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爆炸前的一分鐘,聖-塞西勒廣場上一片寂靜。這是一個暖和的夜晚,靜止的空氣像一條毯子,將小鎮遮蓋起來。教堂的鐘聲慵懶單調,稍嫌冷淡地召集著人們前來做晚禮拜。不過,對費利西蒂・克拉萊特來說,這鐘聲就像是在一下一下數著倒計時。
一座17世紀的城堡佔據了廣場的主要位置。這是一個小型的凡爾賽宮,高大的正門向前凸出,左右側翼呈直角向後延伸而去。裡面有地下室和兩層主體建築,高高的屋頂上有一個個拱形的天窗。
費利西蒂有一個別稱,叫「弗立克」,大家總是這樣叫她。她喜愛巴黎這座城市。她痴迷於它優美典雅的建築、溫和的氣候、悠閒的午餐以及彬彬有禮的巴黎人。她喜歡法國繪畫、法國文學,還有漂亮的法國時裝。外來遊客總覺得法國人不太友好,但弗立克從六歲起就開始說法語,誰都看不出她是個外國人。
讓她痛恨的是,她喜愛的巴黎已經不復存在。食物匱乏讓悠閒的午餐難以為繼,那些經典繪畫也被納粹劫掠一空,仍然能有漂亮衣服穿的恐怕只有妓女了。弗立克現在跟大多數女人一樣,身上的穿著很不像樣,衣服早就洗得褪了色。她滿心期望那個真正的法國能再回來。她想,如果她和所有志同道合的人能竭盡全力,也許一切很快就會重現。
她也可能活不到那一天——的確,也許只能再活幾分鐘。可她不相信宿命,她想活下去。在戰爭結束後,她計劃要做的事情有上百件:完成博士學業,生個孩子,去紐約看看,買一輛跑車,坐在戛納的海灘上喝香檳。但如果她註定要死,她希望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廣場上度過最後的時刻,望著漂亮的古老屋宇,任憑法國語言那歡快輕柔的聲音在耳際環繞。
這城堡本為當地貴族所建,但最後一代的聖-塞西勒伯爵早在1793年便在斷頭臺上掉了腦袋。觀賞花園早已變成了葡萄園,因為這裡是葡萄酒之鄉,地處香檳區的中心地帶。現在,建築裡面是一個重要的電話交換站,當初選址在此,是因為負責的那位政府部長就出生在聖-塞西勒。
德國人打進來以後,他們擴大了交換區域,把法國系統跟新電纜線路連線起來,一直通到德國。他們還把蓋世太保區域司令部安在了大樓裡,樓上兩層用作辦公室,地下室住人。
四周之前,城堡剛被盟軍轟炸過。這還是頭一次遭遇這種精確的轟炸。重型四引擎「蘭開斯特」和「空中堡壘」每天晚上都要飛掠整個歐洲上空,但它們的精準性實在太差——有時候甚至連整座城市都能錯過。不過,最新一代的「閃電」和「霹靂」戰鬥轟炸機可以在白天潛入,打擊較小目標,例如一座橋樑或一個火車站。城堡的西側現在幾乎成了一堆瓦礫,那些不規則的17世紀紅色磚頭和白色方石塊堆得到處都是。
但是,這次空襲並未成功。炸彈造成的破壞很快得到修復,電話線路只是在德國人安裝備用交換臺的時候中斷了一小會兒。自動電話裝置和重要的長途線路放大器都安置在地下室,它們都沒有損毀。
這就成了弗立克來這兒的目的。
在廣場北側的城堡被一道由高高的石柱和鐵欄杆組成的圍牆圍著,有穿制服的衛兵把守警戒。廣場東面有一座中世紀的小教堂,古老的木門敞開著,迎接夏季的空氣和前來朝拜的信徒。教堂對面的廣場西側是鎮公所,鎮長是個極端保守派,對納粹佔領軍唯命是聽。南端是一排店鋪和一爿名叫「體育咖啡廳」的酒吧。弗立克坐在酒吧外面,等待鐘聲敲完。她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當地的白葡萄酒,顏色很淡,她一口都沒沾。
她是一名英國少校軍官。從職務上說,她歸屬英國急救護士隊,這是一支清一色的女子部隊,順理成章地被簡稱為「fany」。不過這只是一種掩人耳目的說法。事實上,她供職於一個叫做「特別行動處」的秘密組織,從事敵後破壞活動。二十八歲時,她已經成了一名高階特工。這早不是她頭一次感覺到接近死亡的氣息。她學會了臨危求存,學會了控制內心的恐懼,但是,當她望著城堡守衛的鋼盔和威力巨大的步槍時,仍然感到好像心口上放著一隻冰涼的手。
三年前,她的最大抱負是在英國的大學裡任教,做一名法國文學教授,教學生欣賞雨果的活力、福樓拜的機智和左拉的激情。她曾在戰爭辦公室工作,翻譯法文檔案。一天,她被叫到一家酒店的客房,在那裡進行了一次神秘的談話,約見者問她是否願意從事某種危險的工作。
她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到處都在打仗,她在牛津大學的所有男同學眼下正在冒死作戰,她為什麼不能跟他們一樣呢?1941年聖誕節過後的第三天,她就開始了特別行動處的特殊訓練。
六個月後她成了一名情報員,負責將倫敦貝克大街64號特別行動處總部的資訊送往被納粹佔領的法國,交給抵抗組織。那幾年無線電報稀缺,受過正規訓練的報務員更是鳳毛麟角。她要從空中跳傘進入法國,使用假身份活動,接觸抵抗組織,把他們需要的東西交給他們,再將他們的回覆、抱怨和對槍支彈藥的需求記下來。返回時她要趕往集結地搭便機,飛機通常是三座的韋斯特蘭公司生產的「萊桑德」,這種飛機很小,能在六百碼長的草地上著陸。
她很快便從情報員的工作畢業,參與到組織破壞活動之中。大部分特別行動處的特工都是軍官,理論上他們的「戰士」是地方抵抗力量。在實戰中,抵抗組織並不按軍紀行事,一個特工要想贏得他們的協助,必須強硬,見多識廣,擁有個人權威。
這種工作很危險。算上弗立克,那時一起完成訓練的共有六男三女。兩年後,活下來的只有她一個。目前已知有兩人死亡,一個死在「民兵」——招人痛恨的法國安全警察組織的槍口下,另一個因為降落傘沒有及時開啟而喪生。其他六個人遭到逮捕,經歷過審問、拷打,最後被送往德國的戰俘營,銷聲匿跡。弗立克活了下來,那是因為她冷酷無情,反應快速,而且,她對安全問題極端謹慎,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
她身旁坐著她的丈夫米歇爾,他是一個抵抗組織的領導人,該組織代號為「波林格爾」,基地在十英里外的教堂城蘭斯。儘管眼下身臨危境,米歇爾卻依舊悠然自得地仰靠在椅子上,右腳踝搭在左膝上,手裡握著一隻高筒玻璃杯,那是一杯寡淡如水的戰時啤酒。他臉上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微笑,恰恰是這笑容贏得了她的芳心。當時,她還在索邦大學讀書,正在寫莫里哀劇作中倫理觀念的論文,但戰爭爆發讓她中斷了學業。他是大學的一個年輕哲學講師,整天衣著不修邊幅,身邊跟著一群仰慕他的學生。
