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1944年5月30日,星期二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魯比・羅曼已經等在那裡。她的皮膚呈深棕色,直髮是暗黑色的,還長著一雙兇猛的黑眼睛。不過,她不是那種傳統的吉卜賽美女,她的鉤鼻子和往上翹的下巴讓她看上去倒像個侏儒。

林德萊小姐離開了,留下一名看守在隔壁房間透過玻璃門監視著。弗立克、保羅和囚犯圍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坐下,桌子上面有個骯髒的菸灰缸。保羅隨身帶了一包好彩香菸,他把香菸放在桌子上,用法語說:「請隨便用。」魯比拿了兩支,一支叼在嘴上,另一支夾在耳朵後面。

保羅問了幾個一般性的問題,以打破沉默。她回答得既清楚、又有禮貌,但是口音很重。「我父親到處旅行,」她說,「我還是小姑娘那會兒,我們跟隨一個大遊藝戲團在法國到處走。我父親有個氣槍打靶攤子,我母親賣帶巧克力沙司的熱烤餅。」

「你是怎麼來英國的?」

「我十四歲時,愛上了在加來遇到的一個英國水手,他叫弗雷迪。我們結了婚——當然,我撒謊說我已經夠了歲數——然後就來倫敦了。幾年前他喪了命,他的船在大西洋被德國潛艇打沉了。」她顫抖著說,「冷冰冰的墳墓。可憐的弗雷迪。」

弗立克對這些家史不感興趣,便問:「說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自己弄了個炭火盆,在街上賣烤薄餅。可是警察不斷來騷擾我。有天晚上,我喝了點兒白蘭地——我承認,我就好這個——不知怎麼的,我就跟人爭吵起來了。」她換成了倫敦腔的英語,「警察說讓我滾遠點兒,我也就破口大罵。他使勁推我,我就幹倒了他。」

保羅看著她,覺得很有趣。她只有中等個頭,身材結實,但她長著一雙大手,兩條腿上滿是肌肉。他能想象得出倫敦警察被她放平了的樣子。

弗立克問:「後來呢?」

「他的兩個哥們兒從街角趕了過來,我沒能趕緊離開,因為喝了白蘭地,他們踢我,抓我進了號子。」見保羅不解地皺起了眉頭,她加了一句,「也就是警察局。總之,那第一個警察不好意思說我攻擊警察,不願意承認讓一個女孩家給擱地上了,就按酗酒和妨礙治安關了我十四天。」

「接著你又幹了一架。」

她瞥了弗立克一眼。「我不知道怎麼對你們這類人解釋這裡面的事兒。有一半的姑娘都瘋了,她們全都有武器。你可以把勺子磨得像把刀子;或者找根鐵絲磨尖了,做成一把錐子;也可以用線擰成一根絞索。看守從來不干涉犯人之間的打鬥,他們寧願看著我們互相揪扯。所以不少人身上都是傷痕累累。」

保羅感到震驚,他以前從未接觸過監牢裡的人。魯比描述的這幅場景十分可怕。或許她有所誇大,但她看上去平靜、誠實。她並不在乎別人是否相信她的話,只是在乾巴巴、慢悠悠地講述事實,看上去似乎興趣缺缺,但也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弗立克問:「什麼事讓你殺了那個女人?」

「她偷了我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塊肥皂。」

我的上帝,保羅想,她為了一塊肥皂就能殺人。

弗立克問:「你是怎麼做的呢?」

「我把肥皂拿了回來。」

「然後呢?」

「她找上門來,手裡拿了一根用椅子腿做的棍子,上面箍了個水管接頭,她用那東西打我腦袋。我看她是要殺了我。可我有刀。我撿到過一長條碎玻璃片,把寬的一頭用舊腳踏車輪胎捆成了刀把。我把刀往她喉嚨裡一插,她就再也打不了我第二下了。」

弗立克忍著沒有發抖,說:「這應該算是自衛吧。」

「不算,因為你得證明你當時不可能跑開。再說我拿一塊玻璃做了刀,這就算預謀殺人。」

保羅站了起來。「請你跟看守在這兒等一會兒,」他對魯比說,「我們出去一下。」

魯比對他笑了一笑,這是她第一次顯得讓人愉快,儘管不太漂亮。「你真客氣。」她感激地說。

到了走廊,保羅說:「多恐怖的故事!」

「別忘了,這裡的人都說自己是無辜的。」弗立克審慎地說。

「不管怎樣,我看她可能受罰過重了。」

「我說不準,我覺得她是一個殺手。」

「所以我們不要她。」

「正相反,」弗立克說,「我要的就是她。」

他們回到房間裡面。弗立克對魯比說:「如果你能從這兒出去,願不願意做一種危險的工作?」

她以問代答:「我們是要去法國嗎?」

弗立克眉毛一挑。「你怎麼想起問這個問題?」

「你們一開始跟我說法國話,我估計是考查我會不會說法語。」

「這種工作我不能講得太細。」

「我敢打賭是有關敵後破壞活動。」

保羅感到震驚,魯比理解問題相當快。見他如此驚奇,魯比便接著說:「一開始我以為你們想要我給你們當翻譯,但這並沒什麼危險。所以我們可能是去法國。可英國部隊除了轟炸橋樑和鐵路線,還能幹什麼呢?」

保羅一言不發,但十分驚歎她的推理能力。魯比皺起了眉頭說:「我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要弄一個清一色的女人隊伍。」

弗立克瞪大了眼睛。「你是怎麼想到這個的?」

「如果你們需要男人,幹嗎還來找我?你們肯定是走投無路了。把一個女兇犯從牢里弄出去並不容易,哪怕為了某種要緊的戰爭任務。那麼,我到底哪裡特別?我敢來硬的,可是能說法語的硬漢子成百上千,早就準備好參加這種秘密活動了。所以,挑上我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是個女的,大概女人不太可能引起蓋世太保的懷疑……我說得對嗎?」

「我無可奉告。」弗立克說。

「好吧,如果你們要我,我就幹。我能再拿一支香菸嗎?」

「當然。」保羅說。

弗立克說:「你要明白這工作很危險。」

「明白,」魯比說,點燃一支好彩,「總不會比待在這個該死的監獄更危險吧。」

離開魯比以後,他們回到主管助理辦公室。「我需要你的幫助,林德萊小姐,」保羅說,再一次表示奉承,「告訴我你需要什麼手續才能釋放魯比・羅曼。」

「放了她?她可是個殺人犯!為什麼要釋放她?」

「恐怕我無法告訴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知道她要去什麼地方的話,你不會認為那是什麼幸運的逃生,而是恰好相反。」

