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嘗試著清除腦海裡有關克里斯特爾和奧利弗以外的任何東西,我盡力用思想的力量把他們從我的夢境中拉出來。我想象著他們的旅程,他們正在離開城市,行走在無垠的荒野。他們沿著鄉村公路走,沿著佈滿沼澤的小道前行。在偌大的一望無際的諾森伯蘭郡,他們就像移動著的兩個點,如此渺小。我看到他們白天有時藏在農家的大棚內,有時又用壕溝作掩護。他們餓了就去偷農家花園裡的水果,抓野兔,大口地喝著溪流裡的冰水來解渴。夢境越來越真實,夢中一切的虛擬不斷得到加強。我看到自己從帳篷的「地板上」坐起來,並且扭臉看到了正在躺著的自己,棕色的皮膚,長長的頭髮,緊閉的雙眼。我再次起身,直到身體穿破了帳篷藍色的帆布頂,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這個時候我向下看,看到了自己的帳篷,看到了帳篷旁邊正在跳躍著火花的篝火,看到了我家的房子。爸爸就坐在窗戶後面,臉龐被他的電腦螢幕發出的光映得明亮。一輪巨大的銀色的月亮從荒野上升起,然後整個鄉村的原野都浸潤在了銀色的月光裡。蝙蝠圍繞在我的周圍拍打著翅膀,還有很多貓頭鷹在天空翱翔。我看到遠處的天空下的城市發出橙色的光芒,我看到鄉村的路燈,看到村莊裡那些房屋和農舍裡的燈光,我繼續向東走去,河流看上去就像一面銀色的平光鏡,國防公路和羅馬牆看起來就像一條黑色的緞帶。我看到了巨大的黑色虛無無限向北部延伸。這明明就是夢境但卻真實得不像夢境。我感覺自己處在完全失重的狀態下,身體輕盈,運動自如。我在山脊的上方停留了片刻,身下還有聖米迦勒—眾天使教堂。我俯視著下方,看著整個世界的表層在月光下異常美麗,它們太像我媽媽拍的攝影作品,太像人類的皮膚本身了。停留片刻之後,我沿著羅馬牆,繼續朝東走去,這道牆曾經是野蠻和文明之間的絕對分界線。我看到他們了,那兩個身影,悠閒而堅定地大踏步走著。他們穿過羅馬牆旁邊的田野,月亮的投影被他們落在了身後。我想倒下去,想猛撲在地面上,想從我的夢境中抽身去到他們身邊,並且向他們打招呼:終於找到你們啦!我在這啊!但是突然我再一次醒來了,發現自己還是孤獨地躺在帳篷裡。我再次嘗試著入睡,想再次迴歸剛剛的夢境,但是再次入睡之後,我並沒有再次進入那樣的夢境,只留下了內心焦躁不安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