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944年5月29日,星期一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06

迪特爾・法蘭克開著那輛希斯巴諾-蘇莎趁著黑夜趕路,同行的是他的年輕助手漢斯・黑塞中尉。汽車已開了十年,但它結實的十一升發動機馬力充沛,毫無倦意。昨天晚上,迪特爾在後擋泥板上發現了幾個排成一條優美曲線的彈孔,那是聖-塞西勒廣場交火留下的紀念品,但車的機械效能沒有受損,而他認為這幾個彈孔給汽車增添了魅力,就像一個普魯士軍官經過決鬥臉頰上留下的疤痕。

開車穿過巴黎漆黑的街道時,黑塞中尉將大燈遮上,當他們來到去諾曼底的路上後才取下了罩子。他們輪流開車,每人開兩個小時,儘管黑塞情願全程都讓他一個人開。他喜歡這車,也像崇拜英雄一般崇拜它的主人。

迪特爾坐在乘客座位上,車燈前不斷延伸的鄉間道路給他催了眠。他似睡非睡,想象著自己的未來。盟軍會奪回法國,把佔領軍趕出去嗎?想到德國可能戰敗,他難免心情低落。也許會有某種和平解決方式,德國放棄法國和波蘭,但保留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但這似乎也好不了多少。他發現,自打他在巴黎生活,與斯蒂芬妮一道經歷了刺激和放縱之後,很難想象再回到科隆,跟自己的妻子和家人一起過原來那種日子了。不論是對德國還是對迪特爾,唯一完美的結局就是讓隆美爾的軍隊將侵入者推回大海去。

在潮溼的黎明來臨之前,黑塞開進了一箇中世紀的小村拉羅什-居雍,它位於巴黎和魯昂之間的塞納河上。他在村口的路障邊停下,但崗哨知道他們要來,很快就放行了。他們默默經過一座座大門緊閉的房子,到達一座古老城堡大門口的另一個檢查站。最後,他們把車停在一個鵝卵石鋪地的大院子裡。迪特爾讓黑塞留在車上,自己走進大樓。

德軍西部戰區總司令格爾德・馮・倫德斯泰特元帥是位來自舊軍官階層的高階將領,值得信賴。他的手下是負責法國海岸防禦的埃爾溫・隆美爾元帥。拉羅什-居雍城堡是隆美爾的總部。

迪特爾・法蘭克感到自己與隆美爾很親近。兩人都是教師的兒子——隆美爾的父親曾是位校長——因此都能從馮・倫德斯泰特一類人身上感到德國軍隊那種冷冰冰的傲慢氣息。但除此之外,他們又有很大不同。迪特爾縱情逸樂,很是欣賞法國提供給他的所有文化和感官享受。隆美爾則是一個沉湎於工作的人,不抽菸不喝酒,常常忘記吃飯。他只結識過一個女友並娶她為妻,一天要給她寫三封信。

在大廳裡,迪特爾見到了隆美爾的副官沃爾特・莫德爾少校,這是一個性格冰冷、頭腦極其複雜的人。迪特爾尊重這個人,但無法喜歡他。他們在前一天的半夜裡通過電話。迪特爾簡單說了一下他在蓋世太保那兒遇到的問題,說自己希望儘快見一見隆美爾。「早上四點到這兒來。」莫德爾說。隆美爾總是在凌晨四點鐘出現在他的辦公桌前。

現在,迪特爾懷疑自己是否該這麼做。隆美爾可能會說:「你怎麼竟敢拿這種瑣碎事來打擾我?」迪特爾覺得隆美爾不會。指揮官總是喜歡掌握細枝末節,他幾乎可以肯定隆美爾會支援他,答應他的要求。不過這也難說,尤其是在指揮官備受壓力困擾之時。

莫德爾輕輕點了一下頭,算作打招呼:「他想現在就見你。跟我來。」

兩人經過走廊時,迪特爾說:「義大利那邊有什麼訊息?」

「都是壞訊息。」莫德爾說,「我們要撤出阿爾塞。」

迪特爾表情堅忍地點了點頭。德國人在拼命戰鬥,但他們仍然無法阻止敵人向北前進。

一分鐘後迪特爾走進隆美爾的辦公室,這是位於一樓的一個寬敞華麗的大房間。迪特爾注意到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價值連城的17世紀哥白林掛毯,頓時心生羨慕。這裡辦公用具不多,但幾把椅子和一張巨大的古董桌子,在迪特爾看來可能與掛毯一樣古老。桌子上放著一盞燈,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小個兒男人,髮際線已退後,長著一頭淡棕色的頭髮。

莫德爾說:「法蘭克少校來了,元帥。」

迪特爾緊張地等在一旁。隆美爾繼續讀了一會兒,然後在一張紙上做了個記號,那姿態就像一個銀行經理在檢視他最最重要顧客的往來賬目。而當他抬起頭來,立刻變成了另一個樣子。迪特爾以前見過這張臉,但每一次見到他,都讓迪特爾感到氣勢壓人。這是一張拳擊手的臉孔,長著扁平的鼻子和寬寬的下巴,靠得很近的雙眼,整張臉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挑釁神情,這讓隆美爾成了一位傳奇般的指揮官。迪特爾記得隆美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故事,那是他的第一場戰役。他帶領著三個人組成的先遣隊遭遇二十人的法國部隊。他沒有撤退尋求增援,而是朝對方開火,勇敢地衝入敵陣。他幸運地活了下來——但迪特爾記得拿破崙的名言:「我要的就是幸運的將軍。」從那兒以後,隆美爾就一直喜歡大膽的突然襲擊,而不是謹慎的計劃進攻。他與他的沙漠對手蒙哥馬利是截然相反的兩極,後者的觀點是直到有把握取勝才發動進攻。

