沒太大關係,媽不會再提起這些事兒的。
母親呷了一口茶,看著弗立克吃飯。「你就想著靠你自己打贏戰爭,是吧,」她的話裡既有溺愛又有挖苦,「你打小就是個獨立的孩子,獨立得都有點兒過頭。」
「我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一直有人照顧我。你忙的時候,也總是有五六個傭人圍著我轉。」
「我想可能因為我一直鼓勵你儘早自立吧,因為你沒有父親。每次你想讓我給你幹什麼,比如裝腳踏車鏈、縫個釦子什麼的,我都會說,‘自己試著幹吧,不行的話我再幫你。’十有八九你都是自己弄成的。」
弗立克吃完了培根,用一塊麵包擦淨盤子。「很多事情都是馬克幫我弄的。」馬克是弗立克的哥哥,比她大一歲。
她母親的臉僵住了。「這倒是真的。」她說。
弗立克內心嘆息一聲,媽媽跟馬克兩年前大吵了一次。他在一家劇院當舞臺監督,跟一個名叫斯蒂夫的人住在一起。很早以前媽就知道馬克「不是結婚成家的料」,但馬克一時興起,過分坦白地告訴媽媽,說他愛斯蒂夫,兩人像夫妻一般過日子。這對媽媽來說簡直是致命一擊,打那時起她就不跟兒子說話了。
弗立克說:「馬克是愛你的,媽。」
「現在算是吧。」
「我真希望你能願意見他。」
「沒問題。」媽媽拿起弗立克的空盤子,放到水池裡洗淨。
弗立克不滿地搖了搖頭說:「媽,你也太倔了。」
「你的倔脾氣不就是這麼來的嘛。」
弗立克苦笑了一下。經常有人說她太倔強,珀西就說她倔得像頭騾子。她也努力讓自己隨和一些。「好吧,我看你也拿你自己沒辦法。反正我也不想跟你爭,尤其是剛吃下這麼一頓豐盛的早餐。」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希望兩個人能儘快和解。
看來今天做不到了,她站了起來。
媽媽笑著說:「見到你就好。我一直擔心你。」
「我來這兒還有別的理由,我要跟戴安娜談談。」
「談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
「恐怕你不是要帶她跟你去法國吧。」
「媽,噓!誰提過去法國的事兒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她槍打得很好。」
「無可奉告。」
「她會拖累你,讓你送命的!她不懂什麼是紀律,她哪裡知道這些啊!打小她受的就不是這樣的教育。當然了,這也不是她的過錯。可是你要是指望她能幹什麼,那就太傻了。」
「對,這些我知道。」弗立克不耐煩地說。決定已下,她不想跟媽媽再探討這個問題。
「她做過幾個跟戰爭有關的工作,哪個都沒幹好。」
「這我知道。」但戴安娜是個神槍手,弗立克沒時間挑三揀四,只能有什麼就用什麼。她主要擔心的倒是戴安娜可能會拒絕。組織不能強迫任何人從事秘密任務,這是一種全然志願性的工作。「現在戴安娜在哪兒,你知道嗎?」
「我估計她在林子裡,」媽媽說,「她一早就出去打兔子了。」
「我猜她就是。」戴安娜喜歡所有獵殺性運動:獵狐、獵鹿、追野兔、射松雞,甚至包括釣魚。如果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她就會去打兔子。
「聽槍聲就能找到她。」
弗立克親了親母親的臉頰。「謝謝你的早餐。」說著,她朝門口走去。
「別跑到她槍口那頭去。」媽媽在她身後喊了一句。
弗立克從員工出口出去,經過廚房外的花園,走進房子後面的林子裡。樹上長出的新葉讓林子鬱鬱蔥蔥,蕁麻已長到齊腰高。弗立克穿的是長筒摩托皮靴和皮褲,擦過低矮的雜草、樹叢。她想,吸引戴安娜的最好辦法就是發出挑戰。
她往林子裡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才聽到了槍聲。她站住腳,聽了聽方向,然後喊道:「戴安娜!」沒人應聲。
她朝槍聲的方向走去,一分鐘左右就喊上幾聲。最後她聽到了回應:「這邊,亂嚷嚷什麼,你這個傻瓜!」
「我就過來,放下槍。」
她在一塊空地上找到戴安娜,她坐在地上,背後靠著一棵橡樹,抽著煙。獵槍放在她的膝上,槍膛大開著,準備重新裝彈,她的身邊放著半打死兔子。「嗨,是你呀!」她說,「你把兔子全給嚇跑了。」
「反正明天還會來的。」弗立克打量著她的童年玩伴。戴安娜很有一些男孩子氣,深色頭髮剪得短短的,鼻子上和左右兩邊長著雀斑。她上身穿的是獵手夾克,下面是一條燈芯絨褲子。
「你好啊,戴安娜。」
「無聊,失落,沮喪,此外都還行。」
弗立克往她身邊的草地上一坐。一切可能比她想象的容易。「怎麼了?」
「我哥哥出征義大利,可我卻待在這英國鄉下,等著慢慢爛掉。」
「威廉怎麼樣?」
「他一切都還好,在為戰爭出力,可就是沒人給我一份合適的工作。」
「我也許能幫幫你。」
「你是急救護士隊的。」她猛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親愛的,我可當不了女司機。」
弗立克點點頭,戴安娜的確放不下架子為戰爭做僕役打雜的工作,可是給大部分女人派的都是類似的活計。「我到這兒來,就是想給你介紹點兒更有趣的事兒做。」
「什麼事?」
「你或許不喜歡。這件事非常難,又有危險——」
