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1944年5月29日,星期一

寒鴉行動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們在哪兒?」

韋伯一臉詭詐。「兩個人在牢裡。」

迪特爾眯起眼睛:「第三個呢?」

韋伯朝裡間一扭頭。「第三個正在接受審訊。」

迪特爾站起來,十分擔心,推開那扇房門。貝克爾中士駝背的身形立在房間裡,手裡拿著一根大號警棍一般的木棒。他大汗淋漓,嘴裡喘著粗氣,就像剛做過什麼劇烈運動。他兩眼正盯著被捆綁在柱子上的一名囚犯。

迪特爾看著囚犯,他的擔心得到了證實。儘管他強加鎮靜,內心的憎惡仍然讓他臉猛地抽了一下。囚犯是個年輕女子,吉娜維芙,就是她在外衣下面藏了把司登衝鋒槍。她赤身裸體,一根繩子繞過她的胳膊,將她綁在柱子上,勾住她下沉的身體。她的臉腫得無法睜開眼睛。從嘴裡流出的血蓋住了下巴和胸前一大片。她的身體變了顏色,滿是淤青和傷痕。一隻手臂懸在那裡,角度怪異,顯然是肩膀脫臼。她的陰毛上沾有血跡。

迪特爾問貝克爾:「她跟你說了什麼?」

貝克爾有些尷尬地回答:「什麼也沒說。」

迪特爾點點頭,壓抑著他的怒火。他早預料到了這一點。

他靠近那個女人。「吉娜維芙,聽我說。」他用法語說。

她沒有表示出任何聽見了的跡象。

「現在你想休息嗎?」他又試著問。

沒有任何反應。

他轉過身,韋伯站在門口,一臉蔑視的樣子。迪特爾用冰冷而憤怒的語氣說:「已經明確告訴過你,由我來進行審訊。」

「我們奉命讓你介入,」韋伯自鳴得意地賣弄著,「但並沒有禁止我們自己審訊囚犯。」

「你對你們取得的成果感到滿意嗎?」

韋伯沒有回答。

迪特爾說:「那另外兩個呢?」

「我們尚未開始對他們進行審訊。」

「感謝上帝。」迪特爾說,但他仍然感到失望,他原來指望能有半打審訊物件,而不是區區兩個,「帶我去見他們。」

韋伯朝貝克爾一點頭,後者放下他的棍棒,領先走出了房間。在走廊明亮的燈光下,迪特爾看到貝克爾的制服上染著血跡。中士停在一個帶有窺視孔的門口,迪特爾拉下面板,往裡看了看。

這是一個牆體裸露的房間,地面是土地。唯一的擺設是角落裡的一隻水桶。兩個男人坐在地上,沒在說話,眼睛只是盯著半空發呆。迪特爾仔細看著他們,這兩個人他昨天都見過。年老的是加斯東,就是裝炸藥的那個,他頭皮的傷口上貼了一塊橡皮膏藥,看上去沒什麼大礙。另一個很年輕,大概十七歲,迪特爾記得他叫貝特朗。他外表沒有受傷,但迪特爾想,他可能在遭遇戰中讓一枚手榴彈的爆炸給嚇傻了。

迪特爾把兩個人打量了一會兒,盤算著。他要按正確的方法行事,不能再浪費一個俘虜了,這兩個人是留給他的唯一財產。那孩子可能會害怕,他預測著,但也可能受得住拷打。另外那個歲數太老,受不起太多折磨,沒等招供就可能會死掉了——但他或許心腸很軟。迪特爾漸漸想好了審訊他們的策略。

他關上窺視孔,回到審訊室。貝克爾跟著他,讓迪特爾又想到這是條愚蠢但很危險的狗。迪特爾說:「貝克爾中士,放開那個女人,把她關到另外兩個人的牢裡去。」

韋伯反對道:「把一個女人關進男人牢房嗎?」

迪特爾一臉狐疑地盯著他。「你覺得她會感到屈辱?」

貝克爾走進行刑室,把散了架的吉娜維芙帶了出來。迪特爾說:「讓那老頭好好看看她,然後把他帶到這兒來。」

貝克爾去了。

迪特爾決定最好擺脫韋伯。不過他很清楚,如果直接給他下命令,韋伯會拒不執行。因此他說:「我想你應該留在這兒見證一下審訊過程。你可以從我這兒學到很多技術。」

迪特爾估計得不錯,韋伯果真反著來了。「我可不這麼認為,」他說,「貝克爾可以隨時通知我。」迪特爾假作氣憤,韋伯走了出去。

迪特爾跟靜靜坐在角落裡的黑塞對視了一下。黑塞明白迪特爾用計支走了韋伯,欽佩地看著迪特爾。迪特爾聳聳肩。「有時候倒是全不費力。」他說。

貝克爾帶著加斯東進來。老頭臉色慘白,看到吉娜維芙的樣子,無疑讓他嚇壞了。迪特爾用德語說:「請坐。你想抽支菸嗎?」

加斯東面無表情。

這說明他聽不懂德語,這個情況要先掌握。

迪特爾示意他坐下,然後遞給他香菸和火柴。加斯東拿了一支香菸,雙手顫抖著點燃它。

有的囚犯在這個階段就垮了,一想到即將發生什麼就撐不住了,用不著上刑,迪特爾希望今天就是這種情況。他已經給加斯東展示了兩種選擇:一種是吉娜維芙的慘相,另一種是香菸和好意善待。