「明白了。」她說,但並未完全平靜下來。

「我要讓她今晚就離開這裡,」保羅接著說,「但我不想讓你處於任何一種尷尬的境地。因此我要知道你需要哪個部門的批准。」他真正想弄清的是她能找出什麼藉口阻礙這件事。

「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釋放她,」林德萊小姐說,「她已經被地方裁判法院押回這兒,所以只有法院可以釋放她。」

保羅很有耐心地問:「那麼,你覺得需要什麼手續?」

「她必須由警察押解,押到地方法官面前,公訴人或者公訴人代表,需要告訴地方法官,對羅曼的所有指控都被撤銷,然後法官就會開恩宣佈她獲得自由。」

想到面前有這麼多麻煩,保羅皺起了眉頭。「她應該先簽署加入部隊的檔案,然後才能去見法官,這樣,一旦法院放了她,她就處於軍事紀律的約束下……否則她可能會一走了之。」

林德萊小姐仍然將信將疑。「他們為什麼要撤銷指控?」

「檢察官是政府官員不是?」

「是。」

「那就不成問題了。」保羅站了起來,「我晚上再回到這兒來,帶著地方法官,還有檢察部門的人,還有軍隊的司機,把魯比帶到……她的下一個驛站。你看還有什麼障礙嗎?」

林德萊小姐搖著頭說:「我遵命行事,少校,就跟你一樣。」

「好吧。」

他們離開了那裡。到了外面,保羅停住腳望了望身後。「我還從未到過監獄,」他說,「我不知道我指望自己看到什麼,但這可不像神話傳說裡的東西。」

他對這幢建築的品評聽上去不合時宜,弗立克臉色陰沉。「這裡吊死過好幾個女人,」她說,「根本就不是什麼神話。」

保羅好奇為什麼她的脾氣變得如此糟糕。「我猜你是把自己當成這裡的犯人了,」他說,忽然他明白過來,「這是因為你有可能在法國蹲進大牢。」

弗立克看上去吃了一驚。「我看你說對了,」她說,「不知為什麼我十分痛恨這個地方,看來是因為這個。」

她也可能會被吊死,保羅想,但他把這一念頭壓在心裡。

他們一路走著,去就近的地鐵站。弗立克想著心事。「你很有洞察力,」她說,「你知道如何讓林德萊小姐站在我們這邊。要是我就可能得罪她,給自己樹敵。」

「沒那回事。」

「一點兒不假,你把魯比這隻母老虎變成了小貓咪。」

「我不想讓這種女人討厭我。」

弗立克笑了說:「你這話讓我一下子有了自知之明。」

聽到她這麼說,保羅很是得意,不過他已經在考慮接下來的問題。「午夜前,我們就得再湊齊半個小組的人,抵達漢普郡的訓練中心。」

「我們把它叫做‘女子精修學校’,」弗立克說,「是啊,現在有戴安娜・考菲爾德、莫德・瓦倫丁、魯比・羅曼。」

保羅冷冷地點了點頭說:「散漫的貴族,分不清幻想和現實的小妖精,脾氣暴虐的吉卜賽殺人犯。」一想到弗立克可能被蓋世太保吊死,他的心情就跟珀西當初擔心招募者的才幹一樣,變得焦躁不安。

「要飯的不能那麼挑肥揀瘦。」弗立克樂呵呵地說,心情不像剛才那麼壞了。

「可我們還是既沒找到爆炸專家,也沒找到電話機械師。」

弗立克看了一下手錶,說:「現在剛下午四點。也許特別行動處已經教會丹妮絲・鮑耶怎麼炸燬電話交換站了。」

保羅笑了笑,弗立克樂觀起來真是讓人難以招架。

他們到了地鐵站,搭上一趟車。他們沒法談論有關任務的事,因為旁邊坐的都是乘客。保羅說:「今天早上我瞭解了一點兒珀西的情況,我們駕車經過他小時候住的街區。」

「他的舉止習慣,甚至口音都是從英國上流社會學來的,但這只是表象。在他體面的老斜紋呢外套下面,是一顆街頭鬥毆少年的心。」

「他說,他在學校因為說話有下層人的口音捱過鞭子。」

「他是靠助學金上學的,這種孩子在嫌貧愛富的英國學校一般很難熬。這我知道,我也是帶助學金上學的。」

「你也改掉了原來的口音嗎?」

「沒有。我在伯爵的家裡長大,口音一直沒變。」

保羅心想,難怪弗立克和珀西兩個人處得那麼好:他們都來自下層社會,一點一點沿著社會階梯爬上來。跟美國人不同,英國人不覺得階級偏見有什麼錯,儘管他們聽美國南方人說黑人是劣等人種會大驚失色。「我覺得珀西很喜歡你。」保羅說。

「我像愛父親一樣愛他。」

這種情感看來是真實的,保羅想,但這也就此對保羅明確說清了她跟珀西的關係。

弗立克已安排好在果園宮跟珀西見面。他們來到那兒時,看到大樓外面停著一輛車。保羅認識那個開車的司機,他是蒙蒂的一名隨從。「先生,有個人正在車裡等你。」司機說。

後面的車門一開,保羅的妹妹卡羅琳從裡面下來。「噢,我的老天!」他說。她撲到他的懷裡,保羅抱住了她,說:「你來倫敦幹嗎?」

「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有幾個小時空閒時間,我求蒙蒂辦公室的人借給我一輛車來看你。給我買杯喝的?」

「我連一分鐘的空閒都沒有,」他說,「就算你來了我也沒時間。但你可以把我帶到白廳。我得找一個叫做公共檢察官的人。」

「那我帶你到那兒去,我們有話車上說。」

「那好,」他說,「我們走!」

14

弗立克站在樓門前,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美軍中尉制服的漂亮女孩下了車,張開雙臂抱住了保羅。她看得出保羅很高興,緊緊抱著那女孩。這大概是他妻子、女友或者未婚妻,大概是偶然來倫敦的。她肯定屬於駐英美軍部隊,參加進攻行動的。保羅跳上了她的車。

弗立克走進果園宮,心裡感到一絲悲哀。保羅有個姑娘來看他,兩個人相親相愛,能夠意外造訪對方。弗立克希望米歇爾也能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可是,現在他正躺在蘭斯的一張床上,讓一個不要臉的十九歲美女精心照料著。