戴安娜疑惑地看著她說:「是關於什麼的?在燈火管制時摸黑開汽車嗎?」
「我不能跟你講太多,因為這是機密。」
「弗立克,親愛的,你不會是搞那種密探活動的吧。」
「我這個少校可不是靠給將軍們開車、接送他們去開會得來的。」
戴安娜使勁盯著她:「你這是當真的?」
「一點兒不假。」
「我的老天。」戴安娜不禁大為驚訝。
弗立克需要確認她是自願參加。「這麼說你願意去做某種非常危險的事?我的意思是,你很可能因此喪命。」
戴安娜並不害怕,反倒很興奮地說:「我當然願意。威廉能冒險參戰,我為什麼不行?」
「你這是當真的?」
「我字字認真。」
弗立克暗暗鬆了口氣,她已經為自己招到了第一名隊員。
戴安娜顯得十分熱心,因此弗立克決定先給她潑點兒冷水。「這裡有一個條件,你可能覺得比冒險本身更難接受。」
「什麼條件?」
「你比我大兩歲,社會地位也一直比我高。你是男爵的女兒,而我不過是管家的孩子。這倒沒什麼,我也沒有什麼抱怨的,我媽也說過,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不錯,親愛的,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次行動由我負責,你得對我保持尊敬。」
戴安娜一聳肩膀說:「這不成問題。」
「這有可能成問題,」弗立克強調說,「你會覺得不習慣,但我會對你很嚴格,讓你儘快習慣這一點。我得先提醒你。」
「是,先生!」
「我們那個部門不太講究禮節,所以你用不著叫我先生或女士。不過我們的軍紀很嚴,尤其是行動開始以後。如果你忘了這一點,你要擔心的就不只是我發脾氣了。若違反命令,我就有權處決你。」
「親愛的,這太戲劇性了!不過我當然明白這個。」
弗立克不敢保證戴安娜真正理解了,但她已經表現得夠好了。弗立克從衣服襯裡撕下一片襯墊,在上面寫下漢普郡的一個地址。「整理一下夠三天使用的東西。這是你要去的地方。你從滑鐵盧搭乘火車去布羅肯赫斯特。」
戴安娜看著那地址說:「噢,這不是蒙塔古勳爵的莊園嗎?」
「現在大部分被我們部門佔用了。」
「你那叫什麼部門?」
「內部事務研究局。」弗立克說的是通常使用的假名稱。
「這名字比乍聽上去更刺激。」
「你就使勁猜吧。」
「那我什麼時候開始?」
「你今天就得到那兒。」弗立克站起來,「你從明天早上開始接受訓練。」
「我跟你一起回屋子裡收拾一下。」戴安娜也站起來,「能先透露點兒情況嗎?」
「能說的我都說了。」
戴安娜抓起獵槍,顯得有點兒侷促不安。當她再與弗立克四目相對時,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坦率的表情。「為什麼選我?」她說,「你大概知道誰都不用我。」
弗立克點點頭說:「我就實話實說吧,」她低頭看著地上血淋淋的死兔子,接著把眼光轉向戴安娜那張漂亮的臉,「你是一個殺手,」她說,「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12
迪特爾一直睡到十點,醒來時還隱約能感覺到嗎啡造成的頭痛,但除此以外,他感到興奮、樂觀、自信。昨天那一場血腥審訊給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那個代號為「中產者」的女人,以及她在杜波依斯大街的那幢房子,可能會引他接近法國抵抗運動的心臟。
但也可能引向一條死衚衕。
他喝下了一升的水,又吞下三片阿司匹林,擺脫嗎啡的後勁兒,然後,他拿起了電話。
他先給黑塞中尉打了個電話,他也住在這家酒店,只是房間檔次稍低。「早上好,漢斯,你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少校先生,我去市政廳查對了一下杜波依斯大街的那個地址。」
「幹得好,夥計。」迪特爾說,「你有什麼發現?」
「那房子的主人和住戶都是同一個人,是珍妮・蕾瑪斯小姐。」
「但也有可能有其他人住在那兒。」
「我也開車從那兒過了一下,看看情況,那地方看上去很安靜。」
「準備一下,一個小時內出發,開我的車。」
「好的。」
「還有,漢斯——你採取主動,幹得不錯。」
「謝謝你,先生。」
迪特爾掛了電話。他腦子裡想著這個蕾瑪斯小姐到底什麼樣。加斯東說,波林格爾抵抗組織里沒人見過她,迪特爾相信他沒有說謊,這房子就是一個「切斷防護」。新來的特工除了在那兒跟這個女人接觸以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被抓,他們不會暴露任何抵抗組織的資訊。至少理論上是這樣的,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安全防範措施。
估計蕾瑪斯小姐單身未婚。她可能很年輕,從父母那裡繼承了房產,或者是個中年待嫁的女人,也可能是個老處女。他想,如果帶上個女人應該對自己有幫助。
他回到臥室。斯蒂芬妮正坐在床上,梳理著她那濃密的紅頭髮,雙乳露在床單上面。她的確知道讓自己如何看上去更誘人。
但他抑制住了再爬到床上去的衝動。