現在,他用法語說話,語調十分友善:「我要問你一些問題。」

「我什麼都不知道。」加斯東說。

「不,我覺得你知道,」迪特爾說,「你已經六十歲,大概一輩子都是在蘭斯周圍度過的。」加斯東並不否認。迪特爾接著說:「我知道,抵抗組織成員都用程式碼,互相透露的個人資訊十分有限,那是為了安全起見。」加斯東本能地略微點頭,表示同意。「但是,大部分人你認識了幾十年。抵抗組織成員見面時,一個人可能自稱大象、牧師或者茄子,但你知道他長什麼樣,你知道他叫讓-皮埃爾,是個郵遞員,家住在公園街,每星期二偷偷跟寡婦馬蒂諾幽會,讓他妻子以為他是去打保齡球了。」

加斯東把頭扭向一邊,不願意看迪特爾的眼睛,這就證實了迪特爾說得對。

迪特爾繼續說:「我希望你明白,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痛苦,還是免於受苦,死刑還是緩刑。一切都看你怎麼選擇。」看到加斯東顯得更加驚恐,他很是滿意。「你會回答我的問題,」他接著說,「每個人最後都會回答。唯一不確定的是到底拖多長時間。」

這一刻有些人會撐不住,但加斯東沒有。「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他說,聲音近乎耳語。他很害怕,但仍留有一些勇氣,他不會不戰而降。

迪特爾一聳肩膀。看來還不太容易。他跟貝克爾用德語說:「回牢房去,把那男孩的衣服脫光,帶回來綁到隔壁屋裡的柱子上。」

「好的,少校。」貝克爾討好地說。

迪特爾又轉向加斯東,說:「你要告訴我昨天跟你在一起的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名字和程式碼,還有抵抗組織任何其他人的。」加斯東搖了搖頭,但迪特爾不予理會。「我想知道的每個成員的地址,抵抗成員使用的每一間房子的地址。」

加斯東猛吸著香菸,盯著燃燒著的菸頭。

其實,這些並不是什麼重要問題。迪特爾的主要目的,是要得到能讓他找到其他抵抗組織的資訊,但他不能讓加斯東知道他的目的。

片刻之後,貝克爾帶著貝特朗回來。加斯東吃驚地盯著渾身赤裸的男孩通過審訊室,被帶進裡面的房間。

迪特爾站起來,他對黑塞說:「看住這個老頭。」然後跟隨貝克爾進了行刑室。

他小心地讓門半掩著,保證加斯東能聽到裡面的一切。

貝克爾把貝特朗綁在柱子上。不等迪特爾說話,貝克爾就一拳打在貝特朗的肚子上。這傢伙力氣大,一般人都受不了,那拳頭髮出的聲音令人恐懼。年輕人慘叫一聲,在柱子上扭動不已。

「不,不,不。」迪特爾說。如他所料,貝克爾的做法完全不講科學,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承受這樣長時間的毆打是非常容易的。「首先,你要把他的眼睛蒙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塊棉布手帕,綁住貝特朗的眼睛,「這樣,每一次打擊都是最強烈的震撼,打擊之間的每分每秒都是痛苦的期待。」

貝克爾拿起他的木棍。迪特爾點點頭,貝克爾揮起棍子,一下打在受刑者的頭部一側,硬邦邦的木頭與皮肉和骨骼碰撞發出清脆的巨響。貝特朗又驚又痛,哭了出來。

「不,不,」迪特爾又指示道,「不要打腦袋。那會讓下巴脫臼,讓犯人無法說話。更糟糕的是,你可能會把大腦打壞,那樣一來他的任何招供都沒有價值。」他把木棍從貝克爾手裡拿過來,放回傘架,從武器裡選了一根鋼撬棍,遞給貝克爾。

「從現在起要記住,要給物件造成無法忍受的痛苦,但不要危及他的生命或他對我們招供的能力,避開重要器官,集中在骨頭部分,腳腕、小腿、膝蓋、手指、肘、肩、肋骨。」

貝克爾臉上露出狡猾的樣子。他繞著柱子轉著圈,仔細選了選位置,然後用撬棍朝貝特朗的胳膊肘狠狠地掄下去。男孩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這聲音正是迪特爾需要的。