珀西已經從亨登返回。弗立克見到他正在沏茶。「你那位皇家空軍姑娘怎麼樣?」她問。

「丹妮絲・鮑耶女士正趕往女子精修學校。」他說。

「好極了!我們現在有四個了!」

「不過我有點兒擔心。她愛自吹自擂。她誇耀她在空軍裡的工作,該說不該說的細節跟我說了一大堆。看看她怎麼訓練的你就知道了。」

「她大概不怎麼了解電話交換站的事兒吧。」

「一無所知,也不懂爆破。喝茶嗎?」

「好的。」

珀西把茶杯遞給她,自己在簡陋的舊書桌邊坐下。

「保羅在哪兒?」

「他去找檢察官了,他想今晚把魯比・羅曼從監獄弄出來。」

珀西探究似的看了她一眼。「你喜歡他嗎?」

「比剛開始好點兒。」

「我也是。」

弗立克笑了說:「他迷倒了那個管監獄的老母夜叉。」

「魯比・羅曼怎麼樣?」

「很嚇人。她跟另一個犯人為一塊肥皂打架,切斷了那個人喉嚨。」

「上帝。」珀西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們湊的是什麼倒霉的隊伍啊,弗立克?」

「危險的隊伍,本來就應該這樣,這不是什麼問題。此外,一般來說我們都應該留有富餘,以便在培訓過程中剔除一兩個最不滿意的。我擔心的倒是還沒有找到我們需要的行家,如果只把這麼幾個能打能拼的女孩帶進法國,卻炸錯了電纜,那就沒意義了。」

珀西喝完茶,然後去填他的菸斗。「我認識一個會講法語的女爆炸專家。」

弗立克很是驚訝。「這太好了!可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一開始我想到過她,但馬上否決了,她一點兒也不合適,但我當時沒料到我們會這麼困難。」

「她哪點兒不合適?」

「她四十歲左右。特別行動處很少使用歲數這麼大的人,尤其是我們還有跳傘任務。」他擦著了一根火柴。

在這個問題上,年齡並不是什麼障礙,弗立克想。她興奮起來,說:「她會志願加入嗎?」

「我覺得很有可能,特別是如果我去問她的話。」

「你們是朋友。」

他點點頭。

「她是怎麼成了爆炸專家的?」

珀西有點兒難為情,手裡依然拿著那根火柴。他說:「她是撬保險櫃的。我幾年前認識的她,當時我在倫敦東區搞政治工作。」火柴燒完了,他又擦著了一根。

「珀西,真沒想到你過去這麼不務正業。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珀西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六點。每天晚上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在‘泥鴨子’私人酒吧。」

「混小酒館的。」

「就是。」

「那就快點著你那該死的菸斗,咱們這就去那兒。」

坐進車裡後,弗立克又說:「你怎麼知道她是撬保險櫃的?」

「這事盡人皆知。」

「哦?連警察也知道?」

「對。在倫敦東區,警察和惡棍都是一塊兒長大的,他們上同樣的學校,住在同一個街區,全都互相認識。」

「如果他們知道誰是罪犯,幹嗎不把他們抓進監獄?我猜他們是沒得到證據。」

「事情總是這樣的,」珀西說,「他們需要定案判罪時,就逮捕一個相關行當的傢伙,如果是一宗盜竊案,他們就抓上一個竊賊,不管他是不是跟具體的罪案有關,因為他們一向善於製造案子,收買證人,偽造供詞,製造當庭物證。當然,有時他們也犯錯誤,把無辜的人關進監獄。他們也利用這個系統公報私仇,了結個人恩怨,等等。不過,生活中沒有十全十美,對吧?」

「所以按你的意思,法院和陪審團那套繁瑣的程式都是一場鬧劇?」

「一個異常成功、長期有效的鬧劇,為那些當偵探、律師和法官的人提供十分優厚的就業條件,否則這些公民就毫無用處了。」

「你那撬保險櫃的朋友進過監獄嗎?」

「沒有。如果你願意交付大筆賄賂,又能跟那些偵探廣結人緣的話,就可以逃過起訴。假如你跟卡拉漢探長的老媽住在同一條街上,有事沒事經常過去拜訪一下,問她有沒有要買的東西,看看她兒孫的照片什麼的……探長就不太可能把你抓到監獄裡去。」

弗立克想到幾小時前魯比講的故事。對有些人來說,生活在倫敦就跟活在蓋世太保統治下一樣。情況真的跟她想象的差那麼遠嗎?「我弄不清你說的是真是假,」她對珀西說,「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噢,我當然說的是真的,」他說著,笑了一下,「不過我也沒指望你會相信。」

他們到了斯特普尼,離碼頭已經不遠。這兒是弗立克所見到的遭炸彈破壞最厲害的地方,整條街道被夷為平地。珀西開車拐進了一條狹窄的死巷子,在一個酒吧門前停下。

「泥鴨子」是一個幽默的綽號,酒吧的名字其實是「白天鵝」。儘管稱作私人酒吧,卻並非為私人開設,只是為了有別於那種地板上到處是鋸末、一品脫啤酒便宜一便士的公共酒吧。弗立克想,要是把這種差別解釋給保羅聽,他一定會覺得有意思。

傑拉爾丁・奈特坐在酒吧緊裡頭的一張椅凳上,彷彿她是這兒的主人似的。她一頭扎眼的金黃色頭髮,濃妝豔抹,但看上去還挺合適。她的體態豐滿,顯然穿了緊身胸衣才稍顯有形。一根燃燒著的香菸放在菸灰缸上,菸嘴上印著一圈口紅印,再也沒有誰比她看上去更不像一名特工了。弗立克心裡有點兒洩氣。

「珀西・斯威特,瞧我見到誰了!」這女人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好像一個倫敦佬學著拿腔拿調,「你跑這兒來訪貧問苦嗎,你這該死的老共產黨?」顯然她很高興見到他。

「你好,‘果凍’,見見我的朋友弗立克。」珀西說。

「很高興認識你。」她邊說邊跟弗立克握手。

「‘果凍’?」弗立克好奇地問。

「沒人知道我從哪兒弄了這麼個外號。」

「明白了,」弗立克說,「跟你的姓連在一起就是‘葛裡炸藥’。」

「果凍」沒搭茬。「珀西,你買的時候順便給我要一杯馬丁尼。」

弗立克對她用法語說:「你在倫敦的這個區附近住?」

「我十歲開始就住這兒,」她用帶著美國口音的法語回答,「我生在魁北克。」

這不太好,弗立克想。德國人可能注意不到口音的差別,但法國人一定會。「果凍」只得扮作加拿大出生的法國公民,這倒能說得通,但也比較罕見,容易引起注意。算了,管它的呢。「不過,你認為自己是英國人。」

「是英格蘭人,不是英國人,」「果凍」嗔怒道,她又換回英語,「我歸屬英格蘭教會,我給保守黨投票,我不喜歡外國人、異教徒和共和黨人。」她瞥了珀西一眼,補充說,「當然,這會兒不算。」

珀西說:「你應該去約克郡,住在山上的農場裡,那裡自從北歐海盜來過之後就再也看不到外國人。真不知道你在倫敦怎麼能活得下去,到處都是俄國布林什維克、德國猶太人、愛爾蘭天主教徒,還有威爾士的新教徒,他們到處蓋那種小教堂,就像鼴鼠一樣把草地都毀了。」