「坐下,法蘭克。」隆美爾爽快地說,「你有什麼想法?」

迪特爾已做過一番排練,他說:「按照您的指示,我走訪了可能受抵抗力量攻擊的關鍵設施,改進了這些地方的安全防衛。」

「很好。」

「我也一直在設法評估抵抗組織會造成嚴重破壞的可能性。他們會真正牽制我們,應對入侵嗎?」

「你的結論呢?」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糟。」

隆美爾厭惡地哼了一聲,好像一個令人不快的猜測得到了證實。「你的理由是什麼?」

隆美爾不會一口咬掉他的腦袋,這讓迪特爾稍稍放鬆了點兒。他說起了昨天在聖-塞西勒遭遇的進攻,一一陳述了抵抗組織獨特的計劃,大量的武器彈藥,最主要的是那些戰士勇猛頑強。唯一沒說的細節是那個美麗的金髮姑娘。

隆美爾站起身,朝那塊掛毯走過去。他眼睛盯著它,但迪特爾相信他不是在看掛毯。「我擔心的就是這個。」隆美爾說,他聲音很輕,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可以擊退一次進攻,哪怕我只有幾支隊伍,只要保持靈活機動就行——但如果我的通訊垮了,我就會必輸無疑。」

莫德爾同意地點點頭。

迪特爾說:「我認為我們可以利用這次攻擊電話交換站事件,把它變成一次機會。」

隆美爾轉過臉來,苦笑了一下。「我的上帝,我希望我的所有軍官都像你一樣。說下去,你想怎麼做?」

迪特爾感到這次會面已經按照他的意思進行了。「如果我能審問那些被俘的囚犯,他們就會讓我找到其他組織。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在入侵前重創抵抗陣線。」

隆美爾有些懷疑。「聽起來有點兒自我誇大。」迪特爾的心往下一沉,隆美爾繼續說:「如果別人說這種話,我會把他轟走。但我記得你在沙漠工作中的成績。你能讓那些人不知不覺招出口供,連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

迪特爾很高興,他抓住自己的優勢,繼續說:「不幸的是,蓋世太保拒絕讓我審問那些囚犯。」

「他們就是這麼愚蠢。」

「我需要您的干預。」

「當然可以。」隆美爾轉向莫德爾,「給福煦大道打個電話。」蓋世太保的法國總部設在巴黎福煦大道84號。「告訴他們,法蘭克少校今天要審問犯人,要不就讓貝希特斯加登那兒的人給他們打電話。」他指的是希特勒的巴伐利亞要塞。陸軍元帥擁有直接接觸希特勒的特權,該用的時候隆美爾從不猶豫。

「好的。」莫德爾說。

隆美爾繞著他17世紀的桌子走了一圈,又坐了下來。「有訊息請立即通知我,法蘭克。」他說,隨後又去看他的檔案了。

迪特爾和莫德爾離開了房間。

莫德爾把迪特爾送到城堡大門口。

外面,仍是到處漆黑一片。

07

弗立克降落在倫敦以北五十英里的坦普斯福德,這是英國皇家空軍的一個簡易機場,附近是貝德福德郡的桑迪村。僅憑嘴巴里那夜晚溼冷空氣的味道,她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英國。她愛法國,但這裡是她的家。

走在機場上,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度完假返回時的情景。她母親一看到自己家的房子,總會說出那句話:「外出不錯,但回家更好。」在這最不平常的時刻,母親的話湧上了她的腦際。

一個身穿急救護士隊下士軍服的年輕女子在等她,開一輛大馬力的捷豹預備將她送到倫敦。「真是奢侈啊。」弗立克說著,坐到車裡的真皮座椅上。

「我直接帶你到果園宮,」司機說,「他們在等著聽你的彙報。」

弗立克揉了揉眼睛。「老天,」她尋求同情般地說,「他們不覺得我得睡會兒覺嗎?」

司機沒有搭茬,而是問道:「任務執行得很順利吧,少校?」

「全他娘砸。」

「對不起,什麼?」

「全他娘砸,」弗立克重複了一句,「這是句縮略語,也就是情況全他孃的搞砸了的意思。」

那女子不說話了。弗立克覺得自己的話讓她尷尬。不錯,她沮喪地想,終究還有受不了這種軍營粗口的女孩。

當汽車快速通過赫特福德郡的斯蒂夫尼奇和奈柏沃斯村時,天已破曉。弗立克看著窗外掠過的房屋和屋前園子裡的蔬菜,看見鄉村郵局那脾氣欠佳的女局長在沒好氣地施捨小額郵票,還看見各式各樣的小酒館,那裡面盡是溫乎乎的啤酒和快散架了的鋼琴。納粹沒能打到這麼遠的地方,真讓她深深感到慶幸。

這種感覺讓她更加鐵了心回到法國去。她要尋找機會再次襲擊城堡。她想到那些留在聖-塞西勒的人們:阿爾伯特,年輕的貝特朗,美麗的吉娜維芙以及其他或戰死或被俘的戰士們。她想到了他們的家人,這些人正在被失去親人的痛苦和焦慮所折磨。她痛下決心,絕對不讓他們白白犧牲,一切付出終究要求得到結果。

她應該立刻投入行動。馬上讓她作彙報更好,今天她就有機會提出自己的新計劃。特別行動處的人一開始會謹慎對待,因為誰也沒有派過清一色都是女性的小組執行這類任務。一定會有這樣那樣的阻礙。不過幹什麼事情都會有阻礙的。