「你能為我做件事情嗎?」他說。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他坐到床上,撫摸著她裸露的肩膀,「你願意看我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嗎?」
「當然,」她說,「你跟她做愛時,我會舔她的乳頭。」
「我知道你會的。」他滿意地笑了。他以前也有過別的情婦,但沒有哪一個像她一樣。「不過不是這種事情。我想讓你跟我去逮捕一名抵抗組織的女人。」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很好。」她平靜地說。
他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問她對這種事有什麼想法,是否真的感到高興。不過他決定權且接受她的同意,不去深究。「謝謝你。」他說著,轉身回到了客廳。
蕾瑪斯小姐可能是獨自一人,但另一方面,房子裡也可能藏滿了盟軍的特工,全都武裝到了牙齒,他需要後援力量。他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然後把隆美爾在拉羅什-居雍的電話給了酒店的接線員。
德國人佔領這個國家時,法國的電話系統已不堪重負。此後,德國人改善了裝置,增加了數千公里的電纜,安裝了自動交換機。現在系統仍在超負荷運轉,但已經比原來好多了。
他找隆美爾的助手莫德爾少校。過了一會兒,他就聽到了那個熟悉、冰冷而清晰的聲音。
「莫德爾。」
「我是迪特爾・法蘭克,」他說,「你都好吧,沃爾特?」
「很忙。」莫德爾乾脆地說,「有什麼事?」
「我這裡有了很大進展。我無法說得太細,因為這是酒店的電話,我要逮捕至少一名間諜,或許是幾名。我覺得元帥願意聽到這種訊息。」
「我會告訴他的。」
「不過我希望得到一些支援。現在整個事情全靠我和一名中尉兩個人,我很絕望,我還讓我的法國女友給我幫忙。」
「這好像不太明智。」
「嗯,她靠得住,但讓她對付訓練有素的恐怖分子不行。你能給我派六名精明強幹計程車兵嗎?」
「用蓋世太保,他們就是幹這個的。」
「他們不可靠。你知道他們不願意跟我們合作,我需要靠得住的人。」
「這不可能。」莫德爾說。
「你看,沃爾特,你知道這對隆美爾多麼重要,是他讓我做這項工作,確保抵抗組織不會阻礙我們的靈活調動。」
「是的,但元帥的期望是你自己去做,而不是動用他的作戰部隊。」
「這我就沒把握了。」
「我的上帝,夠了!」莫德爾抬高了嗓門,「我們正在用很少的兵力捍衛整個大西洋海岸線,可你周圍到處是身強力壯的人,除了去抓那些嚇得躲進穀倉的老猶太人就沒別的事做。去幹你的事兒,別纏著我!」電話「咔噠」一聲就結束通話了。
迪特爾嚇了一跳,莫德爾發這麼大脾氣,實在太反常了。無疑是因為面臨入侵威脅,讓他們十分緊張。不過結果已經很明顯了,迪特爾必須靠自己的力量。
一聲嘆息之後,他查了查其他號碼,給聖-塞西勒城堡撥了電話。
他接通了威利・韋伯。「我要突襲抵抗組織的住所,」他說,「我可能需要從你那兒調幾名精銳士兵。你能派四名戰士和一輛汽車到法蘭克福酒店嗎?要不要我再跟隆美爾通一次話?」
這句威脅的話實屬多餘,韋伯很願意讓他的人參與行動,這樣一來,蓋世太保就能以此邀功求賞了。他答應半個小時後派車過來。
跟蓋世太保一道工作讓迪特爾感到擔憂,他無法控制他們,但他別無選擇。
他開始刮鬍子,一邊開著收音機,調到一個德國電臺。他聽到太平洋戰區的第一次坦克戰昨天在比亞克島打響,日本佔領軍已經將入侵的美國162d步兵團趕回他們的灘頭陣地。該把他們推進海里,迪特爾想。
他穿上一件深灰色精紡外套,配上淺灰色的細條紋棉襯衫和一條帶白色小圓點的黑色領帶。那些小圓點不是印的,而是織上去的,這個小細節讓他愉快。他考慮了一下,然後脫下外套,把皮槍套挎在肩上。他從衣櫃裡取出那把瓦爾特p38自動手槍放進皮套,隨後把外套穿上。
他坐下喝了一杯茶,看著斯蒂芬妮穿衣服。見她穿上一件凝脂色的連褲內衣時他想,法國人制作的內衣實在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他喜歡看她穿長襪,看那光滑的纖絲罩上她的大腿。「繪畫大師們為什麼不畫一畫這個場景呢?」他說。
「因為文藝復興時期的女人沒穿過純絲長襪。」斯蒂芬妮說。
她穿戴完畢後,他們就出了門。
漢斯・黑塞正站在迪特爾的希斯巴諾-蘇莎旁邊等他們。那年輕人既仰慕又豔羨地盯著斯蒂芬妮看,對他來說,她魅力無窮,卻又遙不可及。迪特爾覺得這就像一個貧寒女子眼巴巴看著卡地亞商店的大櫥窗一樣。
迪特爾那輛車的後面是一輛黑色的前驅雪鐵龍轎車,裡面坐著四個穿便服的蓋世太保。韋伯少校也決定親自出馬,迪特爾看到他坐在前排司機邊上,身穿綠色花呢西裝,就好像一個去教堂的農民。「跟著我,」迪特爾告訴他,「我們到那兒的時候,請先待在你的車裡,直到我叫你的時候再出來。」
韋伯說:「你到底是從哪兒搞的這輛車?」
「這是一個猶太人送的賄賂,」迪特爾說,「我幫他逃到美國去了。」
韋伯不太相信地哼了一聲,但這件事倒是真的。