米歇爾仍然算是她遇到過的最性感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和褪了色的藍色襯衫,這身裝扮全無刻意,卻顯得十分雅緻。他的頭髮總是有點兒長,嗓音充滿誘惑力,在他那雙湛藍色眼睛的熱切凝視下,一個女孩會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女人。
這次任務帶給弗立克一個好機會,讓她跟自己的丈夫一起待上幾天,但日子過得並不愉快。實際上,他們並沒有吵架拌嘴,但米歇爾似乎心有旁騖,像在跟她逢場作戲,這讓弗立克很痛苦。直覺告訴她,他喜歡上了別人。他剛三十五歲,他那種不拘小節的魅力對年輕女人仍然有效。沒辦法,戰爭讓他們在結婚後聚少離多。甘願投懷送抱的法國女孩到處都是,抵抗組織內外都有,她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仍然愛他,只是方式不一樣了,她不再像度蜜月的時候那樣崇拜他,不再渴望為了取悅他而獻出她的生命。愛情的晨霾已經消散,在婚姻生活的光天化日之下,她看清他不過是一個空虛、自負、無法依靠的人。但是,當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時,還是會讓她感到自己獨特、漂亮,為他所珍惜。
米歇爾的這種魅力也能征服男人,他也是位出色的領導者,膽量過人,能力超凡。是他和弗立克一起擬定的作戰計劃。他們要在兩個地方對城堡發動攻擊,分散敵人的注意力,然後在裡面會合,一道攻入地下室,找到主控機房將它炸掉。
他們手裡的建築平面圖是安託瓦內特・杜珀提供的,她是一群當地清潔女工的主管,她們每晚負責打掃城堡。她恰好是米歇爾的姨媽。清潔工們晚上七點開始工作,晚禱也是這時候開始,弗立克現在就能看見她們中的幾個人,在鐵門那兒向守衛出示她們的特別通行證。安託瓦內特的草圖畫出了地下室的入口,但並沒有更多細節,因為那裡是禁區,只有德國人能進去,由士兵負責打掃。
米歇爾的攻擊計劃是根據來自軍情六處——英國情報部門的報告制定的。報告說,這座城堡由黨衛軍支隊每天分三班把守,每班十二人。樓裡的蓋世太保人員並非作戰部隊,甚至多數人沒有武裝。波林格爾抵抗組織有能力召集出一個十五人的隊伍參戰,他們正在設法進入各自位置,有的混進教堂的信眾中,有的無所事事地在廣場周圍閒逛,預先把武器藏在衣服下面或背包和行李袋裡。如果軍情六處的報告正確,抵抗戰士在人數上已經超過裡面的衛兵。
但一絲憂慮湧上弗立克的腦際,讓她心情沉重,萬分焦灼。她把軍情六處的估算結果告訴安託瓦內特時,安託瓦內特皺起了眉頭,她說:「我看士兵絕不止這些。」安託瓦內特腦袋很好使——她原來一直給香檳酒廠老闆約瑟夫・拉佩裡埃爾當秘書,德軍佔領以後他的收入降低,他便讓自己的妻子當起了秘書——她的話很可能是對的。
軍情六處的估計和安託瓦內特的猜測到底哪個對,米歇爾沒有辦法搞清楚。他住在蘭斯,無論是他,還是他小組裡的其他成員,誰都不熟悉聖-塞西勒,也一直沒有時間作進一步偵察。弗立克擔心地想,即使抵抗組織在人數上佔優勢,他們也不可能戰勝訓練有素的德國軍隊。
她環顧廣場四周,尋找著那些她認識的人,那些看上去若無其事散步的人實際上正等著去殺人或者被敵人殺掉。在一家服飾雜貨店外站著的那個姑娘,正盯著看櫥窗裡的一匹暗綠色布料。這是吉娜維芙,她二十歲,身材高挑,在她輕便的夏季外套下藏著一把司登衝鋒槍。司登衝鋒槍備受抵抗戰士的青睞,因為它可以拆解成三段,能放進一個小袋子隨身攜帶。漂亮的吉娜維芙很可能已被米歇爾看上,但一想到片刻之後這姑娘有可能倒在炮火下,弗立克一樣會感到不寒而慄。那個橫穿鵝卵石廣場向教堂走去的人是貝特朗,他年齡更小,只有十七歲,是個金髮男孩,長著一張急切的面孔,他胳膊下的報紙卷裡藏著一支點45口徑的柯爾特自動手槍——盟軍曾用降落傘空投了數千支柯爾特手槍。一開始弗立克禁止貝特朗參加,因為他的年齡太小。但他一直央求,而弗立克也需要人手,能上的人都得上。於是她便作了讓步,她只希望貝特朗那年輕唬人的架勢能經受住這場槍林彈雨。教堂門廊上游蕩的那個人,看上去是要抽完香菸後再進教堂,這是阿爾伯特,他的妻子在這天早晨剛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一個女孩。阿爾伯特因此更有理由活下來。他拎著一個布袋子,看上去裝滿了土豆,其實裡面是36號i型米爾斯手榴彈。
廣場上的景象看上去十分正常,但有一個因素除外。教堂旁邊停著一輛個頭巨大、馬力強勁的跑車。這是法國製造的希斯巴諾-蘇莎68-比斯,它裝著一臺v12航空發動機,是世界上最快的汽車之一。它的銀製散熱器高高挺起,氣勢傲慢,上面立著一隻飛鸛吉祥物,車身漆成了天藍色。
這輛車是在半小時前開到這兒來的。開車的人是一個英俊的男子,四十歲上下,穿著優雅的便裝,但他顯然是一名德國軍官,因為除了他們,沒人敢開這種車子到處招搖。他的同伴是一個高個頭的女人,長著一頭惹眼的紅髮,身著綠色絲綢禮服,腳上穿著高跟翻毛皮鞋,穿戴如此時髦別緻,只能說明她是個法國人。這男人把照相機架在一個三腳架上,對著城堡拍照片。那女人帶著一種挑釁神態,就好像她知道,那些走去教堂的衣著不整的鄉民們一定邊盯著她看,邊在心裡罵她婊子。
幾分鐘前,那男人請弗立克為他和他的女友在城堡前照張合影,這可把弗立克嚇了一跳。他談吐很是禮貌,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說話只帶有一點點德國口音。在這種關鍵時刻實在不該分心,但弗立克知道,如果自己拒絕他的請求,恐怕會引起麻煩,況且她正在裝成一個當地居民,除了逛一逛街邊咖啡館以外無事可做。於是,她就像多數法國人遇到這種情況時該做的那樣,帶著一副冷淡漠然的表情答應了德國人的請求。
這一時刻真是既滑稽又可怕:照相機後面站著的是英國特務,德國軍官和他的浪蕩女人在對她微笑,而教堂的鐘聲在一秒一秒地敲著,將會一直敲到爆炸發生。拍完照片後,那軍官謝過了她,還提議請她喝一杯。她斷然拒絕了,法國姑娘決不會跟德國人喝酒,除非她已準備好讓人叫她婊子。他理解地點點頭,弗立克轉身回到她丈夫身邊。