貝克爾很高興。上帝啊,迪特爾暗想,原諒我這場為有效造成痛苦的野蠻教學吧。

按照迪特爾的命令,貝克爾打了貝特朗瘦骨嶙峋的肩膀,然後是他的手、他的腳踝。迪特爾讓貝克爾停一下再打,讓疼痛有足夠的時間稍稍緩解,以忍受下一次打擊的痛苦。

貝特朗開始求饒:「別再打了,求求你們。」他懇求著,痛苦和恐懼讓他近乎歇斯底里。貝克爾又揚起撬棍,但迪特爾攔住他。他想讓這種乞求繼續下去。「請別打我了,」貝特朗哭喊著,「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

迪特爾對貝克爾說:「在提審前期就打斷一條腿,這辦法通常很管用。斷腿的疼痛很難忍受,要是破碎的骨頭再捱打,疼得就更厲害。」他從傘架上挑出一把大錘。「往膝蓋下面打,」他說,把錘子遞給貝克爾,「能使多大勁就使多大勁。」

貝克爾瞧準位置,掄起了大錘,脛骨喀嚓一下斷裂,那聲音清晰可聞。貝特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貝克爾把角落裡放著的一桶水提過來,往貝特朗的臉上潑。年輕人恢復了知覺,又尖叫起來。

最終,尖叫聲變成令人心碎的呻吟。「你們想要什麼?」貝特朗懇求著,「求求你們,告訴我你們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迪特爾沒有問他任何問題。相反,他把鋼撬棍遞給貝克爾,指著從小腿肌肉刺出的鋸齒狀斷骨,貝克爾朝那裡狠狠打去。貝特朗尖叫著,再次暈了過去。

迪特爾覺得或許已經夠了。

他進了隔壁。加斯東還坐在原來的地方,但他好像已經變了一個人,他身子向下彎著,用手捂著自己的臉,號啕大哭,連連祈禱著上帝。迪特爾蹲下身子,從溼漉漉的臉上扳開他的手。加斯東用一雙淚眼看著他。迪特爾輕聲說:「只有你能讓它停下來。」

「請停了吧,求你了。」加斯東呻吟著。

「你回答我的問題嗎?」

停頓了一下,貝特朗又尖叫了一聲。

「可以!」加斯東大喊著,「可以,可以,我什麼都告訴你,只要停下來就行!」

迪特爾提高了嗓門喊道:「貝克爾中士!」

「是,少校?」

「現在不要打了。」

「是,少校。」貝克爾聽上去有些失望。

迪特爾又換成法語說:「現在,加斯東,讓我們從抵抗組織領導人開始。告訴我名稱和程式碼。他是誰?」

加斯東猶豫了一下,迪特爾朝行刑室開著的門望去,加斯東連忙說:「米歇爾・克拉萊特。代號叫‘莫奈’。」

這是個突破,第一個名字是最難到手的,後面的就會自然跟著來了,不用費什麼力氣。迪特爾把得意隱藏起來,又把香菸和火柴遞給加斯東說:「他住在什麼地方?」

「在蘭斯。」加斯東吐出一口煙,渾身不再打哆嗦了,他說出大教堂附近的一個地址。迪特爾朝黑塞中尉點點頭,後者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記錄加斯東的話。迪特爾耐心地從加斯東口中弄到了所有突擊隊員的名字,有幾個人加斯東只知道程式碼,還說其中兩個人他在星期日以前從未見過。迪特爾相信了他的話。離教堂不遠還有兩個負責接應的司機,加斯東說一個是叫吉爾貝塔的年輕女人,另一個是代號為「元帥」的男人。小組裡還有其他人,整個稱作波林格爾抵抗組織。

迪特爾問了問抵抗隊員之間的關係:是否有戀愛事件,是不是有人搞同性戀,有沒有誰跟別人的老婆睡覺。

雖然拷打已經停了,貝特朗仍在呻吟,時而因傷痛大叫幾聲。加斯東這時問:「有人會照料他嗎?」

迪特爾一聳肩膀。

「求你了,給他找個大夫。」

「好吧……等我們談完再說。」

加斯東告訴迪特爾,米歇爾和吉爾貝塔是一對情人,但米歇爾已經跟弗立克結婚,就是廣場上那個金髮姑娘。

到現在為止,加斯東談的都是一個絕大部分成員已經被消滅的組織,因此他的資訊只能用作參考。現在迪特爾轉移到更重要的問題上:「當盟軍特工來到這裡時,他們是如何進行聯絡的?」

「沒人知道這事兒是怎麼做的。」加斯東說。他們有「切斷防護」。不過,他知道一部分情況。特工跟一個代號叫「中產者」的女人接頭。加斯東不知道她在哪兒跟他們會面,但她會先把他們帶到自己家裡,然後送到米歇爾那兒。