虛張聲勢是對付韋伯這種人的最好辦法。如果迪特爾把斯蒂芬妮藏匿起來,韋伯會立即懷疑她是猶太人,可能早就開始調查了。可迪特爾總是帶著她招搖過市,因此韋伯的腦子裡也就沒出現過任何懷疑。
漢斯發動了汽車,他們一路朝杜波依斯大街進發。蘭斯是一個人口超過十萬的富裕鄉鎮,但街上沒有多少汽車。開車的只有執行公務的警察、醫生、消防員,當然,還有德國人。市民外出都是騎腳踏車或步行。汽油用於運送食品和其他基本用品,但許多商品是由馬車運輸。香檳是這裡的主要產業。迪特爾喜愛各種香檳,陳年堅果香檳,新釀或淡味的不標年份的混釀香檳,還有精製的白中白香檳,各種半乾的甜點香檳,甚至包括巴黎交際花喜愛的俏皮的粉紅香檳。
杜波依斯大街是城邊一條綠樹成蔭的街道,令人十分愉快。漢斯在一幢一側有個小院的大房子前面停下車,這就是蕾瑪斯小姐的家。迪特爾能打破她的精神防線嗎?女人比男人更難對付。她們容易尖聲驚叫,但堅持的時間更長。他在女人身上失過幾次手,對付男人卻從未失敗過。如果這一次遭受挫敗,他的調查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一揮手你就過來。」他下車時對斯蒂芬妮說。韋伯的雪鐵龍停在了後面,蓋世太保的人按照指示留在了車上。
迪特爾朝房子旁邊的庭院看了一眼,那兒有一個車庫。此外他看到一個小花園,有修剪整齊的樹籬和長方形的花壇,還有一條用耙子耙平的碎石小徑,看來主人很會拾掇。
前門邊上的是一根老式的紅黃相間的繩子,他拉了一下,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機械鈴鐺的金屬聲響。
開門的女人六十歲左右,她用玳瑁髮夾把白色的頭髮束在腦後,穿了一件藍色的衣服,上面有小白花的圖案,外面罩了一件乾淨的白色圍裙。「早上好,先生。」她很有禮貌地說。
迪特爾笑了一下。她是一個無可挑剔、溫文爾雅的外省婦女。他已經考慮好怎麼折磨她了,他感到大有希望,精神為之一振。
他說:「早上好……是蕾瑪斯小姐嗎?」
她從他的衣服,路邊停著的車,或許也從他的德國口音裡感覺到了什麼,眼裡露出一絲恐懼。她說話時聲音有些顫抖:「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你是一個人嗎,小姐?」他仔細地看著她的臉。
「是的,」她說,「只有我一個人。」
她說的是真話,這一點他很肯定。這樣一個女人要是說謊,她的眼睛也會把自己出賣的。
他轉身示意斯蒂芬妮過來。「這是我的同事。」他不再需要韋伯那幫人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問題?什麼問題?」
「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
前面客廳裡配的是黑木家居,被磨得很光亮。防塵蓋罩著一架鋼琴,牆上掛著一張蘭斯大教堂的雕版畫。壁爐上擺著幾樣飾物,一隻玻璃纖維做的天鵝,一個瓷娃娃,一個透明的玻璃球,裡面是凡爾賽宮模型,還有三隻木頭駱駝。
迪特爾在毛茸茸的軟墊沙發上坐下,斯蒂芬妮坐在他身邊,蕾瑪斯小姐坐在對面一個直背椅子上。她很是豐腴,迪特爾察覺到這一點。經過四年的佔領,法國人裡沒有幾個胖子,吃食顯然是她的弱點。
小桌上放著一盒香菸和一個大號打火機,迪特爾翻開煙盒,發現裡面的菸捲是滿的。「要抽菸請隨意。」他說。
她顯得稍有不快,她那一代女性從不接觸菸草。「我不抽菸。」
「那麼是誰抽呢?」
她摸了一下她的下巴,這是一個不誠實的跡象。
「來客。」
「什麼樣的來客呢?」
「朋友,鄰居……」她有些不安。
「還有英國間諜。」
「這太荒謬了。」
迪特爾給了她一個最迷人的微笑。「你是一個很受尊敬的女士,顯然是受到誤導參與了犯罪活動,」他用友好而坦率的口吻說,「我不會耍弄你,也希望你不至於太愚蠢,對我說謊。」
「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她說。
迪特爾假裝失望,實際上他為進展如此迅速而高興。她已經不再假裝自己不知道他在談什麼。這就跟招供了一樣。「我要問你一些問題,」他說,「如果你不回答,我就要在蓋世太保總部繼續問。」
她挑釁般地看了看他。
他說:「你在哪裡跟英國特務見面?」
她一言不發。
「他們怎麼跟你接頭?」
她的目光跟他的碰在一起,十分堅定。她已鎮定下來,隨他的便了。真是個勇敢的女人,他想,她可能很難對付。
「暗號是什麼?」
她不回答。
「你把這些特務轉交給誰?你怎麼跟抵抗組織接觸?誰是那兒的負責人?」
沉默。
迪特爾站了起來。「請跟我走。」
「好吧,」她堅定地說,「也許你會允許我把帽子戴上。」
「當然。」他朝斯蒂芬妮點點頭,「跟小姐去,請不要讓她使用電話或寫下什麼東西。」他不想讓她留下任何訊息。
他在客廳裡等著。她們回來時,蕾瑪斯小姐已經去掉了圍裙,換上一件輕便大衣,戴了一頂鐘形女帽,那款式在戰爭爆發前就已經過時了。她提著一個結實耐用的棕色手提包。三人正往前門走去,蕾瑪斯小姐說:「哦!我忘了帶上我的鑰匙。」
「沒有這個必要。」迪特爾說。
「門會自動鎖上,」她說,「我回來時得用鑰匙開門。」