軍官顯然是在休班,看來也沒有帶武器,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但他仍然讓弗立克感到心煩。她在最後幾秒鐘的平靜中揣摩著這種感覺,終於弄清自己為什麼覺得不對勁兒了——她內心裡無法相信這個人是一個普通遊客。他的舉止中帶出的警覺和機敏,與欣賞美妙的古老建築這件事全然不相適宜。他的女人的身份倒很容易看出來,但他沒那麼簡單,這人大有來頭。
她還沒有想通這件事,鐘聲就停止了。
米歇爾喝乾了杯中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弗立克和米歇爾站了起來。兩人儘量顯得自然隨便,一步步往咖啡館門口走過去,站在那兒,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02
迪特爾・法蘭克開車駛進廣場的那一刻,就已經注意到了坐在咖啡桌邊的那個姑娘。他總是留意漂亮的女人,眼下這一個就像一小束性感之光讓他眼前一亮。她有一頭淺色金髮,一雙淡綠色的眼睛,她很可能有德國血統,而這種情況在靠近邊境的法國東北部並非罕見。她嬌小、苗條的身體裹在麻袋一樣的衣服裡,但她在上面添了一條便宜的黃色棉圍巾,很有那種法國人搭配服飾的天賦,讓他十分著迷。他跟她說話時,注意到那種法國人在德國佔領者接近之初帶有的些許畏懼,但緊接著,他就看到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蔑視,這更激起了他的興趣。
她旁邊坐著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但那男人對她沒有多大興趣。這人很可能是她的丈夫。迪特爾請她為自己拍照,只是為了想跟她說上幾句話。他自己的妻子和兩個漂亮孩子住在科隆,他跟斯蒂芬妮一起住在巴黎的公寓裡,但這一切並不影響他去引誘另一個女孩。漂亮的女人就像他收集的絢麗華美的法國印象派繪畫,得到一個,也不妨礙你還想要下一個。
法國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不過話說回來,法國的什麼東西都美:他們的橋樑,他們的林蔭道,他們的傢俱,甚至他們的瓷制餐具。迪特爾喜歡巴黎的夜總會、香檳、鵝肝,還有熱乎的棍子麵包。他喜歡在里茲大飯店對面那家傳奇的夏爾凡襯衣店買襯衫和領帶。他應該永遠快樂地生活在巴黎。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兒得來的這種品位。他父親是一位音樂教授——對這種藝術形式來說,無可爭議的大師都是德國人,而不是法國人。但對迪特爾來說,父親枯燥的學術生涯單調乏味,讓他難以忍受。他當了一名警察,這嚇壞了他的父母,他是第一批作出這種選擇的德國大學畢業生之一。到了1939年,他已經成為科隆警方刑事情報部的負責人。1940年5月,海因茨・古德里安將軍的裝甲坦克車越過色當的默茲河,一週之內橫掃法國,直抵英吉利海峽,這時,迪特爾便興沖沖地申請入伍。因為他當過警察,部隊立刻把他安排到了情報部門。他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英語也夠用,所以就讓他擔任審訊被俘囚犯的工作。他天生就是這塊料,在工作中獲取了不少有利戰事的情報,他自己也深為得意。在北非,他的工作成就已經受到隆美爾本人的注意。
他喜歡在必要時用刑,但他也樂於用更巧妙的手段去說服他人。他就是用這種方式把斯蒂芬妮弄到手的。她端莊、感性、精明,是巴黎一家女裝店的老闆,經營女式帽子,它們時髦得過火,也昂貴得作孽。不過,因為她的祖母是猶太人,她的厄運也就到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商店,在法國監獄裡被關了六個月,她是在前往德國一個集中營的路上被迪特爾搭救下來的。
他完全可以強行霸佔她,她當然也是這麼想的。沒人會對此提出抗議,更不用說懲罰他了。但他沒有這麼做。他給她提供食物,讓她穿上新衣服,把她安置在他公寓中一間空餘的臥室裡,一直溫和體貼地待她,直到一天晚上,在一頓鵝肝配拉塔希美酒的晚餐後,他在熊熊煤火爐前的沙發上美美地誘姦了她。
但是今天,情況就不同了,她成了他偽裝的一部分,他又一次為隆美爾工作了。陸軍元帥埃爾溫・隆美爾號稱「沙漠之狐」,現在是保衛法國北部的b集團軍群司令。德國情報機構預計盟軍在今年夏天會發動進攻。隆美爾沒有足夠的兵力防守數百英里脆弱的海岸線,因此他採取一種大膽的戰略靈活應對:把部隊營地駐紮在離海岸數英里的內陸,一旦哪裡需要就迅速部署到位。
英國人對此有所瞭解——他們也有自己的情報機構。他們的對策是破壞隆美爾的通訊設施,減緩他的反應速度。英國和美國的轟炸機不分晝夜在對公路、鐵路、橋樑、隧道、車站和貨運編組站進行轟炸。抵抗組織炸燬了發電站和工廠,把火車掀出軌道,切斷電話線,並派出年輕女子往卡車和坦克車的油箱裡灌沙子。
迪特爾的任務是確定關鍵的通訊設施目標,預估可能攻擊這些目標的抵抗組織的實力。在過去幾個月,他以巴黎為基地,在法國北部各地巡視了一番,訓斥在崗位上打盹的哨兵,整肅閒散懶惰的部隊長官,加強對鐵路訊號箱、火車棚、停車場和機場安全控制塔的安全警戒。今天,他要對這個具有巨大戰略重要性的電話交換站進行一次突擊視察。所有來自柏林最高統帥部的電話聯絡,就是通過這個建築,轉往整個駐紮在法國北部的德國軍隊。電傳資訊也經由此地,而目前大部分的命令都用這種手段傳遞。如果交換站被摧毀,德國人的通訊就癱瘓了。
盟軍顯然知道這一點,也嘗試轟炸過這塊地方,但成效不大。因此,這個地方成了抵抗組織發動攻擊的最佳候選目標。可是,按迪特爾的標準來看,這裡的安全防衛鬆鬆垮垮,實在讓人氣憤。這種狀態可能是受了蓋世太保的影響,他們也在同一座建築物內。所謂蓋世太保也就是國家秘密警察局,裡面的人受到提拔並不是因為有頭腦有能力,主要靠的是對希特勒和法西斯主義的忠誠和熱情。迪特爾已經在這裡逛了半個鐘頭,到處拍照,而負責守衛這裡的官兵竟沒有一個人過來干涉,這讓他感到越來越憤怒。