他們到達倫敦北部郊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到處是起早幹活的人,郵差和送奶工在遞送貨物,火車司機和公交車售票員正徒步趕去上班。戰爭的跡象隨處可見,反對浪費的招貼畫,屠夫的視窗掛的「今天沒有肉」的牌子,一個開著垃圾車的女人,整排被炸成廢墟的小房子。但這裡沒人會攔住弗立克,沒人會要她出示證件,沒人會把她投入牢房,拷打她交出情報,再把她用拉牲口的卡車送到某個集中營,一直待在那裡餓死。她感到臥底生活那種高度緊張正慢慢緩解,她往後倒在汽車座椅上,閉起了眼睛。

她醒來的時候,汽車已經進了貝克街。車子走過了64號。特工一般不進總部大樓,萬一受到審問,他們便不會透露其中的秘密。事實上,很多特工都不知道它的地址。汽車轉到了波特曼廣場,在那座公寓樓——果園宮外面停了下來。

司機跳下車,為她開啟車門。

弗立克走進裡面,去找特別行動處的那一層。見到珀西・斯威特時,她一下子來了精神。這是一位五十歲的男子,禿頭,上唇留著牙刷般的鬍子。他像父親一般喜歡弗立克。他穿著便裝,兩人都沒有敬禮,特別行動處的人都沒耐心講究軍事禮節。

「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珀西說。

他同情的嗓音讓弗立克再也忍不住了,剛發生的悲劇驟然間壓垮了她,她一下子哭了起來。珀西用胳膊摟住她,拍著她的後背。她把臉埋在他的老花呢夾克裡。「沒事了,」他說,「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哦,上帝,對不起,我怎麼成了這樣哭哭啼啼的女孩。」

「我希望我的手下都是你這種女孩。」珀西話裡有話地說。

她離開珀西的懷抱,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請別在意。」

他轉過身去,用一塊大手帕擤了擤鼻子。「是喝茶還是喝威士忌?」他問。

「還是茶吧。」她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屋子的陳設破破爛爛,是1940年匆忙配置的,以後就再也沒換過。一張不值錢的桌子,一塊破舊的地毯,還有幾把配不成對的椅子。她一下子陷在鬆垮垮的扶手椅裡。「沾了酒我會睡著的。」

她看著珀西沏茶。他這人很有同情心,但也會十分強硬。他在一戰中獲過戰功,二十幾歲時領導過工人罷工鬧事,他參加了1936年的卡波街戰役,與東倫敦佬們襲擊了試圖穿過倫敦東頭猶太人街區的法西斯。他會就她的計劃提出各種尖銳細緻的問題,但他也會十分開明,聽取別人的見解。

他把一杯茶遞給她,外加牛奶和糖。「今天上午晚些時候有個會議,」他說,「我要在九點鐘以前把簡報送給上司。時間有點兒緊。」

她喝了一口甜茶,感覺到攝入的能量帶來的快意。她把在聖-塞西勒廣場發生的一切告訴他,他坐在辦公桌邊,用尖尖的鉛筆記著筆記。「我本應該放棄這次任務,」她最後說,「安託瓦內特對提供的情報有懷疑,我本應該推遲突擊,給你發一條無線電通知,說我們寡不敵眾。」

珀西悲哀地搖搖頭說:「可是沒有時間推遲。要不了幾天就要進攻了。就算你向我們發出請求,我估計結果也沒什麼兩樣。我們能幹什麼?我們無法給你派更多人手。我想我們只能命令你不顧一切往前衝。必須作出嘗試,電話交換站太重要了。」

「嗯,這倒是種安慰。」想到不必認為阿爾伯特是為了她的戰術失誤而死,弗立克心情稍稍好過一些了,但這並不能讓死人復生。

「米歇爾沒事吧?」珀西問。

「確實很受罪,不過都會恢復的。」特別行動處招募弗立克時,她沒告訴他們自己的丈夫是抵抗組織的人。如果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他們就會去讓她幹別的工作了。但這一點並沒有真正得到證實,只是她的猜測。1940年5月她在英國探望母親,米歇爾像當時所有身強力壯的法國青年一樣,正在部隊服役,法國的淪陷讓他們滯留在國外。當她以特工的身份回來時,才知道她丈夫的真正身份,那時組織在她身上已經投入大量的時間和訓練,她對特別行動處來說已經相當重要,不會只憑推測她有情感牽涉就開除她了。

「誰都不願意從後面挨槍子兒,」珀西若有所思地說,「別人會認為那是在逃跑時中的彈。」他站了起來,「好了,你最好回家睡上一覺。」

「等一等,」弗立克說,「首先我想知道我們接著該幹什麼。」

「我要把這報告寫完——」

「不是,我指的是電話交換站。如果它非常重要,我們就要把它敲掉。」

他重又坐下,用一雙機敏的眼睛看著她說:「你到底有什麼想法?」

她從背袋裡拿出安託瓦內特的通行證,把它放在桌上。「有個進去的好辦法。這是清潔工的通行證,她們每天晚上七點到裡面去。」

珀西拿起通行證,仔細審視著它。「好聰明的姑娘,」他的話裡帶著一種欽佩的意思,「接著說。」

「我得回去。」

一絲痛苦的表情從珀西的臉上劃過,弗立克知道他在擔心她再去冒生命危險。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這次我要帶上一組人。」她繼續說,「每個人都得有這種通行證。我們代替那些清潔工進入城堡。」

「那些清潔工都是女人?」

「對。我需要一個女性小組。」

他點了一下頭。「這裡不會有誰提出反對意見——你們這些姑娘的確很棒。但你去哪兒找這麼多女人?我們那些受過訓練的人幾乎都在那兒了。」

「先批准我這個計劃,女人我去找。我去找那些應召特別行動處給刷下來的人,那些沒有通過培訓課程的,還有其他什麼人,我們應該拿到那些檔案,看看她們都是什麼原因落選的。」