迪特爾看著她的眼睛。「你難道不明白嗎?」他說,「你在你的房子裡掩藏英國恐怖分子,你現在被逮捕了,是在蓋世太保的手中。」他搖了搖頭,臉上的悲傷表情並非完全是假裝出來的,「不管發生什麼,小姐,你都不會再回家了。」
她意識到自己身上將要發生的一切可怕事情,她的臉變白了,踉蹌了幾步,抓著一張腎形的桌子邊沿才站穩了。桌上一隻插著乾花的中國花瓶晃了一晃,險些倒下。然後蕾瑪斯小姐鎮定下來,直起腰,放開桌子,又一次挑釁地看了他一眼,昂頭走出了自己的房子。
迪特爾讓斯蒂芬妮坐上前排的乘客位子,自己跟囚犯坐在後面。在漢斯開車送他們去聖-塞西勒的路上,迪特爾禮貌地開始了談話:「你是出生在蘭斯嗎,小姐?」
「是的,我父親是大教堂唱詩班的指揮。」
她有宗教背景。迪特爾腦子正在計劃著,這算得上一個好訊息。「他退休了嗎?」
「他五年前去世了,一直病了很長時間。」
「你母親呢?」
「我很年輕的時候她就死了。」
「這麼說,你是一直照顧著生病的父親?」
「照顧了二十年。」
「噢。」她一直單身,原來是因為這個,她把一生都花在了照顧有病的父親身上。「然後他把房子留給了你。」
她點點頭。
「有人會認為這是他一生辛勞的服侍贏得的小小酬勞。」迪特爾同情地說。
她蔑視地看了他一眼,說:「人做這種事情不是為了酬勞。」
「當然不是。」他不在意她話裡的指責,如果她能讓自己覺得在道德和社會地位上比迪特爾高出一等,那他的計劃就更有望實現了。「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迪特爾已經看得十分真切,她所掩護的特務們都是一些年輕男女,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樣。她要哺育他們,給他們洗洗涮涮,跟他們談話,或許還要關心他們的兩性關係,不要讓他們做出什麼不道德的事情,至少在她的屋簷下保持本分。
現在她卻要因此而喪命。
但是首先,他希望她能把一切都告訴他。
蓋世太保的雪鐵龍跟著迪特爾的車進了聖-塞西勒。他們在城堡的院子裡停了車,迪特爾對韋伯說:「我要帶她上樓,把她放在一間辦公室裡。」
「為什麼?地下室裡有牢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迪特爾帶著囚犯上樓,進入蓋世太保辦公區。迪特爾看了看各間辦公室,挑了最繁忙的一間,這是打字室兼郵件收發室,裡面都是穿著漂亮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男女。他把蕾瑪斯小姐留在走廊,關上門,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然後,他用平靜的聲音說:「我要帶一名法國婦女到這兒來。她是個犯人,但我希望你們大家對她友善,客氣,聽懂了嗎?要像客人一樣待她。要讓她覺得受到尊重,這一點很重要。」
迪特爾把她帶進屋裡,讓她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低聲說著道歉的話,把她的腳踝銬在桌子腿上。他讓斯蒂芬妮陪著她,把黑塞叫到外面:「去讓食堂準備午餐,擺上托盤。湯,主菜,一點兒紅酒,一瓶礦泉水,多帶些咖啡。再帶餐具、杯子和餐巾過來。一切都要做得體面好看。」
中尉欽佩地咧嘴笑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的上司到底要幹什麼,但他肯定那是一個聰明的把戲。
幾分鐘後,他端著一個托盤回來。迪特爾接過來,進了辦公室,他在蕾瑪斯小姐面前坐下。「請吧,」他說,「現在是午飯時間。」
「我不能吃東西,謝謝你。」
「或許只吃一點兒湯。」他把酒倒入她的杯子裡。
她往酒裡兌了一點兒水,啜飲著,然後又嚐了一口湯。
「怎麼樣?」
「很好。」她認可地說。
「法國食物十分精美,我們德國人效仿不來。」迪特爾信口說著話,想讓她放鬆下來,她的湯喝掉了大半。迪特爾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韋伯少校走進來,懷疑地看著犯人面前的托盤。他用德語對迪特爾說:「我們這是在獎賞窩藏恐怖分子的人嗎?」
迪特爾說:「小姐是位有教養的女士。我們該好好招待她。」
「我的上帝。」韋伯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她拒絕了主菜,但把咖啡都喝了。迪特爾很高興,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等她吃喝完畢,他再向她提問:「你在什麼地方跟盟軍特工接頭?他們是怎麼認出你來的?接頭暗號是什麼?」她看上去有些焦慮,但仍拒絕回答。
他一臉憂愁地看著她。「很遺憾你拒絕跟我合作,而我卻如此好意地招待你。」
她稍顯困惑。「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告訴你任何事情。」
斯蒂芬妮坐在迪特爾的身邊,也有些茫然。他能猜到她在想什麼:你真以為一頓美餐就能讓這個女人開口嗎?