「倫敦跟原來不一樣了,珀西。」

「跟你是外國人那會兒不一樣了?」

這種爭論一開始就沒完沒了。弗立克忍不住打斷了他們。「聽說你是個愛國者,我非常高興,‘果凍’。」

「你為什麼對這種問題感興趣,能問一下嗎?」

「因為你可以為自己的國家做件事。」珀西插了進來,「我跟弗立克談到過你的……專長,‘果凍’。」

「果凍」低頭看著她那塗成硃紅色的指甲,說:「謹慎,珀西,請你謹慎點兒。謹慎是勇氣之本,《聖經》上就是這麼說的。」

弗立克說:「你想必知道目前這個領域已經有了不小的發展,我指的是塑膠炸彈。」

「我儘量跟上時代。」「果凍」擺出一副謙遜的姿態說。突然她臉色一變,警覺地看著弗立克,問:「是不是跟戰爭有關?」

「是。」

「我加入。只要為了英格蘭,我什麼事都肯做。」

「你要離開幾天。」

「沒問題。」

「也可能回不來。」

「這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很危險。」弗立克平靜地說。

「果凍」有點兒慌亂。「噢。」她嚥了口唾沫,「那,也沒什麼太大區別。」她顯得沒什麼底氣。

「你想好了?」

「果凍」頓了一下,心裡暗暗盤算著,然後說道:「你們想讓我去炸掉什麼東西。」

弗立克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是在國外吧,是嗎?」

「有可能。」

「果凍」頓時花容失色。「啊,我的老天,你們想讓我去法國,是不是?」

弗立克沒說什麼。

「去敵後!上帝,我太老了,幹不了這個,我已經……」她遲疑了一下,「我已經三十七了。」

她看上去要大五歲,弗立克想,不過嘴裡卻說:「那有什麼,我們差不多一般大,我也快三十了。我們還不老,還能冒險乾點兒什麼,對吧?」

「你是你,我是我。」

弗立克的心往下一沉,「果凍」不會同意的。

她想,整個計劃都搞砸了。根本不可能找到能完成這項任務又能說法語的女人,這個計劃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她轉身離開「果凍」,有點兒想哭。

珀西說:「‘果凍’,我們請你乾的這件事對打贏戰爭來說至關重要。」

「珀西,你編點兒別的瞎話吧,或許我還相信。」她打哈哈說,但看上去很嚴肅。

他搖搖頭說:「這話毫不誇張。它能決定戰爭的勝負。」

她盯著他,一言不發。內心的鬥爭讓她的臉扭曲起來,變得很難看。

珀西說:「而且,你是整個國家唯一勝任這個工作的人。」

「別扯了。」她半信半疑。

「你是僅有的女性保險櫃爆破專家,又會說法語——你以為你還能找到幾個這樣的人?告訴你吧,根本沒有。」

「你說的都是實話,是嗎?」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實在過。」

「見你的鬼,珀西。」「果凍」不說話了,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弗立克屏住呼吸。最後「果凍」開了口說:「好吧,你這個混蛋,我幹。」

弗立克一下子高興起來,吻了吻她。

珀西說:「上帝保佑你,‘果凍’。」

「果凍」說:「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珀西說,「等你喝完這杯杜松子酒,我帶你回家收拾東西,然後我們坐車去訓練中心。」

「什麼,今晚?」

「我跟你說過這件事很重要。」

她喝下她的杯中殘酒。「好吧,我準備好了。」

看著她那豐腴的臀部從酒吧凳上滑下來,弗立克不禁想,真不知道她怎麼對付跳傘這一關。

幾個人離開了酒吧。珀西對弗立克問:「你一個人坐地鐵回去行吧?」

「當然。」

「那我們明天在精修學校見。」

「我會準時到的。」弗立克說著,跟他們告別。

她趕往就近的地鐵站,感到滿心歡喜。這是一個溫和的夏日傍晚,東倫敦到處一片生機。幾個蓬頭垢面的男孩子用棍子和一個磨禿的網球玩板球;一個穿著髒工作服的男人正趕著回家吃晚飯;一個穿制服的休假士兵,口袋裡裝著一包香菸和幾個先令,昂首闊步在便道上走著,彷彿世間的快樂盡在掌握之中,讓路過的三個穿無袖連衣裙、戴著草帽的女孩訕笑不已。所有這些人的命運都要在未來幾天內作出定斷,想到這兒,弗立克的心裡又變得沉甸甸的。

坐在回貝斯沃特的地鐵上,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她還是沒有找到整個小組最關鍵的成員。沒有電話機械師,「果凍」有可能把炸藥放錯地方。儘管還是能夠造成破壞,但如果能在一兩天內修復的話,花費這麼大的努力去冒險就不值了。

回到她的單人間,她發現哥哥馬克正在等她。她緊緊擁抱他,吻他。「真沒想到你來了,這太好了!」她說。

「我有一個晚上的空閒,所以我想帶你出去喝一杯。」他說。

「斯蒂夫在哪兒?」

「正在萊姆裡吉斯給部隊演《奧賽羅》。現在我們基本上都在給ensa工作。」ensa是「全國娛樂服務協會」的簡稱,專門為部隊組織演出活動。「我們去哪兒?」他說。

弗立克很累,第一個反應是哪兒也不想去。但她想到自己週五就要去法國了,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跟哥哥在一起的機會。「倫敦西區怎麼樣?」她問。

「我們去逛逛夜總會。」

「好極了!」

他們離開家,手挽著手上了大街。弗立克說:「我今天早上見到媽了。」

「她怎麼樣?」

「很好,但她對你和斯蒂夫的事兒還是不肯軟下來,我很遺憾。」

「我也沒指望什麼。你怎麼那麼巧,能見到媽?」

「我去了趟索默斯霍爾姆,解釋起來得花半天時間。」

「應該是什麼保密活動吧,我猜。」

她笑了一下算作承認,想到自己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她又嘆了口氣說:「我想,你認識的人裡頭,不會剛好有一個能說法語的女電話機械師吧?」

他停下腳步,說:「嗯,大概有吧。」

15

蕾瑪斯小姐很痛苦。她僵硬地坐在小桌子後面那張硬硬的直背椅子上,自我剋制讓她的臉看上去像一張面具。她一動也不敢動,還戴著她的鐘形帽子,緊緊抓著她放在膝頭的皮手提包。她那肥胖的小手有節奏地按著提包帶,手指上沒戴任何戒指,事實上她只戴了一件首飾,那是一個小巧的銀製十字架項鍊。

在她周圍,工作到很晚的文員和秘書穿著漂漂亮亮的制服,繼續在打字、整理檔案。按照迪特爾的指示,當與她的目光相對時,他們禮貌地微笑,每過一會兒就會有一個姑娘跟她說上一兩句,給她送水或咖啡。