從來沒有人見過「中產者」,甚至米歇爾也沒見過。加斯東不瞭解多少這女人的情況,這讓迪特爾有點兒失望,不過這就是切斷防護的意義所在。

「你知道她住在哪兒嗎?」

加斯東點點頭說:「有個特工走漏出去的。她在杜波依斯大街11號有幢房子。」

迪特爾儘量掩飾自己內心的喜悅。這個情況太關鍵了。敵人估計會派出更多特工重建波林格爾組織。迪特爾有可能在他們的藏身之處抓個正著。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

加斯東透露說,他們被一架飛機接走,地點是代號為「石頭場」的飛機場,實際是查特勒村附近的一塊牧草場。此外還有另外一個降落地點,代號叫「金色田野」,但他不知道它在哪兒。

迪特爾向加斯東詢問同倫敦聯絡的情況。是誰下命令襲擊電話交換站的?加斯東說弗立克・克拉萊特少校是組織的指揮官,是她從倫敦那裡接到的命令。聽到這兒,迪特爾來了興致。一個女人當指揮。不過他親眼見到她身處戰火的勇敢表現,知道她應該是一個出色的領導人。

隔壁,貝特朗在大聲求告快點兒死。「求你了,」加斯東說,「找大夫來。」

「說說克拉萊特少校的事,」迪特爾說,「然後我找個人給貝特朗打一針。」

「她是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加斯東說道,急於把能讓他滿意的資訊都給他,「大家都說她比任何人潛伏得更久,法國北部她都走遍了。」

迪特爾像著了魔一樣問:「她跟不同的抵抗組織接觸?」

「我想是的。」

這可真難得——這意味著她可能掌握大量有關法國抵抗組織的資訊。迪特爾說:「她在昨天交火後逃走了。你認為她會去哪兒?」

「回倫敦,我敢肯定,」加斯東說,「回去彙報這次奇襲。」

迪特爾暗暗咒罵了一句。他真希望她是在法國,那樣他就能抓住她,審問她了。如果他能逮住她,他就能摧毀大半法國抵抗組織——這是他跟隆美爾許諾過的。可現在她已遙不可及。

他站起身。「現在就到這兒吧,」他說,「漢斯,給囚犯找個大夫來。今天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人死掉——他們還有不少東西要告訴我們。回去把你的記錄打出來,一早交給我。」

「好的,少校。」

「給韋伯少校抄一份,但我說給的時候再給。」

「明白。」

「我自己開車回酒店。」迪特爾走了出去。

一走到外面,他的頭就開始疼。他用手揉著前額,好不容易才走到車邊。他發動汽車離開村子,直奔蘭斯。午後的陽光在道路表面反射的光線直刺他的眼睛。這種偏頭疼總是在審訊之後來找他的麻煩。一小時後他就會變成瞎子,什麼也做不了。他必須趕在發作最厲害之前回到酒店。他不喜歡踩剎車,只是一直在按喇叭。慢慢往家裡溜達的葡萄園工人給他閃出一條通道。受驚的馬立起後腿,馬車翻進了陰溝。他的兩眼疼得直流淚,頭痛讓他感到陣陣噁心。

他開進城裡,並沒有撞壞汽車。他努力把車開到市中心,到了法蘭克福酒店外邊,來不及停好車,就把它丟在那兒。他踉蹌進到裡面,跌跌撞撞朝套房走去。

斯蒂芬妮一看到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他剝掉制服和襯衣的當兒,她就已經把野外急救箱從他的提箱裡拿了出來,在注射器裡注入了嗎啡混合劑。迪特爾倒在床上,她把針頭扎進他的手臂。疼痛一下子就消失了。斯蒂芬妮在他身邊躺下,用指尖輕輕撫摸他的臉。

幾分鐘後,迪特爾就失去了意識。

10

弗立克的家是貝斯沃特街一幢巨大的老房子裡的一個單人間,她的房間在閣樓上,如果炸彈穿過屋頂,就會直接落在她的床上。她很少待在這裡,不是因為害怕炸彈,而是因為她實際的生活都在別處——在法國,在特別行動處總部,或者在行動處遍及全國的某個培訓中心。屋子裡屬於她的東西不多,一張米歇爾彈吉他的照片,擺著福樓拜和莫里哀法語原文作品的書架,還有一張她在十五歲時在尼斯畫的水彩畫。矮櫃的三個抽屜裡是衣服,一個抽屜裡是槍支彈藥。

她渾身疲憊,情緒低落,脫了衣服後躺在床上,翻弄著一份《檢閱》雜誌。她在雜誌上讀到,上週三柏林剛被一千五百架飛機轟炸過,這實在令人難以想象。她想象著那種場面對生活在那裡的普通德國人意味著什麼,滿腦子裡都是中世紀繪畫中的地獄場景,赤裸的人們被天降的大火活活燒死。她翻了一頁,上面是一則二流v牌菸草冒充忍冬牌香菸的無聊報道。