「好吧。」他說著站起身,好像要離開。
「可是,先生,」蕾瑪斯小姐說,顯得侷促不安,「我想要……去趟女士化妝室。」
迪特爾用刺耳的聲音問:「你是想去廁所?」
她臉紅了。「是的,我是這個意思。」
「我很抱歉,小姐,」迪特爾說,「這是不可能的。」
13
在週一的深夜,蒙蒂對保羅・錢塞勒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你只能為這場戰爭做一件事,那就把電話交換站毀掉好了。」
保羅在這天早晨醒來時,腦子裡還回蕩著這句話。這是一個簡單的指令,如果他能夠完成,將會有助於打贏戰爭。如果失敗的話,戰士們會喪命,而他可能會為輸掉的戰爭而懊悔終生。
他一早就去了貝克街,但珀西・斯威特已經在那裡了,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就著菸斗吞雲吐霧,眼睛盯著六箱子的檔案。他是那種典型的在軍隊混事兒的人,穿著一件格子外套,留著牙刷般的小鬍子。他看著保羅,帶著幾分敵意。「我不知道為什麼蒙蒂讓你負責這次行動,」他說,「我並不介意你只是一個少校,而我是上校,這些東西本來沒什麼意思。可是你從未指揮過任何秘密行動,但我幹這行已經有三年。這應該有所區別吧?「
「是的,」保羅快活地說,「當你需要有絕對把握完成某項工作,你就會把它託付給你信任的人。蒙蒂信任我。」
「但不信任我。」
「他不認識你。」
「明白了。」珀西沒好氣地說。
保羅需要珀西的合作,因此他要安撫一下對方。他環顧一下辦公室,看到一張鑲在鏡框裡的照片,是一個穿中尉制服的年輕男子和一個戴著一頂大帽子、較為年長的女人。那男子看上去像三十年前的珀西。「是你兒子?」保羅猜道。
珀西馬上變溫和了。「大衛現在在開羅,」他說,「我們在沙漠戰爭中有過一些倒霉的時刻,尤其是隆美爾到達託布魯克那會兒,不過現在好了,他那兒不再是槍林彈雨,這很讓我高興。」
那女人黑頭髮,黑眼睛,長著一張剛毅的臉,與其說她漂亮,不如說那是一種陽剛的俊美。「這是斯威特夫人嗎?」保羅問。
「羅莎・曼。她是婦女參政者,在二十年代很有名,她總是用她婚前的名字。」
「婦女參政者?」
「為婦女獲選參政的活動家。」
保羅推斷,珀西喜歡作風強悍的婦女,因此他喜歡弗立克也就好理解了。「我得承認你剛才說對了,我的確有這個不足,」他坦率地說,「我曾參與過秘密行動,上過第一線,但現在我是第一次作為一個組織者,所以我會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珀西點點頭。「我已經見識到你促成一件事情的能耐了,」他略微笑了一下說,「但是,如果你要聽什麼忠告的話……」
「請說。」
「按弗立克說的去做。沒有任何人像她那樣,潛伏了那麼長時間,最後倖存下來。她的知識和經驗無人可及。儘管在理論上她由我管,但我所做的不過是提供她需要的東西而已。我從來不會去指指點點,告訴她該幹什麼。」
保羅有些猶豫。他從蒙蒂那裡獲得了指揮權,他是不會因為某人的建議就把它轉交出去的。「我會牢記的。」他說。
珀西看上去很滿意,他指著檔案問:「我們開始嗎?」
「這都是什麼東西?」
「一些人的檔案,原來考慮讓他們當特工,後來由於種種原因被否決了。」
保羅脫下他的外套,挽起了袖口。
他們兩個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一起看檔案。有些人甚至沒有經過面試,有些是見面後被拒絕的,大多數是沒有通過特別行動處的訓練課程而被篩選下來的——弄不清程式碼、無法使用槍支或者聽到要從飛機上帶著降落傘往下跳就嚇得歇斯底里。他們大多二十出頭,另外還有一個相同點是都能說一種外國話,流利程度就跟講自己的母語一樣。
檔案實在太多,但沒有幾個合適的人選。珀西和保羅剔除了所有男人和那些不會講法語的女人後,他們手頭只剩下了三個名字。
保羅有些灰心,他們剛剛開始就遇到了如此大的障礙。「即便假設弗立克今早去招募的那個女人已經招募了進來,我們最少也要找到四個人。」
「戴安娜・考菲爾德。」
「而且這幾個人既不是爆炸專家,也不是電話機械師!」
珀西比較樂觀。「他們到特別行動處參加面試之前不是,但現在可能就是了。女人什麼東西都能學會。」
「好吧,那我們就試試看。」
他們花了一會兒工夫就找到了這三個人的下落。讓人更為失望的是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另外兩個人在倫敦。一個叫魯比・羅曼,不幸的是她正被關在霍洛威——貝克街以北三英里的婦女監獄裡,等待謀殺案的審判。另一個叫莫德・瓦倫丁,檔案上只是簡單地寫了一句「心理上不適合」,她是急救護士隊的一名司機。
「只剩兩個!」保羅沮喪地說。
「我擔心的不是數量,而是質量。」珀西說。
「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人是淘汰下來的。」
珀西的聲調變得憤怒起來:「但我們不能拿這種人讓弗立克去冒生命危險!」
保羅發現,珀西在拼命保護弗立克。這老傢伙願意交出行動的控制權,但不肯放棄當弗立克守護天使的角色。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爭論。是西蒙・福蒂斯丘,軍情六處的那個穿細條紋外套的幽靈,就是他在聖-塞西勒的失利問題上對特別行動處大加指責。「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保羅謹慎地說。福蒂斯丘這人不值得信任。