迪特爾坐在那兒看著她,黑塞中尉和斯蒂芬妮分別坐在他的兩側。漢斯・黑塞有著德國工人階層那種堅韌和鎮定,冷靜地旁觀著,各種折磨拷問他見過太多了。斯蒂芬妮的情緒就不那麼平靜了,但她也在練習剋制。她看上去不太高興,但什麼也沒說,她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取悅迪特爾。

蕾瑪斯小姐的痛苦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迪特爾很清楚這一點。比爆裂的膀胱更糟糕的是她就要在這些彬彬有禮、穿著考究的工作人員面前把自己弄得滿身汙穢。對一位高尚的老婦人來說,這簡直是一場噩夢。他很佩服她的毅力,琢磨著她是否準備招供,把一切都告訴他,還是打算繼續撐下去。

一個年輕的下士在迪特爾身邊立正,說:「請原諒,少校,韋伯少校,辦公室有請。」

迪特爾本想讓士兵捎話說,如果你想見我,就自己過來,但他想到暫時沒必要跟韋伯撕破臉,如果自己讓他幾分,韋伯還可能更合作些。「好的,」然後他對黑塞說,「漢斯,如果她招供的話,你知道該問些什麼。」

「是的,少校。」

「如果她不招……斯蒂芬妮,可以去體育咖啡館,給我弄瓶啤酒,再帶一個杯子過來好嗎?」

「當然可以。」能有個理由離開這個房間,她簡直感激不盡。

迪特爾跟著下士到了威利・韋伯的辦公室。這是一個位於城堡前端的大房間,有三個高大的窗戶俯瞰廣場。迪特爾望著城鎮的上空夕陽西下,傾斜的光線照射在中世紀教堂的弧形拱門和扶壁上,輪廓鮮明。他看見斯蒂芬妮穿著高跟鞋橫穿廣場,那步態就像一匹賽馬,輕盈優美,同時又強大有力。

士兵們在廣場上幹活,把三根粗壯的木樑整齊地豎成一排。迪特爾皺起了眉頭說:「這是行刑隊嗎?」

「處決週日遭遇戰裡活下來的恐怖分子,」韋伯回答,「我知道你已經審問完他們了。」

迪特爾點了點頭說:「他們把知道的東西都告訴我了。」

「公開槍斃他們,警告其他想加入抵抗組織的人。」

「好主意,」迪特爾說,「不過,這對加斯東倒合適,但貝特朗和吉納維芙的傷很重,我很奇怪他們竟然還能走。」

「他們會被抬著去見上帝。不過我叫你來不是為了這件事,我在巴黎的上司一直在問我,有沒有取得什麼新進展。」

「那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威利?」

「經過了四十八小時的調查,你拘捕了一名老婦人,她的房子裡可能藏過盟軍特工,也可能沒有,到現在她還什麼也沒說。」

「那你希望告訴他們什麼呢?」

韋伯煞有介事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希望告訴他們,我們已經端掉了法國抵抗組織!」

「那還需要更多時間,四十八個小時不夠。」

「你為什麼不折磨這頭老母牛?」

「我正在折磨她。」

「不讓她上廁所!這叫什麼折磨?」

「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這種辦法最有效。」

「你總認為自己比別人高明。你一直傲慢自大。但現在是新德國了,少校。你不會因為你是教授的兒子,就什麼都高人一等。」

「別胡說八道了。」

「你真以為如果你父親不是大學裡的頭面人物,你能當上科隆科刑事情報部最年輕的負責人嗎?」

「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樣通過考核。」

「奇怪的是,其他人的能力也跟你一樣,就從來沒有這個好運。」

難道韋伯腦子裡真是這麼想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威利,你不會以為就因為我父親是個音樂教授,整個科隆警察部隊就合夥串通給我打高分吧,這太可笑了!」

「這種事在過去司空見慣。」

迪特爾嘆了口氣,韋伯倒也說對了一半。在德國的確存在特權保護和裙帶關係,不過,這並不是威利未獲晉級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愚蠢,他這種人只能在那種狂熱盲從比個人才幹更重要的組織里混飯吃,此外別無他途。

迪特爾不想再討論這種愚蠢的話題。「別擔心蕾瑪斯小姐的事,」他說,「她馬上就會開口的。」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我們也要把抵抗組織連窩端掉,只需稍等片刻。」

他回到了大辦公室,蕾瑪斯小姐開始發出低低的呻吟。見過韋伯後迪特爾稍稍失去了一點兒耐心,他決定加快速度。斯蒂芬妮回來後,他把杯子放到桌上,開啟酒瓶,在犯人面前慢慢把杯子倒滿啤酒。她的兩眼溢位了痛苦的眼淚,淚水順著她豐滿的臉頰流下來。迪特爾不緊不慢地把啤酒喝完,放下杯子。「你的痛苦差不多結束了,小姐,」他說,「馬上你就能解脫了,一會兒你就會回答我的問題,然後你也會輕鬆下來的。」

她閉起了眼睛。

「你在哪裡跟英國特工接頭?」他停頓了一下,「你們怎麼認出對方?」她一言不發。「暗號是什麼?」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好想想這些問題的答案,要清清楚楚,明白無誤,時間一到,你就立刻告訴我,不必猶豫,也不要解釋。然後你的痛苦就一下子結束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銬的鑰匙。「漢斯,抓緊她的手腕。」他低頭開啟把她的腳踝跟桌子腿鎖在一起的手銬,然後抓住她的胳膊。「跟著我們,斯蒂芬妮,」他說,「我們去女廁所。」

他們出了房間,斯蒂芬妮在前面引路,迪特爾和漢斯攙著犯人,她艱難地蹣跚著,身子向前彎曲,緊咬著嘴唇。他們來到走廊盡頭,停在標有「女士」的門前。蕾瑪斯小姐看門牌,大聲呻吟起來。

