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停頓了片刻之後,他又開始大笑起來。

「是的,我是亨利·美德斯。今年十七歲了。你可能會問,但是我為什麼要相信這些而不是相信另外的事情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除非這些是真的,所以不要質疑這些事情。你們看,我已經燒燬了那些謊言,現在留下的都是真實的。我們腳邊還有謊言的灰燼。讓我來告訴你們我的童年。我應該講出來嗎?是嗎?我還記得那個又小又普通的名叫亨利的小男孩。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時代,我記得相隔百萬英里以外、彷彿已經幾個世紀之前的我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那個時候我們有些什麼呢?什麼都沒有,有的僅僅是一塊田,一個小棚屋。我還記得自己在塵土飛揚中跟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的畫面,那個時候是如此開心。我還記得我在烈日的炙烤中,在莊稼地的邊緣處打著石樁,爸爸在百米以外的田地裡唱著歌。我還記得悶熱的晚上,媽媽在小棚屋裡唱著歌。我還記得跟弟弟睡在一起時,他的皮膚緊挨著我時的感覺。我還記得他夜裡睡覺時總是習慣在睡夢中像踢足球一樣胡亂踢。我還記得我的小妹妹拍手吟唱的畫面。我還記得她是怎麼喊我的名字的。亨——利!亨——利!」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只是不斷地重複著:「亨——利!亨——利!」

他把整個本子都扔進火裡,看著它燒起來。

「我是亨利·美德斯,」他重複道,「自從開始我的‘旅程’以來,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些。」

「我的父親約瑟夫是個好人,他很樂觀。他的一生總是在經歷各種各樣的戰亂,但是他說世界肯定會發生變化的。他說世界的某些地方一定會迎來和平,再也不會有戰亂。在那些地方,人類會看到自己行為的愚蠢。他說像我這樣的男孩總會在這個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說我應該把自己看成是整個世界的一員,而不僅僅是在賴比瑞亞這個國家的這個小村落中的一員。他說當我長大以後,我必須去旅行,我必須去歐洲,美洲。然後我會成為一個經驗豐富、充滿智慧的人回到家鄉,建設家鄉。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自己總是會忍不住笑起來。聽我說亨利,我,約瑟夫·美德斯,作為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在這個貧窮的小地方對你這樣一個還光著上半身的可憐的孩子說著這些話。但我是對的,亨利。你必須學習,必須成長,必須有夢想,而且你必須離開。然後他親了親我,並且說總有一天他同樣會親吻我,祝福我的遠行。與此同時,你必須工作,必須撿石頭,而且必須去上學。」

說完這些,他透過燃燒的火焰望向對面的我。

「可能大人總是這樣,」他繼續說道,「父親總是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離開家獨自生活。是嗎?利亞姆。」

我想起了爸爸那句:過你想要的生活,利亞姆。就像冒險一樣去生活。

「是的,」我回答道,「確實是這樣。」

「我們的學校是由一排長椅組成的,藍天白雲就是我們的教室‘房頂’。孩子們每週在這排椅子上坐幾個小時。我們用木棍在石板上寫潦草的字,像我們中一些沒有石板和木棍的孩子,就彎下身子在地上的土裡用手指寫字。寫字之外,老師還會教我們數數、背誦字母和吟唱國歌。我們聆聽老師講我們身邊的一些人和奇怪的動物的故事。老師舉起一張畫著‘牛’的畫,我們就跟著大聲地喊出來‘牛’,然後再寫下這個字——牛。老師舉起一張‘蛇’的圖片,我們就會大聲喊出來‘蛇’,並且寫下這個單詞——‘蛇’。老師告訴我們賴比瑞亞的意思就是‘自由之地’,他說我們有義務努力學習、認真工作,去建設這個自由的國度。他有一個盆子,裝滿了年代久遠、幾乎褪了色的舊書。如果哪天我們表現得很好,讀書很用功的話,他就會展示盒子裡的書給我們看。這個時候我們總是能聽到他翻開這些書時,舊書因為太過陳舊而發出的碎裂聲。我還記得那些圖片:紐約,加利福尼亞海灘,倫敦,白金漢宮,肯特郡,索爾茲伯裡大教堂。那些圖片是我對沒有戰爭的世界最初的印象,也是對我來說最美麗的世界。」