「原因嘛,不是身體上不合適,就是嘴巴太鬆,或者太喜歡暴力,還有的在跳傘訓練時太緊張,不敢從飛機上往下跳。」

「就算都是些二等人選也沒關係,」弗立克急切地說,「我能處理好這件事。」在她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在說:你真能嗎?但她不去理會它。「如果我們的總攻失敗,我們就喪失了歐洲。多少年都無法奪過來,這正是一個轉折點,我們得把一切應敵力量全都用上。」

「你不能靠那些當地法國女人嗎,那些抵抗戰士?」

弗立克早就有過這個想法,但隨即被她否定了:「如果我有幾周時間的話,可以從五六個抵抗組織那裡抽調人力,組成一個女性小組,但是找到她們,再把她們送到蘭斯要花費很長時間。」

「這還是有可能的。」

「那我們還要為每個女人偽造帶照片的通行證。這些事情在那裡很難完成,在這兒花一兩天就可以了。」

「沒你說的那麼容易。」珀西拿起安託瓦內特的通行證,拿到天花板上懸垂下來的一隻燈泡的光線下。「不過你說得對,我們那個部門的人能製造奇蹟。」他放下通行證,「好吧,就找那些被淘汰的人。」

弗立克感到一陣勝利的喜悅,他這麼說,說明他會努力爭取這件事。

珀西繼續說:「但就算你能找到足夠的能講法語的姑娘,就解決問題了?德國警衛那邊呢?他們難道不認得清潔工嗎?」

「大概不是每天都用同一批女人——她們有休息日。男人從不留意跟在他們後面打掃的女人。」

「這我不敢保證。士兵都是些性飢渴的年輕人,所有能接觸到的女人他們都很留意。我估計城堡裡的男人還會跟年輕的清潔工逗趣調情,這是最起碼的。」

「我昨晚看著那些女人進入城堡。但我沒看見有任何調情的跡象。」

「無論怎樣,你也不能保證那些男人不會注意到整個一班人全換了新面孔。」

「這我拿不準,但我有信心利用這一機會。」

「好吧,裡面的那些法國人怎麼辦?那些電話接線員是當地法國人,對吧?」

「有些是當地人,但大部分是從蘭斯坐大客車過來的。」

「並非所有的法國人都喜歡抵抗組織,你我都明白。還有些人支援納粹的主張。天知道,英國還有不少傻瓜認為希特勒為所有人提供了一個強大的現代化政府,儘管最近已經聽不到多少類似的奇談怪論了。」

弗立克搖了搖頭,珀西沒去過被佔領的法國。「法國已經被納粹統治了四年,要知道,那裡的每個人都在苦苦等待著盟軍進攻。那些接線員不會吱聲的。」

「要是英國皇家空軍轟炸過他們呢?」

弗立克一聳肩膀。「或許有個把懷有敵意的,但大部分都會服服帖帖。」

「那是你一廂情願。」

「反正,我認為值得利用這個機會。」

「你還不知道地下室入口到底有多戒備森嚴。」

「這並沒有阻止我們昨天的進攻。」

「昨天你有十五名抵抗戰士,有些還十分老練。下一次,你只有幾個淘汰和落選隊員。」

弗立克亮出了她的最後一張王牌。「聽著,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出錯,但那又能怎麼樣?這種行動成本低,我們拿那些反正沒為戰爭作什麼貢獻的人的生命去冒險。我們能有什麼損失?」

「我正要說這個。告訴你吧,我喜歡這個計劃。我會把它上交到上司那兒。但我想他不會同意的,至於原因,我們還沒談到過。」

「什麼?」

「只有你最合適領導這個小組。但是,你剛完成的這趟旅行應該是你的最後一次。你知道得太多了。你來來回回已經跑了兩年,你跟法國北部的大多數抵抗組織都有接觸,我們不能再把你送回去了。如果你被俘了,你會把他們全都供出來。」

「這我知道,」弗立克冷冷地說,「所以我隨身帶了自殺藥丸。」

08

爵士伯納德・蒙哥馬利將軍是即將進攻法國的21集團軍群總司令,他在倫敦西部的一所學校設立了臨時總部。學生們已經疏散到了農村,被安置在較為安全的地方。巧合的是,這也是蒙蒂本人小時候就讀的學校。會議在模型室進行,大家坐在小學生的硬木椅上,這些人都是將軍和政治家,重大場合還會有國王本人參加。

英國人覺得這很可愛,來自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的保羅・錢塞勒則認為這簡直扯淡。弄幾把新椅子能花多少錢?總體上說他喜歡英國人,但討厭他們那種古怪的自我炫耀。

保羅在蒙蒂的手下工作,很多人認為這是因為他父親是一位將軍,但這種猜測並不公平。保羅跟高階軍官很處得來,部分是因為他父親,部分是因為在開戰之前美國陸軍已經成為他生意的最大客戶,他經營教育唱片,其中以語言課程為主。他喜歡服從、守時、精準等軍人操行,但同時他也要為自己著想,而蒙蒂也越來越依賴他。

他負責情報方面的工作。他是一個組織者,要保證蒙蒂需要看到哪一份報告時,那份報告就會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他還要剔除那些遲到的訊息,召集主要負責人開會,並代表上司進行補充性的調查。