不過,教堂的鐘聲停下來後,一個穿著少校軍服的蓋世太保軍官裝模作樣地走出城堡的大鐵門,衝著迪特爾走過來。他用很蹩腳的法語喊道:「把相機拿給我!」
迪特爾轉過身去,假裝沒聽見。
「城堡禁止拍照,你這個蠢貨!」這人叫嚷著,「你沒看到這裡是軍事設施嗎?」
迪特爾轉過身去,悄悄用德語回答:「過了他媽的這麼久,你才發現我在這兒。」
這人吃了一驚。穿便裝的人一般都很害怕蓋世太保,可這個人不。「你說什麼?」他說,語氣已不那麼嚴厲。
迪特爾看了一下他的手錶:「我已經在這兒待了三十分鐘,我完全可以拍好幾十張照片,早早地溜掉了。你是負責安全的嗎?」
「你是誰?」
「迪特爾・法蘭克少校,隆美爾陸軍元帥的隨從人員。」
「法蘭克!」那人說道,「我還記得你。」
迪特爾皺著眉頭看了看對方。「我的上帝,」接著他恍然大悟,「威利・韋伯。」
「武裝黨衛軍少校韋伯願意為您效勞。」像大多數高階別的蓋世太保一樣,韋伯有黨衛軍的ss軍銜,他覺得這比他的普通警銜級別更高。
「噢,該死。」迪特爾說。難怪安全戒備這麼鬆懈呢。
韋伯和迪特爾曾在科隆一起當過警察,那時他們都二十多歲。那時迪特爾步步高昇,韋伯則處處失意。韋伯對迪特爾心有不滿,把他的成功歸於他的特權背景(迪特爾的背景算不上多有特權,只是韋伯這樣認為,因為他自己不過是一個搬運工人的兒子)。
後來,韋伯被開除了。迪特爾現在又記起了那件事的細節:公路上出了一次交通事故,當時聚集了很多人,韋伯在驚慌失措中開了槍,旁邊一個看熱鬧的人被打死了。
迪特爾已經有十五年沒見過他,但他能猜到韋伯是怎麼一步步向上爬的:他加入了納粹,成為一名志願組織者,靠他的警察培訓經歷申請加入蓋世太保,得以在苦難深重的二流貨社團裡迅速攀升。
韋伯說:「你來這兒幹什麼?」
「代表陸軍元帥檢查你們的安全措施。」
韋伯兩眼一瞪:「我們的安全措施很好。」
「就一個香腸工廠來說還可以。看看你周圍這些。」迪特爾揮手指了指小鎮的廣場,「如果這些都是抵抗組織的人,那會怎麼樣呢?他們可以在幾秒鐘內拿下你們的警衛。」他指著一個在衣服外面穿了件輕便的夏季外套的高個子姑娘,「如果她在外套下面藏了一杆槍呢?如果……」
他突然停住了。
他意識到,這些絕對不是他為了說明問題而胡亂編織出的想象。他的潛意識已經看見廣場上的那些人正在展開,形成一個戰鬥編隊。小巧的金髮女郎和她的丈夫已躲進酒吧。教堂門口的兩個男子轉移到了柱子後面,穿夏季外套的高個子姑娘,剛才還在盯著一家商店的櫥窗,現在已經站在迪特爾那輛車的陰影裡,迪特爾看到她的外套衣襟一展,讓他驚訝的是,眼前的一切讓他的想象成了預言。那外衣下面是帶著對接槍柄的衝鋒槍,抵抗組織最喜歡這種槍了。「我的上帝!」
說著他就伸手去掏他的外衣口袋,這才想起自己沒有帶槍。
斯蒂芬妮在哪兒?他四下巡視,頃刻之間幾乎慌了手腳,但她就站在他的身後,耐心地等著他與韋伯說完話。「趴下!」他大喊一聲。
接著就是一聲巨響。
03
弗立克站在體育咖啡館門口,踮起腳尖越過米歇爾的肩膀往外看。她十分警覺,心跳得很快,身上的肌肉緊縮著,準備投入行動,但她腦子裡的血液冷得像冰水一樣,緩慢流動,她觀望著,冷靜超然地估算著一切可能。
眼前有八名警衛,兩個在大門口檢查通行證,門的內側也站著兩個,還有兩個在鐵欄杆後面巡邏,最後兩名站在通往城堡寬大入口的那段臺階頂部。不過,米歇爾的主力會繞過大門。
教堂建築較長的北端形成圍繞城堡底座的一部分圍牆,北面的耳堂朝向停車場方向有一個幾英尺的凸起,那裡一度是觀賞花園的一部分。在舊政權時代,伯爵擁有單獨的個人通道通往教堂。在耳堂的牆上有一個小門,一百多年以前這道入口就被木板封死,塗上了灰泥,直到現在還是這樣。
一個鐘頭以前,一位名叫加斯東的退休採石工已經進入空無一人的教堂,在那道被封死的門口底下小心地安放了四根半磅重的黃色塑膠炸藥管。他插上雷管,把它們連線起來,好讓它們同時爆炸,又加了一個用按壓柱塞引燃的五秒鐘長的導火索。隨後,他把從自家廚房裡拿來的爐灰蓋在上面,以免引人注意,又搬來一隻木椅子放在門口作額外掩護。這番工夫讓他滿意,隨後他便跪下來對天祈禱。
幾秒鐘前教堂的鐘聲已經停止,加斯東站起來,幾步從教堂的中央走進耳堂,用手指壓下了柱塞,然後馬上閃到一邊的角落裡。爆炸撼動了哥特式門拱上幾百年的塵灰。但他做禮拜的時候耳堂裡一個人也沒有,因此沒有傷到任何人。
爆炸的巨響過後,廣場上沉寂了好一會兒。所有人都僵住了,無論是城堡門口的警衛,沿著圍欄巡邏的哨兵,還是那個蓋世太保少校,或是穿著尊貴的德國人和他那漂亮情婦。弗立克既緊張又擔心,她隔著廣場瞭望鐵欄杆裡面的動靜。停車場上有一個17世紀的花園遺址,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噴水池裡有三個嬉戲的小天使,渾身長滿青苔,以前水就是從這兒噴出來的。在乾涸的大理石碗周圍停著一輛卡車、一輛裝甲車、一輛塗成德軍灰綠顏色的賓士轎車,還有兩輛黑色的「前驅」式雪鐵龍轎車,那是駐紮法國的蓋世太保最喜歡的座駕。一個士兵正在給一輛雪鐵龍車加油,他用的氣泵就放在城堡的一扇大窗子前面,看上去不太協調。幾秒鐘內什麼動靜都沒有。弗立克屏住呼吸,等待著。
十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混在進入教堂的會眾之中。牧師本人並不是抵抗運動的同情者,因此沒有人通知他,想必他會很高興看到這麼多人前來參加晚禮拜,甚至會覺得有些不正常。他或許納悶天氣雖已轉暖,但為什麼不少人卻還穿著夾外套?不過,經歷了四年的艱苦日子,不少人的穿著已經變得稀奇古怪,有的男人沒有外套,就可能會穿一件雨衣去教堂。現在,弗立克希望牧師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就在眼下這會兒,那十個戰士會跨過他們的座位,亮出他們的槍,衝進剛剛炸開的那個牆洞。
終於她看見他們出現在教堂的另一端。這些穿戴破爛的雜牌軍衝過停車場,朝城堡大門衝去。弗立克的心狂跳起來,又是驕傲又是恐懼。他們重重地踩踏著滿是塵土的泥地,緊握著手中的各類武器——手槍、左輪手槍、步槍和衝鋒槍。射擊還沒有開始,他們要儘可能接近建築物,然後再開槍。