思緒又將她帶回昨天的失敗,她在腦子裡把整個戰鬥又重演了一遍,想象著假如她作出這樣或那樣的決策,是否最後能夠取勝,免遭失敗。她輸掉了這場戰鬥,也擔心自己可能會失去丈夫,不知道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絡。她不合適做一個領導者,也不合適做一個妻子,也許在她的性格深處有某種缺陷。

現在,她的替代方案也被拒絕了,再做補救的希望渺茫。那些勇敢的人全都白死了。

最後她心神不安地睡著了。她被驚醒時,聽到有人使勁敲門,大聲喊著:「弗立克!電話!」這是住在她家樓下的一個姑娘在喊她。

弗立克書架上的鐘指向六點。「誰的電話?」她問。

「他只說是辦公室的。」

「我就來。」她披上晨衣。她有些弄不清這是早晨六點還是晚上六點,往小窗戶外瞥了一眼,太陽正落在拉德布洛克・格羅夫大街一排排優雅的露臺上。她跑下樓去廳裡接電話。

是珀西・斯威特的聲音:「很抱歉把你吵醒了。」

「沒關係。」聽到電話另一頭珀西的聲音總是讓她很高興。她越來越喜歡他了,儘管他一再派她身赴險境。管理特工是個讓人厭煩的工作,一些高階軍官自我麻醉,對自己人犧牲或被俘抱著一種鐵石心腸的態度。但珀西從不這樣,每一次損失都讓他猶如飽受喪親之痛。因此,弗立克知道,他決不會讓她去承擔不必要的風險。她信任他。

「你能到果園宮來一趟嗎?」

或許上面重新考慮了她端掉電話交換站的新計劃,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感到有了希望。「蒙蒂改變了主意?」

「恐怕沒有。只是我想要你給一個人介紹一下情況。」

她咬著嘴唇,壓抑著內心的失望。「幾分鐘後我就到。」

她迅速穿上衣服,坐地鐵趕到了貝克大街。珀西在波特曼廣場的那座公寓裡等她。「我找到一個無線電報務員,沒有經驗,但他完成了培訓。我明天送他到蘭斯去。」

弗立克條件反射般地往窗戶那兒看,檢視天氣如何,特工們一提到飛行都是這種反應。珀西的窗簾拉著,這是為了安全,不過反正她也知道天氣很好。「去蘭斯?為什麼?」

「我們今天沒有任何米歇爾的訊息。我要知道波林格爾小組還剩下多少。」

弗立克點了點頭。那個無線電報務員叫皮埃爾,他也參加了行動,想必已經被俘或者被殺。米歇爾有可能找到皮埃爾的無線電收發器,但他沒經過操作培訓,肯定也不知道程式碼。「你是怎麼打算的?」

「這幾個月我們已經給他們運送了好幾噸武器炸藥。我想讓他們弄出點兒動靜來。電話交換站是最重要的目標,但並不是唯一目標。就算那裡除了米歇爾以外沒剩下幾個人,他們還是可以炸燬鐵路,切斷電話線,襲擊崗哨——這些事情都很有用,只是沒有通訊手段我就沒法指揮他們。」

弗立克一聳肩,對她來說,城堡是唯一重要的目標,其他全都是雞毛蒜皮。但先別去管它。「我會給他介紹情況的,沒問題。」

珀西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說:「米歇爾怎麼樣?我是說除了受傷這件事以外。」

「還好。」弗立克沉默了一會兒。珀西盯著她,她騙不了他,他太瞭解她了。最後她嘆了口氣,說:「有個姑娘在那兒。」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不知道我的婚姻裡還剩下什麼。」她悽苦地說。

「我很難過。」

「要是我能對自己說,我是為了某種目標犧牲了這一切,發動攻擊重創敵人,有助於大反攻贏得勝利,我的心情會好過一些。」

「兩年來,你的貢獻比大多數人都多。」

「可戰爭沒有二等獎,不是嗎?」

「對。」

她站了起來。她對珀西愛憐般的同情很是感激,但這讓她變得感情脆弱。「我還是去給新報務員作介紹吧。」

「代號是‘直升機’,他正在書房等著。恐怕算不上出類拔萃,但小夥子很勇敢。」

這讓弗立克感覺有點兒馬虎。「如果他不太出色,為什麼派他去?他可能會給別人帶來危險。」

「正如你以前說過的——這是我們的重要時機。如果入侵失敗,我們就會失去歐洲。我們要把能投向敵人的都投出去,因為不會再有機會了。」

弗立克冷冷地點了一下頭。珀西拿她說過的話來反駁她,但他說得不錯。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包括米歇爾的生命。「好吧,」她說,「我最好馬上就開始。」

「他很渴望見到你。」

她皺起了眉頭說:「渴望?為什麼?」

珀西苦笑了一下。「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弗立克離開了這間珀西用作辦公的公寓客廳,沿著走廊出去了。他的秘書在廚房裡打字,她告訴弗立克到另一個房間去。