他也擁有秘密工作的經驗。他跟美國的秘密機構「戰略服務辦公室」打過交道,並曾在法國和北非法語國家以掩護身份工作過,小時候他一直住在巴黎,當時他爸爸是美國大使館的武官。保羅六個月前在馬賽的一次與蓋世太保的槍戰中受傷,一顆子彈打掉了他左耳的一大半,但除了他的外表以外,並未造成任何損害。還有一顆子彈打碎了他的右腿膝蓋骨,讓它再也無法復原,這也成了他轉而開始做案頭工作的真正原因。

與在敵佔區往返奔波相比,這種工作很容易,也從未讓他覺得枯燥。他們正在策劃一次旨在結束戰爭的「霸王行動」。保羅是世界上知道其具體日期的幾百個人之一,而其他大多數人則只能憑空猜測。實際上已經按照潮汐、海流、月相和日出日落時間來確定了三個備選的日子。進攻需要月亮晚一點兒出來,這樣部隊的最初行動就能受到黑暗的掩護,但再晚些時候,當第一批傘兵從飛機上跳傘滑翔時又要有月亮。拂曉時刻需要低潮,好讓隆美爾佈設在海灘上的障礙物顯露出來。在黃昏前也需要一個低潮,以便隨後的大部隊登陸。滿足這些條件的時間段很短,艦隊可以在下週一,即6月5日出發,或者在再下一週的週二或週三。最終要依照天氣情況,由盟軍最高統帥艾森豪威爾將軍在最後一刻敲定。

三年前,保羅可能會拼命在進攻部隊裡爭一個位子,他會技癢難忍,力爭到前線參戰,不齒於待在後方。現在,他的年齡和心智已漸增長,想法也變了。首先,他已付清欠賬,中學時期他當過足球隊的一隊之長,贏過馬薩諸塞州錦標賽,可現在他再也不能用他的右腿踢球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組織才能可以讓他遊刃有餘地贏得戰爭,完全用不著親自上陣。

他為自己成為有史以來最大進攻的策劃者之一而激動。當然,伴隨著興奮的還有焦慮,戰役從來不會按計劃進行(儘管蒙蒂有個弱點,一直假裝他計劃的戰役總是能夠按計劃進行)。保羅瞭解他所做的各種錯誤——筆誤、忽略某個細節、不經二次查證便採信的情報——這些都能讓盟軍部隊遭受重大損失。儘管反攻部隊規模龐大,但戰役仍有可能改變方向,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能夠打破整個平衡。

今天上午十點,保羅安排了十五分鐘討論法國抵抗組織。這是蒙蒂的主意。他的特點就是注重細節。他認為,要想打勝仗,就要在所有準備工作到位之前儘量避免正面戰鬥。

差五分十點,西蒙・福蒂斯丘走進模型室。他是軍情六處的高階軍官之一。他個子很高,穿著一件細條紋西裝,舉止中帶著一種持重、權威的做派,但保羅懷疑他並不真正瞭解秘密工作是什麼。他後面跟著的是約翰・格雷夫斯,一個神色緊張的公務人員,來自經濟戰爭部,這是負責監督管理特別行動處的政府部門。格雷夫斯穿的是白廳的制服,黑色外套和帶條紋的灰色長褲。保羅皺起了眉頭,他沒有邀請格雷夫斯。「格雷夫斯先生!」他不客氣地說,「我不知道邀請過你參加這個會議。」

「我過會兒跟你解釋。」他往小學生的長凳上一坐,開啟他的公文包,顯得有些慌張。

保羅十分惱火。蒙蒂最討厭節外生枝,但保羅又不能把格雷夫斯從房間裡轟出去。

片刻之後,蒙蒂走了進來,他是一個小個子,長著一隻尖尖的鼻子,額頭上的髮際線很高。兩側臉頰的鬍鬚剪得短短的,在臉上畫出清晰的線條。他五十六歲,但看上去更老些。保羅喜歡他,蒙蒂特別細心,有些人對此很不耐煩,管他叫「老夫人」,但保羅相信蒙蒂謹慎、瑣碎的性格挽救了不少戰士的生命。

蒙蒂帶來一個保羅不認識的美國人,蒙蒂介紹說他是匹克福德將軍。「特別行動處的那個傢伙在哪兒?」蒙蒂突然問,轉身看著保羅。

格雷夫斯說:「他被首相叫去了,並就此轉達深深的歉意。我希望我能做點兒什麼……」

「我看未必。」蒙蒂直截了當地說。

保羅暗暗叫苦。這就是一個全砸,他會因此捱罵的。但這裡面還有什麼事兒。英國人在玩一種遊戲,讓他不明就裡。他仔細地看著他們,在其中尋找蛛絲馬跡。

西蒙・福蒂斯丘圓滑地說:「我大概可以填補這個空缺。」

蒙蒂一臉不高興,他答應過為匹克福德將軍介紹情況,但關鍵人物卻沒有到場。不過他並沒有浪費時間追究這件事。「戰鬥即將到來,」他開門見山地說,「一開始的時刻是最危險的時刻。」保羅想,這次他提到「危險時刻」這幾個字很不尋常。他的習慣是把一切都說成簡簡單單,輕而易舉。「我們要用自己的指尖摳著懸崖,在上面掛上一整天。」或許兩天吧,保羅自言自語著,或許一個星期,甚至更長。「這將是敵人的最好機會,只消用他的長靴子照著我們的手指猛踩就行了。」

真是很容易,保羅想。「霸王行動」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軍事行動,幾千條船,數十萬的兵力,還有數百萬美元、數千萬顆子彈,它的結果決定了世界的未來。然而,如果在開始的數小時內出現失誤,這個龐大的力量會被輕易擊退。