米歇爾也在看著他們,他嘴裡哼哼著,像呻吟又像嘆息。弗立克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樣,既為他們的勇敢無畏驕傲,也為他們的生命安危擔憂。分散警衛注意力的時刻到了。米歇爾舉起了他的步槍,那是一支李恩菲爾德四號i型,抵抗組織把它稱作加拿大步槍,因為許多都是加拿大製造的。他舉槍瞄準,勾緊鬆弛的兩級扳機,射擊。他熟練地推拉槍栓,這樣武器就能立即再次射擊。
槍聲打破了廣場上的靜默。門口那邊,一個警衛大叫一聲跌倒在地,弗立克感到一絲惡意的快感,這下就少了一個朝她的同志開槍的傢伙。米歇爾這一槍也向其他人發出了開火的訊號。在教堂門廊上,年輕的貝特朗連開兩槍,聽上去像鞭炮一樣。他離警衛太遠,手槍準確性不夠,結果任何人都沒打中。在他旁邊的阿爾伯特拉開一顆手榴彈拉環,把它扔過高高的欄杆,落到院子裡面,手榴彈在葡萄園裡爆炸,可這只不過炸起了一片藤蔓枝葉。弗立克氣得真想朝他們喊上兩句:「開槍可不是為了製造噪音,你會暴露自己位置的!」可是,只有最為訓練有素的隊伍才能在開火後保持克制,理智行動。躲在跑車後面的吉娜維芙這時也開了火,她的司登衝鋒槍發出的嗒嗒聲震耳欲聾。她的一通射擊起到了效果,另一個警衛也倒下了。
德國人終於採取了行動。警衛們躲到石柱後面做掩護,或者趴在地上,抬起他們的步槍瞄準。蓋世太保的少校從槍套裡拔出手槍。那紅髮女人掉頭就跑,但她那雙性感的高跟鞋在鵝卵石上一滑,將她摔倒在地。他的男人一下子伏在她的身上,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弗立克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的確是一名軍人,就地臥倒比亂跑更安全,普通百姓不明白這一點。
哨兵開槍了。幾乎在同時,阿爾伯特被擊中了。弗立克見他蹣跚著,用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喉嚨。一枚正要投出去的手榴彈從他手裡滑落。接著,又一輪射擊擊中了他,這次打在了他的腦門上。阿爾伯特像一塊石頭一樣跌落在地。弗立克頓時心中湧起一陣悲痛,她知道,今天上午出生的女嬰現在已經沒有了父親。在阿爾伯特旁邊,貝特朗看見一顆龜殼手榴彈在教堂門廊那段歲月磨蝕的臺階上滾過。他猛地向門口撲去,手榴彈隨即爆炸了。弗立克等著看他再露出頭來,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她既心疼又焦慮,不知貝特朗是死了還是受傷了,也許只是昏過去了。
在停車場那邊,從教堂出來的那個小隊停止奔跑,他們掉頭向其餘六個哨兵開火。靠近門口的四個守衛處於院內和外面廣場兩個方向交叉火力中,在幾秒鐘內就被全殲,只剩下城堡臺階上的最後兩個。米歇爾的計劃有了效果,弗立克看到了希望。
但就在這時,樓內的敵軍部隊已有足夠時間拿起他們的武器,衝向門和視窗,開始向外射擊,再次讓戰局變得無法預料。現在,一切都取決於他們有多少人。
幾分鐘內,槍彈雨點般爆發出來,讓弗立克無法再數下去了。接著,她絕望地意識到城堡內部的火力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至少有十二個門和窗戶同時在向外射擊。從教堂裡出來的那些戰士,本應該衝進建築內部,現在卻被迫撤到了停車場,躲在車輛後面。看來,安託瓦內特對駐紮兵力的估計正確,軍情六處則大錯特錯。軍情六處估計的是十二個,但抵抗組織至少打倒了六個,而現在還有十四個在射擊。
弗立克惡狠狠地咒罵著。在這種型別的突擊戰中,抵抗組織只能以突然而壓倒性的猛烈行動奪取勝利。如果他們不能立刻擊垮敵人,那很快就會遇到麻煩。時間一拖下來,正規軍隊的訓練和紀律性就開始發揮作用。最後,正規部隊總是能夠在永續性的衝突中獲勝。在城堡的上層,一扇17世紀的大窗被砸開,從那兒伸出一挺機槍,開始朝下面射擊。由於它的位置高,轉瞬之間,停車場上的抵抗戰士慘遭屠戮。弗立克揪心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男人倒在乾涸的噴泉邊,鮮血淋漓,直到最後只有兩三個人還在射擊。一切都完了,弗立克絕望地想。他們因寡不敵眾而失敗。一股絕望的苦澀湧上她的喉嚨。
米歇爾朝著機槍的位置開火。「我們想辦法從地面幹掉那個機槍手!」他說。他環顧廣場周圍,目光越過建築物的頂部、教堂的鐘樓和鎮公所的頂層。「要是我能進鎮長辦公室,就能瞄準射擊。」
「等一等。」弗立克嘴唇發乾。她阻止不了他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儘管她很不情願他這麼做。但她要為他創造機會,清除障礙。她用盡氣力大聲喊道:「吉娜維芙!」
吉娜維芙轉身看著她。
「掩護米歇爾!」
吉娜維芙用力點了點頭,接著便從跑車後面衝出來,向城堡的窗戶射出一排子彈。
「謝謝。」米歇爾對弗立克說。隨後他從隱蔽處跑了出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穿過廣場,跑向鎮公所。
吉娜維芙繼續往教堂門廊跑去。她的子彈分散了城堡裡面那夥人的注意力,米歇爾趁機穿過廣場,毫髮無傷。但緊接著,弗立克感到在左側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朝那個方向望去,看到蓋世太保少校緊貼在鎮公所的牆邊,用手槍瞄準米歇爾。
用手槍擊中一個移動的目標非常困難,除非距離很近——但蓋世太保少校也有可能僥倖打中,這讓弗立克非常擔心。她受命進行觀察和彙報,任何情況下也不能加入戰鬥,但現在她腦子裡在說:見它的鬼去吧!她的背包裡藏著她自己的武器,一支勃朗寧9毫米自動手槍。特別行動處配發的是柯爾特,但她更喜歡自己這一支,因為它是十三輪的,而不是七輪,而且它還可以裝載司登衝鋒槍使用的9毫米魯格子彈。她從背袋裡拿出槍來,鬆開保險栓,豎起撞針,伸直了胳膊,倉促地向少校開了兩槍。
她沒打中,但子彈落在他臉邊上的牆壁上,擊飛了一塊碎片,讓他向後一閃。米歇爾接著跑。
少校很快探出頭來,又舉起手槍。
米歇爾靠近了目的地,也更加接近了少校,射程變得更短。米歇爾朝少校那邊開了一槍,但子彈打飛了,少校縮回頭還了一擊。這一次,米歇爾跌倒了,弗立克驚叫了一聲。