迪特爾對斯蒂芬妮說:「把門開啟。」

她照做了。裡面是一個乾淨的、貼了白色瓷磚的房間,有一個洗手池,毛巾搭在架子上,還有一排小隔間。「好了,」迪特爾說,「痛苦快要結束了。」

「求求你,」她低聲說,「讓我去。」

「你在哪裡跟英國特工接頭?」

蕾瑪斯小姐哭了起聲。迪特爾輕輕地說:「你在哪裡見那些人?」

「在大教堂,」她抽泣著,「在地下室裡。請讓我去!」

迪特爾滿意地長出了一口氣,她招了。他又問:「你什麼時候跟他們見面?」

「下午三點鐘,我每天都去。」

「你們彼此怎麼相認?」

「我穿著不成對的鞋,一隻黑色,一隻棕色,現在我可以去嗎?」

「還有一個問題,暗號是什麼?」

「‘為我祈禱’。」她想往前走,但迪特爾緊緊抓住她,漢斯在另一邊也抓緊了。

「‘為我祈禱’,」迪特爾重複著,「是你說的,還是特工說的?」

「特工說的——啊,我求你了!」

「那你怎麼回答?」

「我回答,‘我為和平祈禱’。」

「謝謝你。」迪特爾說著,放開了她。

她衝進了廁所。

迪特爾朝斯蒂芬妮示意了一下,後者也進了廁所,關上門。

他無法掩飾自己的得意。「你看,漢斯,我們有了這麼大的進展。」

漢斯也很高興。「大教堂的地下室,每天下午三點鐘,黑色和褐色的鞋子,‘為我祈禱,’以及回答‘我為和平祈禱’。好極了!」

「你出去時,把犯人帶到牢房,交給蓋世太保。他們會安排她消失在某個集中營裡。」

漢斯點點頭說:「這有點兒過分吧,先生。我是說,這個女士挺老的。」

「是有點兒,不過你想想被她掩護的恐怖分子殺害了德國戰士和法國平民,就一點兒不過分,根本算不上什麼懲罰。」

「從這一點看就好理解了,先生。」

「你看,一個線索是怎麼引出另一個線索的,」迪特爾沉思著說,「加斯東供出了那房子,房子引出了蕾瑪斯小姐,她又供出了地下室,地下室能給我們……引出什麼呢?」他開始思考利用這一新資訊的最佳方法。

問題的重點是抓住這些特工,但要讓倫敦矇在鼓裡。如果這件事情處理得當,盟軍會按照這條線路派遣更多的特工,浪費大量資源。在荷蘭已經有了先例,五十多名花大價錢培訓出來的破壞分子直接被空投到了德國人的手裡。

理想的情況是,倫敦派出的下一個特工會去大教堂地下室,找到等在那裡的蕾瑪斯小姐。她帶他回家,他用無線電給倫敦發回訊息,通告一切正常。等他出門時,迪特爾就會拿到他的密碼本。隨後,迪特爾就逮捕這名特工,繼續以他的名義向倫敦傳送訊息,讀取回復。實際上,他將操縱一個完全虛構的抵抗組織,這種設想簡直太讓人興奮了。

威利・韋伯走了過來問:「怎麼樣,少校,犯人招了嗎?」

「她招了。」

「不早不晚,她說了什麼有用的東西嗎?」

「你可以跟你的上司說,她供認了她的接頭地點和暗號。以後再有特工來這兒,我們就能當場抓住他們。」

韋伯頓時來了興致,儘管仍有些敵意。「他們在哪兒接頭?」

迪特爾猶豫了,他寧可什麼也不告訴韋伯,但不說又難免得罪他,而他還需要這個人的幫助。他只能實話實說:「大教堂的地下室,下午三點鐘。」

「我應當通知巴黎。」韋伯走了。

迪特爾繼續思考他下一步該做什麼。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是一個切斷防護點,波林格爾抵抗組織中沒有人見過蕾瑪斯小姐。從倫敦來的特工也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因此才需要識別標誌和暗號。如果他能找人冒充她……但找誰呢?斯蒂芬妮帶著蕾瑪斯小姐從廁所裡走了出來。

她可以做這件事。

她比蕾瑪斯小姐年輕不少,樣子也完全不同,但那些特工不知道這一點。她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法國人,她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在一兩天的時間裡照料一下特工。

他拉起斯蒂芬妮的手臂,說:「犯人讓漢斯去處理。走,我去給你買杯香檳。」

他帶著她走出城堡。廣場上,士兵們已經幹完了活,三根柱子在夜晚的光線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少數幾個當地人沉默而警覺地站在教堂的門外。

迪特爾和斯蒂芬妮進了咖啡館,他要了一瓶香檳。「謝謝你今天幫了我的忙,」他說,「我很感激。」

「我愛你,」她說,「你也愛我,我知道,儘管你從來沒說過這句話。」

「但是你對今天的一切有什麼感覺?你是法國人,而且你祖母的血統我們也最好不提,還有,至少我知道你不是法西斯主義者。」

她使勁搖著頭。「我已不再相信什麼國家、血統和政治了。」她激動地說,「我被蓋世太保抓住時,沒有一個法國人幫我,也沒有猶太人幫我。無論是社會主義者、自由派或者共產黨都沒幫過我。在監獄裡我凍得要死。」她的臉色變了,嘴唇上常掛著的性感微笑消失了,眼睛裡閃著一絲嘲弄。她彷彿回到了過去可怕的情景中,抱著雙臂連連打抖,儘管外面是暖和的夏夜。「不只是外面冷,不只是表皮上的感覺。我覺得寒冷滲入了我的整個心、內臟和骨髓。我想我可能再也暖和不過來了,就這麼冷冷地躺進墳墓。」好半天她都沒再說話,臉色變得慘白,這一刻,迪特爾感到了戰爭的極端恐怖。然後她又說道:「讓我無法忘懷的是你公寓裡的火,那是炭火。那時候我都忘了那種熾熱的溫暖到底是什麼感覺。這讓我又變回了人。」她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你拯救了我。你給我食物和酒,為我買衣服穿。」她又像原來那樣笑了,那是帶著挑戰和誘惑的笑,「伴著熊熊的炭火,你愛上了我。」

他握著她的手。「這一點兒都不難。」

「你給了我安全保護,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是安全的。所以,現在我只信你一個。」

「希望你說的是真話。」

「當然。」

「還有一件事你可以為我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

「我想讓你冒充蕾瑪斯小姐。」

她揚了揚精心修剪的眉毛。

「你要裝成她,每天下午三點鐘到大教堂地下室去,穿上一隻黑色、一隻褐色的鞋。如果有人靠近你,說‘為我祈禱’,你就回答,‘我為和平祈禱’。把這個人帶到杜波依斯大街的房子裡去,然後給我打電話。」

「聽起來很簡單。」

香檳送過來了,他倒上兩杯,準備跟她開誠佈公:「儘管很簡單,但也有點兒危險。如果這個特工以前見過蕾瑪斯,他就會知道你是冒充的。那你就會有危險。你會去冒險嗎?」

「這對你重要嗎?」

「這對戰爭很重要。」

「我不管什麼戰爭。」

「這對我也很重要。」

「那我答應。」

他舉起杯子。「謝謝你。」他說。

他們碰了碰杯子,喝乾了這一杯。

外面的廣場上,槍聲大作。

迪特爾透過窗戶,望見木頭柱子上捆綁著的三個人形癱軟下來,一排士兵放下步槍。一群市民遠遠地觀望著,沉默無聲,一動不動。

16

戰時緊縮政策並沒讓蘇荷區發生明顯的變化,在倫敦西區中心地帶的這片紅燈區裡,還是那群年輕的男人在街上晃悠著,啤酒喝得醉醺醺的,儘管他們大多人都穿著軍服。便道上溜達的也還是同樣的女孩,她們濃妝豔抹,穿著緊身衣裙,到處搜尋著潛在的客人。由於燈火管制,俱樂部和酒吧外的燈光招牌都給關掉了,但所有的地方還都在營業。