「我們要全力延緩敵人的反應,能做的我們都要做,這件事極其重要。」蒙蒂說完最後幾句話,把目光轉向格雷夫斯。

「是這樣,特別行動處的f部分在法國有一百多名特工——實際上,我們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那邊,」格雷夫斯說道,「當然,他們下邊還有成千上萬的法國抵抗運動戰士。最近幾周我們已經給他們空投了幾百噸的槍支、子彈和炸藥。」

這是一種打官腔式的回答,保羅想,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格雷夫斯還想說什麼,但蒙蒂插了進來,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他們到底會有多大成效?」

公務員遲疑了一下,這時福蒂斯丘跳了出來。「我不抱什麼指望。」他說,「客觀地說,特別行動處不會有什麼特殊表現。」

他話裡有話,保羅聽得出來。軍情六處的老資格間諜倚老賣老,討厭特別行動處的新人。抵抗組織襲擊德軍設施,惹得蓋世太保到處調查,有時候就會抓走軍情六處的人。但保羅站在特別行動處一邊,打擊敵人本來就是整個戰爭的目的。

這裡在玩什麼樣的把戲?是軍情六處和特別行動處之間在公對公扯皮?

「你如此悲觀,是否有什麼具體原因?」蒙蒂向福蒂斯丘發問。

「昨天夜裡的慘敗就能說明問題,」福蒂斯丘隨即回答說,「一個抵抗小組在特別行動處指揮員的領導下襲擊了蘭斯附近的一個電話交換站。」

匹克福德將軍第一次開口說話了:「我記得我們的策略是不要攻擊電話交換站——入侵成功後我們還用得著它們。」

「你說得很對,」蒙蒂說,「不過聖-塞西勒是個例外。它是新電纜線進入德國的節點。柏林最高統帥部和駐法德軍部隊之間的電話和電傳大多都從那個樓裡經過。敲掉它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危害——我們又不往德國打電話——但這會給敵人的通訊造成重大混亂。」

匹克福德說:「他們會改用無線通訊的。」

「一點兒不錯,」蒙蒂說,「但到那時候,我們就能破解他們的訊號。」

福蒂斯丘插了一句:「多虧我們那些布萊切利的密碼破譯專家。」

保羅瞭解一個鮮為人知的內情:英國情報部門破解了德國人所使用的程式碼,因此可以讀取敵人大部分的無線電通訊。軍情六處為此頗為得意,但說實話,這件功勞並不該算到他們頭上。破譯工作並不是由情報人員,而是由一幫東拼西湊的數學家和填字拼圖愛好者完成的,他們要是在平常日子進入軍情六處,肯定是要被抓進來的,因為這個機構痛恨知識分子、共產分子和同性戀。但對密碼破譯的領頭人、數學天才阿蘭・圖靈來說,以上這三種人他都是。

然而,匹克福德說對了,如果德國人無法使用電話線,他們就不得不使用無線電,那麼盟軍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摧毀聖-塞西勒的電話交換站給了盟軍一個至關重要的有利條件。

可是任務已經失敗了。「誰負責的?」蒙蒂問道。

格雷夫斯說:「我還沒有見到完整的報告——」

「我可以告訴你,」福蒂斯丘插嘴說,「克拉萊特少校。」他停頓了一下,「一個女孩。」

保羅聽說過費利西蒂・克拉萊特。她在那個瞭解盟軍秘密戰爭的小圈子裡算得上是個傳奇人物。她在法國以掩護身份待的時間比誰都長。她的代號是「雌豹」,有人說她在被佔領的法國街道上四處活動,腳步悄然無聲,恰似那危險的貓科動物。他們還說,她外表漂亮,但有一副鐵石心腸,她不止一次下手殺人。

「到底怎麼回事?」蒙蒂說。

「規劃不周,指揮官缺乏經驗,戰士不懂紀律,每個人都各自為戰,」福蒂斯丘回答,「那幢建築並沒有重兵把守,但德國人是訓練有素的部隊,一下子就消滅了抵抗力量。」

蒙蒂面帶慍色。匹克福德說:「看來我們不應過多依賴法國抵抗組織去擾亂隆美爾的補給線。」

福蒂斯丘點了點頭。「轟炸終歸是更為可靠的手段。」

「我不知道這公不公平,」格雷夫斯抗議道,但顯得有些無力,「轟炸機指揮部也有成有敗,而特別行動處其實花費不多,很合算。」

「老天在上,我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對誰公平不公平的。」蒙蒂怒氣衝衝地說,「我們只想贏得戰爭。」他站了起來。「我看我們已經聽夠了。」他對匹克福德將軍說。

格雷夫斯說:「但是,電話交換站的事情該怎麼辦?特別行動處拿出了一個新的計劃——」

「天哪,」福蒂斯丘打斷他,「我們不希望再來一場混亂,對吧?」

「炸掉它。」蒙蒂說。

「這個我們試過,」格雷夫斯說,「他們擊中了大樓,但破壞並沒有讓電話交換中斷太久,也就幾個小時。」

「那就再炸它一次。」蒙蒂說,轉身往外走去。格雷夫斯氣急敗壞地瞪著軍情六處的人。「你瞧,福蒂斯丘,」他說,「我想說……真是的。」

福蒂斯丘沒搭理他。

他們都離開了房間。外面的走廊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花呢夾克,另一個是個頭不高的金髮女人,褪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一件舊的藍色開衫。兩個人站在運動會獎品展臺前面,看上去就像學校校長在跟女學生聊天,只是這個女學生還帶了一條亮黃色的圍巾,而在保羅看來,那條圍巾的系法無疑帶著一種法國風情。福蒂斯丘匆忙從他們身邊走過,但格雷夫斯站住了。「他們拒絕了。」他說,「他們要再次轟炸那裡。」

