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把那些奇怪的照片都裱起來拿到她的畫廊裡去了,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人們都很喜歡,他們說這些攝影作品都太美了。然後這些圖片都被掛起來待售。我們也去看了,這種感覺很奇怪,看著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被展示在大庭廣眾之下。媽媽只是很簡單地用「圖片1、圖片2……」之類的名字來簡單命名,這些圖片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人類的身體。其中很多幅都已經被售出了。不久之後,這些圖片就會被掛在陌生人的房間裡,這種感覺對我來講,很詭異,難以名狀,我自己也無法形容,總之就是感覺很彆扭。

媽媽拍的照片越來越多。她也開始拍艾莉森潔白無瑕的皮膚。她經常推著嬰兒車帶艾莉森外出,她們會沿著村莊裡的小道或者田野一路走著。媽媽在這個過程中會拍攝很多照片:裂開的樹皮、龜裂的大地、涓涓流淌的小溪,草地和蘑菇,被掛在籬笆牆上一字排開的鼴鼠屍體,一對兒被電線勒死的喜鵲,喉嚨都已經被扯出的兔子,三隻被釘在橡樹上、屍體已經被風乾的蟾蜍。這些都成為媽媽鏡頭下的素材。她會拍攝有生命的、死去的或者從來沒有活過的一切事物。她用相機拍下大量的諾森伯蘭郡的天然景觀:巖畫所展示的那奇怪的曲線圖案,羅馬牆,用於軍事防禦用的農舍、城堡、皮塔和瞭望塔等等古代殘酷的戰爭中遺留下來的建築。曾經在弗洛登戰役和天堂戰役中橫屍遍野的殺戮戰場,如今已經一片祥和:青青草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遊客們愜意地散步,莊稼在美好地生長,羊群悠閒地吃著草兒。只是漂亮又邪惡的噴氣飛機又一溜煙地從她頭頂飛過,破壞了她的照片。

我們一直在新聞上關注伊拉克的戰事,格雷格·阿姆斯特朗至今仍然下落不明。我們看到在剛剛被轟炸過的集貿市場裡,已經被炸得滿目瘡痍的公交車上,不斷地有屍體被抬出。哭喊得已經聲嘶力竭的父母把他們遇害的孩子舉起來放進毯子或者籃子裡,男男女女都艱難地爬行在鮮血浸染的碎石路上,尋找他們的愛人和親人。爸爸終於爆發了,他衝著電視大吼著,把這些軍隊趕出去!布萊爾!布什!自殺式炸彈!恐怖分子!說完很有挫敗感地對著空氣全力一擊。他們都是野蠻人!他們都一樣的血腥,暴力!

媽媽看著這一切,默默地哭了。她說是的,他們都一樣殘忍、血腥。所有這些受害者都是平民,都是像我們一樣的老百姓。媽媽說這些事情一直在到處發生。在邊界戰爭時期和羊群襲擊中,這些就發生過。在漫步者和觀光車一直悠然閒逛的荒野中、田野上、城堡中,這血淋淋的一幕都曾上演過。這裡是充滿了屠殺和死亡的恐怖地方,而且如果周圍的環境一旦具備某種條件,如果我們對我們中的有些野蠻人放鬆了警惕,這一切會再次上演,他們都是在等待機會。

「所以我們必須守住自己內心深處仁愛的一面,」媽媽說道,「我們必須幫助自己內心的天使打敗惡魔。」

說完這些,媽媽把寶寶抱得更緊了,繼續說道,每個人不管他長大以後變成什麼樣的人或者想努力成為什麼樣的人,他身體內在的本質都是個孩子。人類的身體都是柔軟的、美麗的、脆弱的。他們很容易受到威脅,很容易受到攻擊,然後接來下就會造成傷痛,血流不止,甚至被扒皮削骨。到最後,我們只剩下一副軀殼,被啃噬精光。媽媽抱緊了我和寶寶,保護自己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也更加重要了。之後,媽媽抱著寶寶,領著我出去了,我們來到了田野裡,來到鄉間的小道上。樹兒都在聞風起舞,鳥兒都飛走了,白晝變得越來越短,黑夜臨近。媽媽說,不管鄉下看起來多麼安靜祥和,與世隔絕,多麼像世外桃源,即便是它最細小的一隅,也是能反映出當今世界的風雲變幻。在我們的一生中,充滿了美好的、詭異的和可怕的一切,直到我們最終死亡,這些生命的悸動都不曾停止。她一次又一次地去魯克禮堂,拍它破損的殘垣斷壁,滿地鋪著的碎石。之後我們發現這個「禮堂」上現在赫然貼著一張紙,上面標題為「被遺棄的孩子」,標題下面就是艾莉森的照片,以及她被發現時的一些具體細節。最下面還有聯絡方式,任何人找到有關這孩子親生父母的下落,都可以撥打如下的電話號碼。媽媽翻開這些石頭,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但總是徒勞無功。之後她木木地站在那裡,就像空氣中瀰漫著有關這個神秘事件的一些答案一樣。艾莉森坐在童車裡,看著飛來飛去的小鳥,嘴裡「咿咿呀呀」地咕噥著,時不時地發出開心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