弗立克在門外停了下來。事情已經這樣了,她告訴自己:你得振作起來,投入工作,希望你最終能夠忘記。

她走進書房,這個房間很小,一張方桌和幾把互不匹配的椅子。「直升機」是個二十二歲左右的男孩,皮膚白皙,穿著花呢西裝,上面是芥黃、橙色和綠色的格子,在一英里以外你就能看出他是個英國人。幸運的是,他在上飛機之前會讓人打扮一番,讓他出現在法國小鎮上不至於惹人注意。特別行動處僱了法國裁縫和成衣匠,專門為特工製作歐洲款式的服裝(然後再花幾個小時把衣服做舊,否則看上去太新,會讓人懷疑)。「直升機」淡粉色的皮膚和發紅的金髮就讓人為難了,除了指望蓋世太保會覺得他大概帶點兒德國血統以外,沒有任何辦法補救。

弗立克作了自我介紹,然後他說:「我們原來見過面,實際上。」

「對不起,我記不得了。」

「你在劍橋跟我哥哥查爾斯是同學。」

「查理・斯坦迪什——是啊!」弗立克想起了那個也穿花呢外套、白白淨淨的男孩,比「直升機」更高,更瘦,但可能不是更聰明——他沒有拿到學位。查理能講一口流利的法語,她記起來了——他們倒是有些共同的東西。

「有一次你去過我們在格洛斯特郡的房子。」

弗立克想起三十年代曾在鄉村別墅度過的那個週末,他家裡有一位和藹可親的英國父親,一位漂亮文雅的法國母親。查理有一個小弟弟,名叫布萊恩,正處於尷尬的青春期,穿著齊膝短褲,為他的新相機興奮不已。她跟他說過幾句話,讓他有點兒迷上了她。「查理怎麼樣了?自從畢業後我再沒有見過他。」

「他死了,實際上。」布萊恩一下子傷心起來,「1941年死的,死在了倒——倒霉的沙漠裡,實際上。」

弗立克怕他會哭起來,於是她拉起他的手,用兩隻手握住它,說:「布萊恩,我真的十分難過。」

「你真是太好了。」他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儘量做出高興的樣子。「後來我見過你,只有一次。你到我那個特別行動處訓練組上了一堂課。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話。」

「我希望那堂課對你有用。」

「你講的是抵抗組織內部的叛徒,應該怎麼對付他們。你說,‘這很簡單,只要把你的槍筒抵住那混蛋的後腦勺,扣兩下扳機就行了。’把我們全都嚇壞了,實際上。」

他用一種崇拜英雄的眼光望著她,她開始明白珀西話裡面的暗示,看來布賴恩仍然有點兒迷戀她。她轉身離開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說:「好了,我們開始吧。你知道你要接觸的那個抵抗組織已經基本上被消滅了。」

「知道,我要去弄清還剩下多少人,如果有,還能不能用。」

「可能有些成員在昨天的遭遇戰中被蓋世太保逮捕,你我說話這會兒正在受到審問,所以你必須特別小心。你在蘭斯的接觸人是一個代號為‘中產者’的女人。每天下午三點她去大教堂的地下室禱告。一般她都是一個人在那兒,但萬一有別人也在那兒,她就會穿不一樣的鞋,以便我們的人認出來,鞋是一隻黑色一隻褐色。」

「這很好記。」

「你對她說,‘為我祈禱。’她就會回答,‘我為和平祈禱。’這就是暗號。」

他重複了一遍。

「她會把你帶到她家裡,讓你跟波林格爾組織的領導人接上頭,他的代號是‘莫奈’。」她說的是她的丈夫,但布賴恩沒必要知道,「遇到組織里的其他成員時,不要提‘中產者’的地址或她的真名,請記住,這是為了安全起見,他們不知道最好。」是弗立克親自招募的「中產者」,也是她親手建立的切斷防護,就連米歇爾也沒見過這個女人。

「我明白。」

「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肯定有上百個問題,可我一個也想不起來。」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跟他握手。「好吧,祝你好運。」

他抓著她的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來我們家度過的那個週末,」他說,「我想當時我肯定討人厭極了,但你對我非常好。」

弗立克笑了一下,淡淡地說:「你是個乖孩子。」

「我愛上你了,實際上。」

她真想抽回自己的手,轉身走開,但他可能明天就會死掉,她不能給他留下這麼一個殘酷的印象。「我很榮幸。」她說,儘量保持一種和藹說笑的語氣。

這樣也沒用,他是認真的:「我想……你能……給我一個吻嗎,就算祝我好運?」

她猶豫了。哦,管他的呢,她想。她踮起腳,輕輕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她讓這個吻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放開。布萊恩被這突如其來的快樂驚呆了。她拍了拍他的臉頰。「活著回來,布萊恩。」說完,她就走了出去。