保羅推測那女人就是「雌豹」,便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她矮小苗條,捲曲的金髮剪得很短,保羅還注意到她有一雙可愛的綠眼睛。他不能說她有多漂亮,因為她的臉顯得太老成。再仔細看,最初那種女學生的印象一下子就消失了,筆直的鼻子和削尖的下巴顯出一種好鬥的模樣。但她不知是什麼地方很性感,讓保羅對那裹在破爛衣裙下面的嬌小身體想入非非。

格雷夫斯的話讓她憤憤不平。「從空中轟炸一點兒用都沒有,它的地下室加固了。老天爺,他們怎麼能作這種決定?」

「我看你還是問問這位先生吧,」格雷夫斯說著,轉向保羅,「這是錢塞勒少校,這兩位是克拉萊特少校和斯威特上校。」

保羅不喜歡為別人作出的決定辯解,但他已無路可退,只得坦誠相告。「我看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他簡慢地說,「你搞砸了一次,就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了。」

那女人抬頭使勁瞪了他一眼——她個子比他低一頭——然後氣憤地說:「搞砸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保羅感到自己臉紅了。「蒙哥馬利將軍也許聽到的資訊有誤,不過這不是你第一次指揮類似行動嗎,少校?」

「他們就是這麼跟你們說的?說我缺乏經驗對嗎?」

她的確漂亮,現在他看出來了。憤怒讓她的眼睛變大,臉頰紅紅的。但她太粗暴無禮,因此他決定如法炮製,一報還一報:「除此以外還有計劃不周——」

「那該死的計劃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但到頭來訓練有素的部隊打退了一幫烏合之眾,保住了地盤。」

「你這頭傲慢的豬!」

保羅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還從未有哪個女人這樣跟他講話。她可能只有五英尺高,他想,但他敢打賭她能嚇得住該死的納粹。看著她那張憤怒的臉,他明白過來,她那更是在生她自己的氣。「你認為你自己有過失,」他說,「因為誰也不會為別人犯的錯誤發這麼大脾氣。」

這回輪到她吃驚了,她半張著嘴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斯威特上校現在才開口說話。「消消氣,弗立克,看在上帝分上,」他轉身對保羅接著說,「讓我猜猜——這種說法是軍情六處西蒙・福蒂斯丘給你的吧,是不是?」

「的確是。」

「他提沒提到攻擊計劃是按照他那個機構提供的情報制定的?」

「我不記得他提過這些。」

「我想他是不會提的。」斯威特說,「謝謝你,少校,我不必再麻煩你了。」

保羅覺得談話並未真正結束,但既然一位高階軍官打發他走,他也只能轉身離開,別無選擇。

他顯然被捲進了軍情六處和特別行動處之間的明爭暗鬥之中。最讓他氣憤的是福蒂斯丘,利用這次會議為自己製造聲勢。蒙蒂選擇轟炸電話交換站,沒有讓特別行動處再發動一次襲擊,這個決定對嗎?保羅說不清。

他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回頭瞥了一眼。克拉萊特少校還在跟斯威特上校爭論著,她的聲音很低,但表情劇烈,用誇張的手勢表示憤怒。她像一個男人那樣站著,手叉在下腰上,身體前傾,表達觀點就用食指戳來點去,顯得十分好鬥。但即使這樣,都無法掩蓋她身上某種迷人的特質。保羅很想知道,把她抱在懷裡,用手撫摸這嬌小的身體該是什麼感覺。他想,儘管她粗野,但不失女人味道。

可她說得對嗎?轟炸真是徒勞的嗎?

他決定再問幾個問題。

09

外形巨大、被煙燻得黢黑的大教堂矗立在蘭斯市的正中,若隱若現,它的存在就像來自上天的責難。正午時分,迪特爾・法蘭克的天藍色希斯巴諾-蘇莎車在被德國佔領者接管的法蘭克福酒店外停下。迪特爾走下車,抬頭瞥了一眼大教堂那粗壯的雙塔。原有的中世紀設計風格讓那優雅的尖頂頗具特色,要是沒有足夠的金錢是絕對造不出來的,所以說世俗的障礙能挫敗最為神聖的祈望。

迪特爾讓黑塞中尉開車去聖-塞西勒城堡,證實一下蓋世太保的確準備合作。他自己不想冒險,怕被韋伯少校再次拒絕。黑塞開車走了,迪特爾便上樓去了斯蒂芬妮的套房,昨天夜裡他把她安排在這裡住下。

一見他走進屋,她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欣賞著迎接他的一切——她的紅頭髮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穿著栗色絲綢睡衣和高跟拖鞋。他飢渴地吻著她,兩手撫摸著她那苗條的身體,深深感激上天賜予他這個尤物。

「見到我讓你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她笑著說。他們在一起時說法語,從來都是這樣。

迪特爾吮吸著她的氣息。「哦,你倒是比漢斯・黑塞好聞,尤其是他整夜不睡覺,味道更糟。」

她輕輕把他的頭髮向後攏去:「你總是愛開玩笑。可你不會用自己的身體保護漢斯吧。」

「這倒是。」他嘆了口氣,放開她,「上帝,我真累了。」

「去床上吧。」

他搖搖頭說:「我還得審訊犯人。黑塞一小時後就來接我。」他癱坐在沙發上。

「我給你拿點兒吃的。」她按了一下鈴,一分鐘後一個老年法國侍者敲了敲門。斯蒂芬妮知道迪特爾愛吃什麼。她要了一盤火腿片,幾個熱乎乎的麵包卷和土豆沙拉。「來點酒嗎?」她問。