米歇爾倒在地上,掙扎著站起來,但沒能成功。弗立克強壓鎮靜,腦子快速運轉。米歇爾還活著。吉娜維芙已經到達教堂的門廊,她的衝鋒槍火力繼續吸引著城堡內的敵人。弗立克有機會救下米歇爾,這違反了她所領受的命令,但沒有任何命令能讓她把手上流血的丈夫扔在那兒不管。此外,如果她把他丟在那兒,他就會被逮捕,遭受蓋世太保的審訊。米歇爾是波林格爾抵抗組織的領導人,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所有地址、所有程式碼。他要是被俘,就會引發一場大難。
沒有別的選擇。
她又朝少校那邊開了幾槍。但這一次還是打偏了,她一次次扣動扳機,這持續的火力迫使那傢伙沿著牆壁後退,不斷地尋找掩護。
她衝出酒吧,跑上廣場。她從眼角瞥見了那輛跑車的主人,他仍然趴在他情婦的身上,在彈雨中保護著她。弗立克剛才已經把他忘了,這才一下子害怕起來。他有槍嗎?要是有,他很容易就能擊中她。但他沒有開槍。
她靠近了仰臥在那兒的米歇爾,跪起一條腿。她轉身朝鎮公所胡亂開了兩槍,不給少校任何喘息的機會,然後立刻去看她的丈夫。
她鬆了一口氣,因為他還睜著眼睛,還有呼吸。血似乎是從他的左臀部流出來的。她的擔憂減輕了一些。「你的屁股中彈了。」她用英語說。
他回答的是法語:「簡直疼得要死。」
她轉身朝向鎮公所。少校退後了二十米,穿過一條狹窄的街道,停在一家商店門口。這一次弗立克花了幾秒鐘仔細瞄準,連發四槍。商店的櫥窗玻璃炸開了花,少校踉蹌後退了幾步,倒在了地上。
弗立克用法語對米歇爾說:「使勁爬起來。」他翻了一下身子,痛苦地呻吟著,用一個膝蓋吃住勁,但他受傷的腿動彈不得。「快點兒,」她嚴厲地命令道,「留在這兒你會死的。」她抓住他的襯衫前襟,使出一股出奇的力量抬著他站直了身子。他用那條好腿站著,但無法承受自己的分量,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意識到他已經無法行走,絕望地嘆了一口氣。
她朝鎮公所那邊瞥了一眼。少校已經站了起來,儘管他的臉上帶著血跡,但他似乎沒受什麼傷。她估計他大概是被炸飛的玻璃刮傷了皮膚,應該還能開槍射擊。
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她要把米歇爾抬起來,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朝他彎下腰來,雙手抱住他的大腿,用典型的消防員的動作將他扛上自己的肩膀。他個子雖高但人很瘦,那些年月,法國人都瘦。不過,她還是覺得自己快被他的重量壓垮了。她蹣跚著,剎那間頭暈目眩,但她穩穩地站住了。
片刻過後,她向前邁了一步。
她在鵝卵石路上艱難挪動著。她覺得少校會朝她開槍,但現在到處槍聲大作,有的來自城堡的方向,有的是從吉娜維芙和停車場上頑強抵抗的戰士那裡傳來的,所以她無法確定。她隨時都可能被一發子彈擊中,這恐懼反倒給了她力量。她歪歪斜斜地跑了起來,跑上一條通向廣場南面的路,那是最近的一個出口。她經過那個趴在紅頭髮女人身上的德國人,在她跟他的目光相對的驚人瞬間,她注意到他臉上驚訝而近乎欽佩的表情。接著,她撞到了一張咖啡桌,桌子一下子翻倒了,她自己也差點摔倒,但還是竭力保持平衡,繼續跑著。一顆子彈打中了酒吧窗戶,窗玻璃在她眼前像蛛網一樣爆裂開來。片刻之後,她跑到了街角附近,跑出了少校的視線之外。這下能活下來了,她感激地想:我們倆都還活著——至少還能再活幾分鐘。
到現在她依然還沒有想過逃離戰場以後要去什麼地方。幾條街以外停著兩輛送他們逃走的汽車,但她無法帶著米歇爾走那麼遠。不過,安託瓦內特・杜珀就住在這條街上,僅幾步之遙。安託瓦內特不是抵抗組織成員,但她是同情者,為米歇爾提供了城堡內部示意圖。而米歇爾是她的外甥,她自然不會拒絕接受他。
再說,弗立克也沒有別的選擇。
安託瓦內特住在一幢帶院子的大樓的底層。弗立克從廣場出來,沿街走了幾碼就到了這裡。通道是敞開的,她踉蹌穿過拱門,推開一扇門,把米歇爾放在磚地上。
她一邊捶著安託瓦內特的門,一邊大口喘著氣。門裡傳出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什麼事啊?」安託瓦內特讓槍聲嚇壞了,她不敢隨便開門。
弗立克上氣不接下氣地催促著:「快點兒,快點兒!」她儘量壓低聲音。也許某個鄰居就是納粹同情者。
門沒開,但安託瓦內特的聲音更近了。「是誰啊?」
弗立克出於本能避免說出人名,只回答說:「你外甥受傷了。」
門終於開了。安託瓦內特年紀五十歲左右,身板很直,穿著一件曾經風行一時的棉布裙子,但裙子已經褪色,變得皺巴巴的。她嚇得臉色蒼白。「米歇爾!」她邊說邊跪在他身邊,「這到底是怎麼啦?」
「很疼,可我還死不了。」米歇爾咬著牙說。
「你這可憐的東西。」她愛撫地輕輕掠去他額頭上的一縷頭髮,額頭都被汗水浸溼了。
弗立克焦急地說:「把他先弄進屋裡再說吧。」
她抬起米歇爾的兩條胳膊,安託瓦內特抬著他的膝部。他痛得哼了一聲。兩個人抬著他進了客廳,把他放在一個褪了色的絲絨沙發上。
「你照看著他,我去帶車過來。」弗立克說著,轉身往外面跑去。
槍聲停息了。她的時間很緊。她沿街奔跑著,轉過兩個街角。
在一個關著門的麵包店外面停著兩輛汽車,引擎全都發動著,其中一輛是鏽跡斑斑的雷諾,另一輛貨車車身有一個褪了色的標誌,看來像是「比塞特的洗衣店」。這車是從貝特朗的父親那兒借來的,因為他為德國人佔用的酒店洗床單,能搞到汽油。雷諾車是今天早上在夏隆偷的,米歇爾把它的車牌換了。弗立克決定開那輛雷諾,把貨車留給從城堡院子的大屠殺中活下來的人。
她跟貨車司機簡單交代了幾句:「在這裡等上五分鐘,然後你就離開這兒。」然後跑向雷諾車,她跳進乘客座位,說:「快走!」駕駛雷諾的是吉爾貝塔,這個女孩十九歲,長著長長的黑髮,模樣漂亮但腦瓜有些笨。弗立克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參加抵抗組織——她不是通常會加入組織的那種型別。吉爾貝塔沒開車,只是問:「去哪兒?」
「我給你帶路——看在上帝分上,快開呀!」
吉爾貝塔踩了油門,車開動了。
「先往左,然後向右。」弗立克說。