馬克和弗立克在晚上十點到達十字夜總會。夜總會經理是一個穿著禮服、打著紅色領結的年輕男子,他像老朋友一樣跟馬克打招呼。弗立克興致很高,馬克認識一個女電話機械師,弗立克就要跟她見面,這讓她樂觀起來。馬克只說她名叫葛麗泰,跟影星葛麗泰・嘉寶的名字一樣,其他都沒怎麼說。弗立克再追問下去,馬克就說:「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馬克交錢付入場費,跟經理寒暄的時候,一旁的弗立克發現他好像變了個人。他變得更外向,說話的聲音更輕快,還做著誇張的手勢。弗立克覺得哥哥還扮演著另一個角色,平時深藏不露,到了晚上才改頭換面。

他們走下一段樓梯進了地下室,這裡光線昏暗,煙氣騰騰。弗立克看見低矮的舞臺上有一個五人樂隊,還有一個小舞池,幾張零散擺放的桌子,屋子周圍還有幾個小包間。她懷疑這是專為馬克這種「不結婚成家」的傢伙們開辦的所謂「男人夜總會」。雖然大部分客人都是男的,但其中也夾雜著少數幾個姑娘,有些人穿著打扮十分迷人。

一位侍者說了聲:「你好,馬基。」把手放在馬克的肩膀上,卻朝弗立克這邊送來敵視的一瞥。

「羅比,這是我妹妹,」馬克說,「她名叫費利西蒂,但我們一直叫她弗立克。」

侍者的態度立刻變了,朝弗立克友好地笑了笑說:「很高興見到你。」他把他們引到一張桌子旁。

弗立克估計羅比剛才懷疑她是馬克的女友,讓馬克轉了向,因而對她產生惡意,但隨後知道她不過是馬克的妹妹,也就對她好起來了。

馬克笑著問羅比:「基特怎麼樣了?」

「還行吧,我覺得。」羅比說,難掩慍怒之色。

「你們打架了,對吧?」

馬克很迷人的樣子,甚至有些輕佻,弗立克從未見過他露出自己的這一面。事實上,她覺得這可能才是真正的馬克。那另一個角色,他在白天謹小慎微扮演的自我,卻可能只是一個幌子。

「我們什麼時候不吵不鬧呢?」羅比說。

「他不會欣賞你。」馬克帶著略顯誇張的憂鬱神情說,摸著羅比的手。

「你說得對,祝福你。喝點什麼嗎?」

弗立克要了杯蘇格蘭威士忌,馬克點了馬提尼。

弗立克不太瞭解他們這種人。她也見過馬克的朋友斯蒂夫,去過他們兩人共住的公寓,但她沒見過他們的朋友。儘管她對他們的世界十分好奇,但要問什麼問題又顯得不太體面。

她甚至不知道這些人是如何稱呼自己的。她所知道的那些稱呼或多或少讓人覺得討厭:攪基者,同性戀,男妖精,等等。「馬克,」弗立克說,「你們怎麼稱呼那種喜歡男人的男人?」

他咧開嘴笑了笑說:「我們叫‘音樂劇’,親愛的。」他說著,很女子氣地揮了一下手。

弗立克想,我得記住這個。現在她可以跟馬克這麼說了:「他是‘音樂劇’嗎?」她已掌握了他們的第一條暗語。

一個穿紅色短裙的高個子金髮女郎招搖著走上舞臺,引起一片掌聲。「這就是葛麗泰,」馬克說,「她白天的工作就是電話機械師。」

葛麗泰唱了一首《當你潦倒落魄時沒人記得你》。她的嗓音渾厚、憂鬱,但弗立克一下子就聽出她有德國口音。

她衝著馬克的耳朵大喊,壓過樂隊的奏樂聲:「我好像聽你說她是法國人。」

「她能說法語,」他糾正道,「但她是德國人。」

弗立克一下變得很失望。這不行,葛麗泰說法語的時候也一定帶著德國口音。

觀眾很喜歡葛麗泰,每首歌都報以熱情的掌聲,當她伴著音樂搖臀擺腿時,更是連喝彩帶口哨。但弗立克無法放鬆下來盡情欣賞。她心裡很著急。她還是沒找到她的電話機械師,卻浪費了大半個晚上來這兒瞎忙活。

她該怎麼辦呢?不知道她自己要掌握電話機械師的初級基礎要花多少時間。她學習技術並不費勁,在學校的時候還組裝過一臺收音機。說到底,她只要瞭解怎樣有效破壞那套裝置就夠了。要不她去郵政局找個人,跟著學上兩天?

麻煩的是,誰也弄不清當破壞者進入城堡後,等待他們的到底是哪一種裝置。那可能是法國或德國的,也許是兩種的混合體,甚至可能包括美國的進口機械——美國這方面的技術遠遠領先於法國。裝置的種類很多,城堡擔負著各種不同功能。這裡有手動交換、自動交換,還有串聯其他交換站的轉接交換,以及通往德國的所有重要新中繼線路的放大站。只有經驗豐富的工程師才能在進到裡面親眼見到時,確切分辨出它們來。

當然,在法國也能找到工程師,如果有時間,弗立克可能來得及找到個女人。這個想法不太實際,但她還是考慮了一下。特別行動處可以給每個抵抗組織發訊息。如果那裡有合適的女人,她要花上一兩天去蘭斯,時間也許趕得及。不過,這樣計劃不太穩妥。抵抗組織里有女電話機械師嗎?如果沒有,弗立克就要浪費兩天時間,然後才能知道整個計劃泡湯了。

不,她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行。她的念頭又回到了葛麗泰身上。她的法語可能不過關。蓋世太保或許不會注意她的口音,因為他們自己也是這樣說法語的,但法國警察就會注意到這一點。她非裝成法國人不可嗎?法國也有不少德國婦女:軍官的妻子、部隊中的年輕女性、司機、打字員和無線電話務員。弗立克又覺得有希望了。怎麼不行呢?葛麗泰可以裝扮成軍隊秘書。不,那樣不行——軍官見到她會對她下命令的。還是裝成平民更安全些。她可以是一個軍官的年輕妻子,跟丈夫住在法國,不,住在維希,那裡離得更遠。還得編個故事,解釋為何葛麗泰跟幾個法國女人一道旅行。也許小組裡的某個人可以扮成她的法國僕人。

她們進入城堡以後呢?弗立克十分清楚,沒有哪個德國女人會在法國當清潔工。葛麗泰怎麼才能矇混過關?話說回來,德國人大概不會發現她的口音,但法國人會發現。讓她不要對任何法國人開口說話?假裝她得了喉炎?