她回到珀西的房間,他桌上有一摞書,攤放著各種照片。「都完事兒了?」他問。

她點點頭說:「不過他不是幹特工的料,珀西。」

珀西聳聳肩,說:「他很勇敢,他的法語跟巴黎人說的一樣,槍法也不錯。」

「要在兩年前,你會把他送回到部隊裡去。」

「沒錯。但我星期天要把他送往桑迪。」在坦普斯福德簡易機場附近的桑迪村一座鄉間大房子裡,布萊恩要穿上法式服裝,拿到偽造的證件,用它通過蓋世太保的檢查站,也用於購買食品。珀西站起來,走向門口。「我送他出去,你可以趁這工夫看看那些檔案,好嗎?」他指著桌上的照片,「是軍情六處手頭所有的德國軍官照片。如果你在聖-塞西勒廣場看到的那個人恰好在裡頭,我就能知道他是誰了。」說完他走出門去。

弗立克隨手從書堆裡抄起一本。這是一冊軍校畢業紀念冊,裡面是幾百張郵票大小的照片,一張張朝氣蓬勃的年輕面孔。桌上有十幾本這樣的冊子,還有好幾百張零散照片。

她可不想花整晚時間看這些檔案照,不過她應該能把範圍縮小一點兒。廣場上的那個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他應該在二十二歲前後畢業,推算下去,應該就是1926年。這些年鑑都沒有那麼老。

她把注意力轉向那些零散照片。她翻看著,一邊回憶起那個人的全部細節。他個子很高,穿著得體,照片上不會有這些特徵。他的頭髮很密,很黑。她注意到,儘管他臉颳得很乾淨,但看上去他會留出很長的鬍子。她記得那雙黑眼睛,線條清晰的眉毛、直挺的鼻樑和方下巴……說他是個令女人一見傾心的偶像人物,並不為過。

這些零散照片是在各種不同場合拍下的,有些是新聞照片,都是些軍官們與希特勒握手、視察部隊或觀看坦克和飛機的場景。少數是由間諜拍下的,都是從人群裡、從車上或透過窗戶偷拍的,上面的軍官們在購物,跟孩子說話,招呼計程車,點菸鬥。

她以最快的速度瀏覽著,把它們一張張扔到一邊,遇到深色頭髮的就放慢一些。沒有一個像廣場看到的男人那麼漂亮。她掃過了一張穿警服的男人照片,然後立刻又拿了回來。那身制服一開始讓她大意了,仔細再看,她認出就是那個人。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後貼著一張列印的紙片,上面寫著:

法蘭克,迪特爾・沃爾夫岡,時而稱「法蘭基」;1904年6月3日生於科隆;學歷:柏林洪堡大學及科因警校;婚姻:1930年與沃特勞德・洛薇結婚,一兒一女;主管:科隆警察局刑事調查部,至1940年;少校,情報部,非洲軍團,至?(不明)

隆美爾手下情報人員中的出名人物,據稱此人是審訊高手,殘忍的施刑者。

想到自己曾如此接近這樣一個危險人物,弗立克不禁渾身發抖。饒有經驗的警探把他的才能和技巧用在軍事情報方面,這將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對手。他在科隆已有妻小,看來這並沒妨礙他在法國也找個情人。

珀西回來了,她把照片遞過去:「就是這個人。」

「迪特爾・法蘭克!」珀西說,「我們瞭解他。真有意思。從你在廣場上無意聽到的那些話推斷,隆美爾可能派給他某種反抵抗組織的工作。」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了幾個字,「我得讓軍情六處知道這件事,照片是向他們借的。」

有人敲門,珀西的秘書探頭進來說:「有人要見你,斯威特上校。」那姑娘帶著一種媚態。慈父般的珀西從不會引得秘書們表現成這樣,因此弗立克猜到來客一定是個迷人的男士。「一個美國人。」姑娘補充了一句。這就明白了,弗立克想。美國人是最富有魅力的,至少女秘書們這麼認為。

「他是怎麼找到這兒的?」珀西問。果園宮的地址一般來說是保密的。

「他去了巴克爾大街46號,是那裡的人送他過來的。」

「他們不該這麼做。看來這人遊說功夫不淺,他是誰?」

「錢塞勒少校。」

珀西看了看弗立克。她不認識名叫錢塞勒的人,然後她就想到了早上在蒙蒂的總部遇到的那個少校,傲慢自大,對她又如此粗魯。「噢,上帝,是他,」她反感地說,「他要幹嗎?」

「讓他進來。」珀西說。

保羅・錢塞勒進了屋,他走路一瘸一拐,這一點弗立克早上沒注意到,或許一天下來情況變得更糟了。他長著一張討人喜歡的美國人面孔,鼻子挺大,下巴前凸,就算原來英俊漂亮,現在也被一隻殘缺的左耳破了相,那耳朵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基本上只有耳垂了。弗立克估計他是打仗時受的傷。錢塞勒舉手敬禮,說:「晚上好,上校,晚上好,少校。」