坐在車上的兩分鐘裡,整個失敗的過程清晰地呈現在她面前。波林格爾組織大部分被消滅;阿爾伯特等幾個人也已經被打死;吉娜維芙、貝特朗,還有其他活下來的人也會受到折磨拷打。一切努力全都付之東流。電話交換站沒有破壞掉,德國通訊線路完好無損。弗立克覺得真不值得,她要竭力弄清自己錯在哪裡。難道對一座防守嚴密的軍事設施實施正面攻擊,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不一定。要不是軍情六處提供了不準確的情報,這一計劃本來有可能成功。不過,她現在想,使用一些秘密的手段進入樓內或許更加安全。那樣的話,抵抗組織就更有機會接近那些關鍵裝置。
吉爾貝塔在院子門口停下車。「把車掉個頭。」弗立克說著跳下車。
米歇爾頭朝下躺在安託瓦內特的沙發上,褲子脫了下來,看上去不太雅觀。安託瓦內特跪在一邊,手裡拿著染著血的毛巾,她的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正在他的後背上窺探著。「已經不怎麼出血了,可子彈還在裡面呢。」她說。
沙發旁的地板上放著安託瓦內特的手提包。她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在一張小桌子上,想必是急著找她的眼鏡。弗立克的視線被一張紙片吸引住了,那上面是列印的字,有蓋章,還貼著一張安託瓦內特的小照片,這塊紙片夾在一個硬紙夾中。這是她進入城堡的通行證。這時,一個念頭在弗立克腦子裡一閃。
「我弄了輛車停在外面。」弗立克說。
安託瓦內特繼續檢查傷口,說:「他不能被挪來挪去。」
「如果他留在這兒,德國鬼子會殺了他的。」弗立克不經意地拿起安託瓦內特的通行證,同時轉身問米歇爾,「你感覺怎麼樣?」
「我大概現在能走了,」他說,「已經沒剛才那麼疼了。」弗立克把通行證塞進她的肩袋。安託瓦內特沒有注意。弗立克對她說:「咱倆一塊幫他站起來。」
兩個女人扶著米歇爾站好。安託瓦內特幫他穿上他那藍色的帆布長褲,用他那條破舊的皮帶繫緊褲子。
「你別出來,」弗立克對安託瓦內特說,「我不想讓別人看到你跟我們在一起。」她的計劃還沒有完全考慮好,但她知道如果安託瓦內特和她的清潔工們受到懷疑,這個計劃就泡湯了。
米歇爾摟著弗立克的肩膀,重重地靠在她身上。她承擔著他的體重,扶著他步履蹣跚地走出大樓。走到車邊的時候他已經疼得臉色發白。吉爾貝塔透過車窗盯著他們,顯然是嚇壞了。弗立克對她噓了一下:「出來把該死的門開啟,笨蛋!」吉爾貝塔跳了車,拉開後門。她幫著弗立克把米歇爾塞進後座。
兩個女人迅速坐到前座。「快點兒離開這兒。」弗立克說。
04
迪特爾的心裡又是懊惱又是驚訝。槍聲漸漸平息,他的心跳也恢復正常,開始回想他看到的一切。他根本沒想到抵抗組織能發起計劃如此周密的進攻行動。就最近幾個月他所瞭解的情況看,他們的襲擊一般是打了就跑一類的,但這一次讓他親眼見到了整個行動。他們裝備了各類槍支,顯然也不缺乏彈藥——全然不像德國軍隊那樣!最要命的是,他們個個勇敢好戰。那個衝過廣場的步槍手,還有那個用司登衝鋒槍掩護他的姑娘,都讓迪特爾十分震驚,最讓他無法忘記的是那個金髮姑娘,她扛起那個受傷的步槍手,揹著這個比他高六英寸的男人跑到了廣場外面安全的地方。正是這些人對佔領部隊構成了巨大的威脅。他們跟迪特爾戰前在科隆當警察時處理過的那些犯人不同。罪犯總是些愚蠢、懶惰、怯懦、粗野的人,但這些法國抵抗者是真正的戰士。
但他們的挫敗給了他一次絕好的機會。
槍聲完全停下來後,他從地上爬起來,也把斯蒂芬妮扶了起來。她的臉頰發紅,呼吸急促,抓住他的手,兩眼盯著他的臉。「你保護了我,」她說,淚水湧上了眼眶,「你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了我。」
他拂去了她屁股上的塵土。他為自己的勇敢吃驚,那動作其實是出於一種本能。要是仔細想想,他不敢保證自己真的願意為保護斯蒂芬妮而付出性命。他決定不去小題大做,便輕描淡寫地說:「誰能容忍如此完美的身體受傷呢。」
她哭了起來。
他拉起她的手,帶她穿過廣場朝門口走去。「我們到裡面去吧,」他說,「進去以後你可以坐下歇一會兒。」他們進了院子。迪特爾看見教堂牆上開了一個大洞,便明白了主力隊員是怎麼進入院子內部的。
武裝黨衛軍部隊從樓裡出來,解除了那些攻擊者的武裝。迪特爾仔細地打量著一個個抵抗戰士。大部分人已被打死,但有些人只是受了傷,一兩個沒有受傷的也投了降。看來這裡頭應該會有幾個人值得他親自審訊一番。
到現在為止,他的工作還都是防禦性的。充其量他也只能加強一下關鍵設施的警戒,防範抵抗組織。偶然逮住一個俘虜弄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但一下子有了這麼多俘虜,而且全都來自一個較大且顯然組織嚴密的抵抗團體,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他急切地想,這可能為他提供了一個進入進攻性作戰的良機。
他對一名中士喊道:「你,去叫一個大夫過來看看那些俘虜。我要審訊他們,別讓他們死掉。」
儘管迪特爾沒穿軍服,但這個中士從他的舉止中看出他一定是位高階軍官,便說:「是,先生。」
迪特爾帶著斯蒂芬妮上了臺階,穿過莊嚴的入口進了寬敞的大廳。大廳裡的景象令人驚歎不已,粉紅色的大理石地面,高大的窗戶帶著精美的窗簾,石灰牆上的伊特魯里亞花紋在粉色和綠色的塵霾的陰影中似隱似現,天花板上是一個個已經褪色的天使。迪特爾想,這裡過去一定擺滿了富麗堂皇的傢俱,大鏡子下面的梳妝檯,鑲嵌著金花邊的餐具櫃,精美的鍍金椅子,油畫,大型花瓶,大理石做的小雕像。現在這一切都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交換臺,每個交換臺前面都配了把椅子,地板上還堆放著一捆捆電纜。
電話接線員看來都跑到後面的院子裡去了,但現在,槍聲已經停止,有幾個接線員站在玻璃門邊,頭上還戴著耳機和送話器,不知回到裡面是否安全。迪特爾讓斯蒂芬妮在一部交換臺前坐下,然後把一箇中年女接線員叫了過來,「夫人,」他用禮貌但命令的口吻,以法語說道,「請為這位女士端一杯熱咖啡來。」
那女人走上近前,用敵意的目光瞥了斯蒂芬妮一眼。「好的,先生。」
「再來一杯白蘭地,她受驚了。」
「我們沒有白蘭地。」