她或許能僥倖對付過去幾分鐘,弗立克想。

雖說這不是一個萬全之策,但比其他幾個辦法都好。

葛麗泰唱了最後一首歡快的布魯斯歌曲《廚房男人》,歌詞充滿了雙關語。觀眾喜歡其中那句「我吃下了他的油炸圈,只把裡面的洞留下」。葛麗泰在熱烈的掌聲中離開舞臺,馬克站起身,說:「我們去更衣室找她談談。」

弗立克隨他進了舞臺旁邊的門,向下經過一段臭烘烘的水泥走廊,到了一塊昏暗的區域,到處堆著啤酒和杜松子酒紙箱。這裡就像一個破敗的酒吧下面的酒窖。他們走近了一扇門,門上有一張用圖釘固定的粉紅色明星剪紙。馬克敲了敲門,不等裡面回應就把門開啟。

小房間裡有一個梳妝檯,鏡子四周是明亮的化妝燈,一隻凳子,一張葛麗泰・嘉寶的《雙面女人》電影海報。一頂精心製作的金色假髮放在一個人頭形狀的架子上。葛麗泰在舞臺上穿的紅色裙裝掛在牆壁的掛鉤上。弗立克驚訝地看到,面對鏡子坐在凳子上的,是一個長著胸毛的年輕男子。

她倒吸了一口氣。

沒錯,這就是葛麗泰。那張臉帶著濃妝,嘴唇塗得十分鮮豔,還戴著假睫毛,眉毛也拔得很整齊,一層妝粉掩蓋了黑色的胡茬。頭髮剪得很短,顯然是為了戴假髮。那假胸大概是嵌在衣服裡面的,但葛麗泰的長襪只脫掉了一半,腳上還穿著高跟鞋。

弗立克轉過頭,對馬克指責道:「這你怎麼不早說!」

他哈哈一笑。「弗立克,認識一下格哈德,」他說,「他就喜歡別人認不出來。」

弗立克見格哈德對此也很高興。當然了,她把他當成了真正的女人,這讓他很快活。這是對他的才藝的獎賞,她的反應對他來說並非無禮,完全不會傷害他。

但他是一個男人,她想要的是一個女電話機械師。

弗立克一下子失望透頂。葛麗泰本來會成為整個拼圖的最後一塊,有了這個女人,團隊就建成了。現在,任務又陷入懸而未決之境。

她對馬克發起火來。「你簡直太壞了!」她說,「我還以為你能解決我的問題,可你只會開玩笑。」

「這不是開玩笑,」馬克氣憤地說,「如果你想找一個女人,就找葛麗泰好了。」

「我不能這麼做。」弗立克說,這想法太荒謬了。

真的不能嗎?葛麗泰矇混了她的眼睛,她也同樣可能騙過蓋世太保。如果他們抓住他,把他剝乾淨了,那就露餡了,但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整個計劃也已經完蛋了。

她又想到了特別行動處的組織關係,想到了軍情六處的西蒙・福蒂斯丘。「上級領導不會同意的。」

「那就不告訴他們。」馬克出主意說。

「不告訴他們!」弗立克開始很吃驚,但馬上覺得這辦法也不錯。如果葛麗泰能騙過蓋世太保,她也同樣可以騙過特別行動處的人。

「行嗎?」馬克問。

「行嗎?」弗立克重複著這個問題。

格哈德說:「馬克,親愛的,你們這是在幹嗎?」他的德國腔比唱歌的時候還重。

「我也不太清楚,」馬克對他說,「我妹妹乾的是保密工作。」

「我給你解釋,」弗立克說,「但首先你要告訴我,你是怎麼來倫敦的?」

「哎呀,我親愛的,打哪兒說起呢?」格哈德點著了一支菸,「我是從漢堡來的。那是十二年前的事兒了,當時我十七歲,還是個電話機械學徒工。那座城市很美,有酒吧,夜總會,裡面都是享受上岸假期的水手。那是我度過的最好時光。十八歲時,我遇到了我一生的愛,他叫曼弗雷德。」

格哈德的眼裡充滿了淚水,馬克握起他的手。格哈德抽泣著,用一種毫無女人氣的姿態繼續說:「我一直喜歡女人衣服、花邊內衣和高跟鞋,還有帽子、手袋什麼的。我愛聽長裙襬動的沙沙聲。可那些日子我弄得粗糙極了,我都不知道怎麼塗眼線。曼弗雷德一樣一樣地教我。他不穿女人衣裳,你知道。」格哈德的臉上現出一絲愛憐,「事實上,他非常男性化,在碼頭當搬運工人。但他愛看我裝扮,教我怎麼做才對。」

「你為什麼要離開呢?」

「他們帶走了曼弗雷德。那些該死的納粹,親愛的。我們在一塊待了五年,但有一天晚上他們來抓他,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可能已經死了,我覺得單是坐牢就會讓他死掉,但我什麼把握也沒有。」眼淚溶化了他的睫毛膏,在他撲了粉的面頰上流出一條條黑線,「他也可能活著,待在哪個該死的集中營裡,你知道。」

他的悲傷感染了弗立克,她強忍下淚水。到底是什麼東西鑽進了那些人的大腦,讓他們去迫害別人?她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讓納粹折磨像格哈德這種不會對他人造成任何傷害的怪人?

「後來我就到了倫敦,」格哈德說,「我父親是英國人。他原來是利物浦的水手,在漢堡下船時遇到了一位漂亮的德國女孩,跟她結了婚。他在我兩歲的時候死了,因此我根本不瞭解他,但他給了我他的姓氏——奧瑞利,我也一直擁有雙重國籍。不過,1939年,為了弄護照還是花光了我的所有積蓄。回過頭看,我走得正是時候。好在哪個城市都需要電話機械師,所以我來到這兒,在倫敦成了一個受歡迎的變裝女歌手。」

「你的故事挺傷感的,」弗立克說,「我很難過。」

「謝謝你,親愛的。可眼下到處都是傷感故事,對吧?你為什麼來找我?」

「我需要一個女電話機械師。」

「到底為了什麼?」

「我不能跟你說太多。馬克剛才說了,這是秘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樣,這個工作很危險,你可能會喪命的。」

「這真太可怕了!不過,你能猜出我幹這種打打殺殺的事兒不太行。他們就說我心理上不適合當兵,這麼說也不差。要是在部隊,可能有半數新兵要揍我,另一半會在晚上溜上我的床鋪。」

「能打能殺計程車兵我已經找到了,我只需要你的技術。」

「這麼說,有機會去打那些該死的納粹?」

「一點不錯。如果我們成功了,就會給希特勒的政權造成巨大破壞。」

「那好,親愛的,這女孩歸你了。」

弗立克笑了。我的上帝,她想,我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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