珀西說:「我們特別行動處不太講究敬禮,錢塞勒。請坐吧。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錢塞勒拉過一把椅子,摘下他的軍帽。「很高興趕上你們二位都在。」他說,「一整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琢磨早上的那次談話。」他自謙地笑了笑,「但是,我得承認,我也花了一部分時間仔細想了一下我那些武斷的措辭,要是當時我能考慮到就好了。」

弗立克忍不住笑了,她也是這麼做的。錢塞勒接著說:「斯威特上校,你暗示說,軍情六處可能沒把襲擊電話交換站的所有情況都講出來,這引起了我的注意。克拉萊特少校儘管對我很無禮,但並不意味著她在事實上撒了謊。」

弗立克差不多已經原諒了他,但現在她又火了起來。「無禮?我?」

珀西說:「閉嘴,弗立克。」

她不說話了。

「所以我就派人去拿你的報告,上校。當然,這一請求是以蒙蒂辦公室的名義下達的,而非以我個人的名義,於是急救護士隊的司機就把報告急速送到了我們總部。」

他是做事嚴肅的那一型別,知道如何巧妙操控軍事機器,弗立克心想,這人儘管狂妄傲慢,但不失為一個有用的同盟。

「我讀了報告,發現失敗的主要原因是情報有誤。」

「這可是軍情六處提供的!」弗立克憤怒地說。

「是的,這我注意到了,」錢塞勒帶著一絲嘲諷說,「顯然,軍情六處要掩蓋自己的無能。我自己並不是一個職業軍人,但我父親是,因此我很熟悉部隊間的這種官僚欺詐行為。」

「對了,」珀西想了想說,「你是不是錢塞勒將軍的兒子?」

「正是。」

「說下去。」

「如果你們的上司今早參加了會議,以特別行動處的角度彙報情況,軍情六處就不會得逞。他臨到開會的頭一分鐘被叫走,這巧合簡直太不尋常了。」

珀西有些懷疑,說:「他是被首相召見才缺席的,我認為軍情六處安排不了這種事。」

「丘吉爾沒來參加,唐寧街的助理主持的會議。這是在軍情六處鼓動下才作出的安排。」

「哼,見他的鬼!」弗立克氣憤地說,「這幫卑鄙小人!」

珀西說:「他們為欺騙自己的同事絞盡腦汁,要是這種聰明勁兒用在蒐集情報上就好了。」

錢塞勒說:「我也仔細看了你的計劃,克拉萊特少校。化裝成清潔工偷偷進入城堡當然很冒險,但這辦法可行。」

這是不是說她的計劃會被重審?弗立克不太敢問這句話。

珀西冷靜地看了錢塞勒一眼。「既然這樣,你準備做些什麼呢?」

「事有湊巧,我今晚跟我父親一塊吃的晚飯。我把整個事情跟他講了,我問他,一個將軍的助手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我們當時是在薩伏伊飯店。」

「那麼他是怎麼說的?」弗立克迫不及待地問。她才不管他們去的是什麼飯店呢。

「他說我應該去找蒙蒂,告訴他,我們犯了一個錯誤。」他做了一個鬼臉,「跟哪個將軍打交道都不容易,他們從來不喜歡重新考慮已經做過的決定。不過有時候的確需要這麼做。」

「那你會去嗎?」弗立克滿心希望地問。

「我已經去了。」

珀西吃驚地說:「你可真會抓緊時間,一點兒也不耽誤啊!」

弗立克簡直大氣不敢喘,這簡直不太可能。經過了一整天的失望,她竟然會得到自己期盼的第二次機會。

錢塞勒說:「總體來說,蒙蒂對這件事的態度非常不錯。」

弗立克無法抑制興奮的心情。「天哪,他對我的計劃到底說了什麼?」

「他同意了。」

「感謝上帝!」她一下跳了起來,再也坐不住了,「又給了一次機會!」

珀西說:「真是太好了。」

錢塞勒擺了擺手提醒他們:「還有兩件事。第一件你們或許不太喜歡。他讓我來負責指揮行動。」

「你?」弗立克說。

「為什麼?」珀西說。

「將軍釋出命令,誰還敢盤問為什麼。我很抱歉,這事讓你們很失望。蒙蒂信任我,不管你們信任不信任。」

珀西聳了聳肩膀。

弗立克說:「那另外一件事是什麼?」

「時間有約束。我不能告訴你們什麼時候進攻,實際上具體日期還沒有最終決定。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要儘快完成這項使命。如果你們下週一前不能到達目標,那大概就太遲了。」

「下週一!」弗立克說。

「對,」保羅・錢塞勒說,「我們還有整整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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