他們有白蘭地,但她不想拿給這位德國人的情婦。迪特爾不想計較下去,便說:「那就只要咖啡吧,但要快點兒,否則就會有麻煩。」
他拍了拍斯蒂芬妮的肩膀,然後把她留在那兒。他穿過雙層門進了東側翼。城堡這裡原來是一個個會客室,一個連著一個,像凡爾賽宮一樣。屋子裡擺滿了交換臺,這些看上去倒像是永久性的。電纜被整齊地用木製護套捆紮起來,穿過地板,進入下面的地下室。迪特爾猜測,大廳那邊看上去較為混亂,是因為那裡剛剛啟用不久,是西側翼遭到轟炸後採取的應急手段。有些窗戶被永久封死,這顯然是一種防範空襲的措施,但其他窗戶的窗簾拉開著,迪特爾想,大概這些女人也不喜歡在永久的黑夜中工作吧。
在東側翼的盡頭是一個樓梯間。迪特爾沿樓梯走下去。他在樓梯底部經過了一道鐵門。邊上立著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迪特爾猜測這是警衛待的地方,值班人員可能離開崗位加入了戰鬥。迪特爾大大方方走了進去,在心裡給這個安全缺口記上了一筆。
這裡的環境與地面主層完全不同,有廚房、儲藏室和住處,一切都是為三百年前在這座房子裡服務的幾十個人設計的,屋頂很低,牆面沒有粉刷,地面是石頭的,有些房間甚至是光禿禿的泥土地面。迪特爾順著寬寬的走廊往裡面走,每扇門上都有用規整的德語寫的標牌,但迪特爾還是要推開門看看裡面。在他左側,也就是房子的正面,就是一個電話交換主機聯合體:一臺發電機,幾個巨大的電池。接著還有一個房間,裡面裝著混雜交錯的電纜。在他右面,朝著房子的背面,是蓋世太保的各種設施,一間照相室,一大間用來竊聽抵抗組織的無線監聽室,還有幾個牢房,房門上都有窺視孔。地下室做過防彈處理,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各面牆邊都堆著沙袋,天花板也用鋼架加固,裡面灌注了水泥。顯而易見,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盟軍的轟炸機破壞電話系統。
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標著「審訊中心」幾個字。他推門走了進去。第一間屋子是裸白的牆面,光線很亮,裡面是普通審訊室的那種配置,一張便宜的桌子,幾把硬邦邦的椅子,一隻菸灰缸。迪特爾穿過這間屋子走進裡面的內室,這個房間不那麼明亮,牆是磚砌的,屋裡有一根血跡斑斑的樑柱,上面掛著幾個用來捆人的鉤子;一隻傘架上放著幾根木棒和鐵棍;一張醫用床,上面帶有頭夾和捆綁手腕、腳踝的皮帶;一臺電擊機;一個鎖著的櫃子,裡面大概裝著各種藥劑和注射器。這顯然是間行刑室。迪特爾見過不少類似的地方,但看見這些仍然讓他感到噁心。他必須提醒自己,從這種地方收集的情報有助於拯救那些年輕體面的德國士兵的生命,讓他們最終回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身邊,而不是死在戰場上。儘管如此,待在這裡還是讓他感到不寒而慄。
這時他聽見身後發出一種聲響,讓他嚇了一跳。他轉過身去,門口有個東西嚇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上帝!」他驚叫了一聲。那是個半蹲半坐著的形體,它的臉深深陷在隔壁房間投來的強光陰影中。「你是誰?」他對那個影子問道,幾乎能聽出自己聲音裡的恐懼。
那個形體走到光亮下面,變成了一個穿著制服襯衣的蓋世太保中士。他個子矮胖,一張肉乎乎的臉,灰黃色的頭髮削剪得太短,看上去像個禿子。「你來這兒幹什麼?」他對迪特爾問道,說話帶著法蘭克福口音。
迪特爾恢復了鎮靜,行刑室讓他有些心慌,但現在他很快找回了自己一貫的權威口吻,對他說:「我是法蘭克少校,你是哪位?」
中士立刻變得畢恭畢敬起來:「我是貝克爾,先生,很願意為您效勞。」
「儘快把那些俘虜帶到這兒來,貝克爾,」迪特爾說,「把那些能走的立刻帶過來,其他人讓大夫看了以後再帶過來。」
「好的,少校。」
貝克爾走了。迪特爾回到審訊室,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從這些俘虜那裡得到多少情報,他們也許只知道自己城鎮上的事情。如果他的運氣不佳,而他們的安全措施又很嚴密,單個犯人可能只知道自己團隊裡發生的事情。從另一方面看,並不存在什麼萬無一失的安全措施,幾個單獨囚犯的口供最終會聚合成為他們自己和其他抵抗組織的情報。迪特爾的夢想,就是一個團隊能像鏈條一樣把他引向另一個團隊,讓他有可能在盟軍進攻前的最後幾周對抵抗組織發動一次致命打擊。
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他回身往外看了看。俘虜被帶進來了,第一個就是那個把司登衝鋒槍藏在外衣下面的女人。
迪特爾很滿意,俘虜裡頭有個女人,實在是非常有用。在接受審訊時,女人有可能跟男人一樣強硬,但讓一個男人開口的辦法常常是在他面前毆打一個女人。這女人又高,又性感,這就讓迪特爾覺得更妙了。她好像受了點兒傷。迪特爾對護送她進來計程車兵擺了擺手,開口用法語跟這個女人講話:「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語氣相當友善。
她用傲慢的眼神看著他。「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他聳了聳肩膀,這種級別的敵對態度很容易克服。他隨即動用了那個為他效勞了上百遍的回答:「你的親屬也許會詢問你是否被拘押。如果我們知道你的名字,就能告訴他們。」
「我叫吉娜維芙・德萊斯。」
「美麗的名字,搭配美麗的女人。」他一揮手,讓人把她帶下去。
下一個囚犯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上的傷口流著血,腳也跛了。迪特爾說:「你幹這種事有點兒老了,是吧?」
那人一臉得意。「是我裝的炸藥。」他輕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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