「我想我可以給你們幫點兒忙,」福蒂斯丘說,「我知道你們要實施克拉萊特少校的計劃。」
「誰告訴你的?」保羅懷疑地問,因為這件事還是保密的。
「我們就別糾纏這事了吧,我自然希望你們的任務取得成功,儘管我是反對的,但我願意提供幫助。」
保羅很生氣跟這傢伙談論這次行動,但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你認識哪位能說流利法語的女電話機械師嗎?」他問。
「不認識。但有一個人你應該見一見,她的名字是丹妮絲・鮑耶女士,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的父親是因弗羅齊侯爵。」
保羅對她的血統不感興趣。「她的法語說得怎麼樣?」
「她跟法國的繼母長大,那是因弗羅齊侯爵的第二任妻子。她很願意效自己的一份力。」
保羅很懷疑福蒂斯丘這個人,但為了找到合適的人選也顧不得這個了。「我怎麼才能找到她?」
「她在亨登的皇家空軍部隊。」保羅不知道「亨登」是什麼意思,福蒂斯丘隨即解釋道:「那是北倫敦郊區的一個機場。」
「謝謝你。」
「成不成都告訴我。」福蒂斯丘掛上了電話。
保羅跟珀西講了電話的內容,珀西說:「福蒂斯丘想往我們這裡安插他的奸細。」
「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不要她。」
「當然。」
他們先看的人是莫德・瓦倫丁。珀西把會面地點安排在芬丘奇酒店,就在特別行動處總部的街角上。他解釋說,他們從不帶陌生人去64號。「如果我們沒有招她,她就可能猜到要她做某種秘密工作,但她無法知道這個組織的名稱,也不知道辦公室在哪兒。所以哪怕她洩露出去也沒有多大害處。」
「很好。」
「你母親孃家姓什麼?」
保羅愣了一下,想了一會兒說:「托馬斯,她叫伊迪絲・托馬斯。」
「那你就叫托馬斯少校,我是考克斯上校。我們沒必要用真名實姓。」
珀西並不是白混事兒的,保羅想。
保羅在酒店的大堂裡見到了莫德,她立刻引起了他的興趣。她人長得漂亮,有點兒賣弄風情,制服上衣緊繃著胸部,很俏皮地斜戴著帽子。保羅用法語對她說:「我的同事在一個私人房間裡等我們。」
她調皮地看了他一眼,也用法語回答。「我一般不跟陌生男人進酒店房間,」她傲慢地說,「但是看在你的分上,少校,我可以破個例。」
他臉紅了。「不過是個會客室,有桌子什麼的,不是臥室。」
「哦,那就好。」她有點兒嘲弄地說。
他決定換個話題。他察覺她有法國南部口音,便問:「你老家是哪裡的?」
「我是在馬賽出生的。」
「那你在急救護士隊做什麼工作?」
「我給蒙蒂開車。」
「是嗎?」保羅不打算透露自己的情況,但他忍不住要問,「我為蒙蒂工作過一陣子,但我不記得見過你。」
「啊,也不是總給蒙蒂開,我為所有高階將領開車。」
「哦,是嗎,這邊請。」
他把她引進房間,給她倒上一杯茶。保羅發現,莫德很喜歡被人注意。珀西提問她的時候,他就仔細觀察著這個姑娘。她很小巧,儘管不像弗立克那麼纖瘦,人也很可愛,玫瑰花蕾般的小嘴巴,還特別塗了紅色的唇膏,一邊臉頰上還有一顆美人痣——這或許是畫上去的。深色頭髮帶波浪卷。
「我十歲的時候全家搬到了倫敦,」她說,「我父親是個廚師。」
「他在哪兒工作?」
「他在克拉裡奇飯店當首席糕點師。」
「真了不得。」
莫德的檔案就放在桌子上,珀西輕輕往保羅一邊推了推,保羅瞥見了這個小動作,眼睛隨之移到了莫德第一次面試時的記錄。「父親:阿爾芒・瓦倫廷,三十九歲,克拉裡奇飯店廚房搬運工。」
面試結束了,他們讓她到外面等著。「她生活在一個幻想的世界裡,」等門一關上,珀西就說,「她把她父親提升為大廚,自己的姓也改成了更高貴的瓦倫丁。」
「難怪以前被刷了下來。」
保羅覺得珀西可能要拒絕莫德。「但是我們現在不能那麼挑剔了。」他說。
珀西吃驚地看了看他說:「她會對秘密行動造成威脅!」
保羅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我們沒別的選擇。」
「這太瘋狂了!」
保羅想,珀西恐怕是愛上了弗立克,只不過由於結了婚,年齡也大很多,就把這種感情轉變成一種父親般的關愛。這讓保羅對他更有好感,但是要想把事情辦成就必須抵制珀西這種謹小慎微的做法。「我看,我們不能淘汰莫德。弗立克見到她時,會自己拿主意的。」
「我覺得你說得也對,」珀西不情願地說,「萬一受到審問,她這種編故事的能耐可以派上用場。」
「不錯,那就算她一個。」保羅把她叫了進來。「我們正在組建一個小組,我希望你成為其中一員,」他對她說,「你能承擔某種危險的工作嗎?」
「我們能去巴黎嗎?」莫德急切地說。這種反應有點兒不合常理。
保羅遲疑了一下,然後說:「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喜歡去巴黎。我從來沒去過。都說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
「不論你去哪兒,都不會有時間到處觀光的。」珀西說,毫不掩飾他的惱火。
莫德好像並不在意。「太可惜了,」她說,「那我也願意去。」
「那你怎麼看待危險任務呢?」保羅繼續追問。
「沒問題,」莫德爽快地說,「我不怕。」