遠處的爆炸聲依然不斷地響起,槍擊擦出的火花以及照明燈的光亮在黑暗的夜空中像星星點點的火種,不斷地伸向北方。

「那些士兵來的時候,我沒有躲在長草叢裡,」他繼續說道,「我在學校,我當時八歲。那是一個傍晚時分,天氣很熱。我們正在背誦加法口訣:2+2=4,4+4=8,8+8=16。就跟你們在學校裡學的一樣,是嗎?利亞姆。」

「是的。」我回答道。幼兒園時背誦數字口訣時的畫面浮現在腦海裡。

「我們聽到了槍聲,」他繼續說道,「砰砰砰的槍聲,好像離我們很遠似的。而且很奇怪的是它們聽起來動靜並不是很大,完全不像槍擊那麼兇殘。但是他們確實來了,而且就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同學們都目瞪口呆地互望著對方,眼巴巴地瞅著老師。這是什麼聲音,老師?發生了什麼?那些尖叫吶喊聲是怎麼回事?我們用一種很無辜的口氣說著這些話,但是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很清楚,我們一直在滿懷忐忑地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等待著槍炮和死亡降臨到我們這個普通的小村落。槍擊聲再次襲來,只是這次更加密集了。村子的上方也開始升起陣陣硝煙。老師慌亂之中讓我們趕快跑,藏起來,但是一切都太晚了。那些士兵已經來到了我們身邊,已經佔領了學校,他們拿著槍,舉著斧頭,讓我們不要出聲,讓我們老實坐在長椅上不準動。他們在我們各家各戶的房屋之間來回穿梭,在房屋的前廳點火,拿著火把進屋縱火。他們做這些的時候異常鎮定,就好像做這些罪惡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再普通不過了。我怎麼向你們形容他們對我的同伴犯下的罪行呢?你們可能僅僅會問,‘他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呢?亨利!或者奧利弗。隨便你叫什麼名字’。」

說完這些,他身子前傾了一下,用木棍撥了撥那本正在燃燒著的書,確保那本書每一頁都要燃燒殆盡……

「他們抓住了你的家人?」我問道。

「是的,他們抓住了我的家人,就像我告訴過你的那樣。但是我不在家門口的長草叢裡,我當時在學校。我的家人都被殺了,他們死的時候都從容鎮定,就像那些被殺的其他人一樣。」

「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這應該有原因嗎?因為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接受?當然不是這個原因。因為這是信仰之外的事情,但是這又沒有超出信仰。這樣的事兒每天每時都在發生著。它發生的頻率就像咱們今天晚上圍在火堆邊烤火一樣平常。人類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呢?噢,我馬上就要去學習他們怎麼會做出如此邪惡的事了,很快就能學會了。我很快就能知道他們能如此簡單地做出這些事情的原因了。」

他再次停頓了下來,眯著眼睛朝山谷的盡頭望了望,我循著他的目光也看過去,聽著什麼動靜。

「那是什麼?」我問他道。

「我不知道,沒什麼吧。沒什麼大事。」

然後我們一起屏氣凝神仔細「巡視」了一下週圍,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奧利弗再次講述起來。

「那些士兵他們都聚集在我們學校門口,看著坐在一旁的我們傻笑,我們都顯得如此幼小,無辜和驚恐。我們的老師告訴他們必須馬上離開!他說我們都僅僅只是孩子!然而我們坐在椅子上眼睜睜地看著說完這些話的老師被他們帶走,然後被一槍打死。」

說完這些,奧利弗再次停頓。他低頭陷入了沉默。這個時候,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

「聚光燈!」

一束強光打在了我們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