「不,喝了酒我就會犯困。」

「那麼,再來一壺咖啡。」她對侍者說,這男人走後,她便坐到迪特爾的沙發旁,拉起他的手。「一切都是按計劃進行嗎?」

「是的。隆美爾對我很是褒獎了一番。」他焦慮地皺起了眉頭,「我只希望我活得不辜負對他的承諾。」

「我相信你會的。」她沒有詢問詳情。她知道,他想告訴她的自然都告訴她了,此外不會多說什麼。

迪特爾憐愛地看著她,不知道是否該把腦子裡想的事情說出來。這可能會破壞這愉快的氛圍——但還是應該把它說出來。他又嘆了口氣說:「如果入侵成功了,盟軍會贏回法國,那樣的話,你和我也就結束了。你知道的。」

像有種突然的疼痛讓她身子一抖,她放開他的手說:「我知道。」

他知道她丈夫在戰爭開始不久就被殺了,他們兩個沒有孩子。「你還有其他家人嗎?」他問她。

「我父母在幾年前死了。我在蒙特利爾有個姐姐。」

「也許我們應該考慮一下,把你送到那兒去。」

她連連搖頭說:「不。」

「為什麼?」

她躲閃著他的眼睛。「我只是希望戰爭能夠結束。」她喃喃地說。

「不,你不希望。」

她眼裡閃過一絲怒色,這很少見。「我當然希望。」

「你真有點兒一反常態。」他不無輕蔑地說。

「你不能認為戰爭是一件好事!」

「要不是戰爭,你和我就不會在一起。」

「但是,那一切一切的痛苦呢?」

「我是一個存在主義者。戰爭讓人成為他們真正的自己——虐待狂成為施刑者,精神病患者組成勇敢的一線部隊,惡霸和受害者們有了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機會,妓女也整天忙不停。」

她很生氣。「這下可把我的角色說清楚了。」

他輕撫她那柔軟的面頰,用指尖碰著她的嘴唇。「你可是個官場交際花——還是個老手。」

她把頭轉到一邊。「你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是順著調子瞎編,就像你坐那兒彈鋼琴一樣。」

他笑著點點頭,他可以彈上一點點爵士樂,這讓他的父親心灰意冷。比喻很恰當,他只是在梳理著各種念頭,而不是表達某種確定的結論。「也許你說得對。」

她的怒氣散了,一臉很難過的樣子說:「你是說如果德國人離開法國,我們就會分開嗎?」

他摟著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這裡。她放鬆下來,把頭放在他的胸口上。他在她的頭上吻了一下,撫摸她的頭髮。「不會發生這種事。」他說。

「你肯定嗎?」

「我保證。」

這是一天內他第二次作出自己或許無法信守的承諾。

侍者帶著午餐回來,魔力被打破了。迪特爾累得幾乎忘了飢餓,但他吃了幾口,喝完了咖啡。然後他又洗漱、刮臉,感覺好了很多。他正穿一件乾淨的制服襯衫時,黑塞中尉來敲門了。迪特爾吻了一下斯蒂芬妮,走了出去。

汽車避開剛被封鎖的街道,頭天晚上這裡又捱了轟炸,火車站附近的一整排房子被炸燬了,他們離開城鎮朝聖-塞西勒進發。

迪特爾對隆美爾說,審訊囚犯能讓他在入侵到來之前削弱抵抗力量,但隆美爾與所有軍事指揮官一樣,對這一承諾有所顧慮,也許現在正期盼著看到結果。不幸的是,審訊什麼都保證不了。聰明的犯人說起謊來讓人無法核實。酷刑難以承受時,他們還會用各種天才的方式自殺。如果某些抵抗組織的安全措施很嚴,那麼每個人對他人只有最低限度的瞭解,有價值的資訊很少。最糟糕的是,背信棄義的盟軍可能把虛假資訊灌輸到他們腦子裡,因此,當他們在酷刑下終於屈服,招供出來的卻是欺騙計劃的一部分。

迪特爾開始調整自己的情緒,他需要徹頭徹尾的鐵石心腸和心機策略,他不能讓自己為即將施加給別人的肉體和精神的痛苦所觸動。重要的是這種辦法是否有效。他閉上了眼睛,感到微妙的寂靜沉入內心深處,那是一種熟悉的刻骨寒氣,有時會讓他想到死亡本身。

汽車開進了城堡的院子。工人在修理破碎的玻璃窗,填補被手榴彈炸出的大洞。在裝飾華麗的大廳裡,接線員們用那種恆久不變的聲調對著麥克風低語。迪特爾和緊隨其後的漢斯・黑塞大步走過東側翼一個個比例勻稱的房間。他們下樓進入戒備森嚴的地下室,門口的哨兵敬了禮,沒有再攔穿著制服的迪特爾。他找到那個標著「審訊中心」的門,走了進去。

在外間,威利・韋伯坐在桌邊。迪特爾喊了一聲:「希特勒萬歲!」致舉手禮,迫使韋伯站起來。迪特爾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又說:「請你坐下,少校。」

韋伯在自己的總部被人請坐,氣不打一處來,但他別無選擇。

迪特爾說:「我們抓了多少俘虜?」

「三個。」

迪特爾感到失望。「這麼少?」

「我們在遭遇戰中擊斃八個敵人,兩個受傷較重的昨晚死了。」

迪特爾自嘆倒霉。他已下令要維持傷員的生命,但現在再質疑韋伯對他們的治療已經沒有意義。

韋伯接著說:「我認為還有兩個逃掉了——」

「是的,」迪特爾說,「在廣場上的女人,還有她帶走的那個男人。」

「一點不錯。所以,一共十五個襲擊者,我們有三名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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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