到時候你會害怕的,保羅想,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開車從貝克街出來向北行駛,經過飽受炸彈摧殘的工人居住區,每條街上都至少有一座房子被炸得只剩黑乎乎的外殼,或者乾脆成了一片瓦礫。
保羅要在監獄外面跟弗立克會合,兩人一道面試魯比・羅曼。珀西要繼續趕往亨登,去見丹妮絲・鮑耶女士。
珀西手裡握著方向盤,自信地在骯髒的街道上拐來拐去。保羅說:「你對倫敦很熟。」
「我在這附近出生。」珀西回答。
保羅一時來了興趣,他知道,一個貧窮家庭的孩子最後當上英國陸軍上校,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你父親是靠什麼為生呢?」
「用馬車拉煤賣。」
「他有自己的生意?」
「沒有,他給煤炭商人幹活。」
「你是在附近上的學嗎?」
珀西笑著,他知道,對方在查他的老底,但他似乎並不介意。「當地的一位牧師幫我獲得助學金,上了一所好學校。我在學校那兒改掉了倫敦口音。」
「是有意的嗎?」
「算不上是有意的。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在戰爭爆發前我從事過政治。有人總是問我,‘像你帶有這種口音的人,怎麼成了一個社會黨黨員呢?’我解釋說,我是受學校的鞭打才改掉原來的口音的。這麼回答總能讓那些自高自大的傢伙閉嘴。」
珀西把車停在一條樹木夾圍的街道上。保羅向外望去,看見一座夢幻般的城堡,有城垛、塔樓和高高的尖塔。「這是監獄?」
珀西做出一個無奈的手勢。「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
弗立克站在門口等候,她穿著急救護士隊的制服,有四個口袋的束腰外衣和一條裙褲,戴了一隻小翻沿帽子。皮帶束緊她纖細的腰身,讓她看上去更加嬌小,一縷漂亮的捲髮從帽子下面逸散出來。保羅驚訝地看了好一會兒。「她可真是個漂亮姑娘。」他說。
「她是結了婚的。」珀西直截了當地說。
他還提前警告我一下,保羅覺得這挺有意思,便問:「跟誰?」
珀西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我覺得你也應該知道。是法國抵抗組織的米歇爾,波林格爾小組的領導人。」
「哦,謝謝。」保羅下了車,珀西繼續開車離開。他想,看到他和珀西從檔案裡只篩選出這麼幾個人,弗立克也許會生氣。保羅只見過她兩次,兩次她都對他大嚷大叫。不過,這會兒她看來挺高興,他跟她提起莫德,她說:「看來我們已經有了三名隊員,包括我在內,這麼說工作已經完成一半了,而現在剛下午兩點。」
保羅點點頭,這也是看問題的一種角度。他很著急,但這麼說也沒解決什麼問題。
霍洛威的入口處是一箇中世紀的門房,有幾個箭頭形的狹長窗戶。「為什麼沒有整個統一起來,建一扇鐵閘門和一座吊橋呢?」保羅說。通過門房進入院子,有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女人在種蔬菜。在倫敦,每一小片荒置的土地都種上了蔬菜。
監獄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門邊守著石頭怪物,身形巨大、長著翅膀的獅身鷹首獸用爪子抓著鑰匙和鐐銬。正門的房子兩側連著四層的樓房,每層都有一長排狹窄的尖角窗戶。「這是什麼鬼地方啊!」保羅驚歎道。
「女權參政者曾在這裡進行絕食,」弗立克告訴他,「珀西的妻子就在這兒被強行灌食。」
「我的上帝。」
他們走了進去,空氣中帶著刺鼻的漂白粉味道,就好像當權者指望用消毒劑殺滅犯罪的細菌。保羅和弗立克找到了林德萊小姐的辦公室,她是一個桶形身材、長著一張堅硬的胖臉的主管助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見羅曼,」她說,接著又不滿地加了一句,「顯然你們也不打算告訴我。」
弗立克的臉上浮上一絲輕蔑之色,保羅看出她似乎要開口挖苦對方,便連忙插嘴說:「我很抱歉,但這是秘密。」他帶著迷人的微笑說,「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我們大家都是公事公辦,」林德萊小姐稍稍緩和地說,「不管怎樣,我必須警告你們,羅曼是個很暴力的囚犯。」
「我明白,她是個殺人犯。」
「不錯。她應該吊死,可眼下法律太寬鬆了。」
「的確是。」保羅說,雖然他一點兒也不這麼認為。
「一開始她是因為醉酒進來的,後來,她在操場上打架,殺了另一個囚犯,所以正在等待謀殺判決。」
「一個難對付的傢伙。」弗立克很有興致地說。
「是的,少校。她乍看上去挺講道理,但不要被她騙了。她很容易被激怒,一眨眼就能發作。」
「她一發作就要命。」保羅說。
「你說的一點兒不錯。」
「我們時間很緊,」弗立克不耐煩地說,「我想現在就見她。」
保羅急忙補充說:「如果你方便的話,林德萊小姐。」
「好吧。」主管助理領他們出來。堅硬的地面和光禿禿的牆壁讓這裡發出教堂一般的回聲,遠處的喊叫聲、關門聲和靴子在鐵製過道上發出的叮噹聲組成了持續的聲音背景。他們通過一條狹窄的走廊和一段陡峭的樓梯,來到會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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