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一

媽媽開始不停地為我拍照片,她總是用鏡頭貼近我的皮膚「一探究竟」。她喜歡拍那些曬傷發紅的皮膚以及結痂後的傷口留下的疤,她拍我皮膚細微的毛孔、疤痕、傷口和擦傷。她總是把照片放大直到它們看起來像一幅畫,一幅奇怪的風景畫。她喜歡拍我的胳膊肘、膝蓋,和結痂處,使我看起來就像是來自外太空的巨型不明物種。她喜歡拍頭髮、鼻孔、耳垂,或者關節處的一個截面,然後把它們放大到四英尺那麼寬。

有一天,我跟馬克斯躺在花園裡玩。媽媽從房間裡走出來,看到我們。

她又用手指比畫著把我們「框」起來,然後說我們這樣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很和諧很美好,而且媽媽對馬克斯說她很想為他拍照。

「不了,謝謝您,」他立馬拒絕道,「很抱歉,林奇夫人。」

我跟他說沒事兒的,被拍照這事兒就像玩一樣,沒什麼奇怪的和彆扭的。或許他的皮膚拍成的照片會被放在紐卡斯爾的某家畫廊裡,接受眾人的讚美。但是他依然搖頭表示拒絕。

媽媽笑了笑,回屋了。

「這明明就很奇怪,」馬克斯說道,「把自己‘剝開’讓別人去拍些看起來根本不像自己的照片。」

「這不奇怪啊,」我反駁道。

「就是奇怪啊。」他堅持說道。

「那你覺得我很奇怪嗎?」我反問他。

他聳聳肩。

「關鍵是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他繼續不解地說道。

「這個我不知道。可能它只是為了向我們展示:如果離得足夠近,我們會發現自己確實蠻奇怪的。」

「我不奇怪。」他說道。

說完我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看向別處。

「對你來說很容易,」他繼續說,「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無論如何,你一直都是帕特里克·林奇的兒子。」

「任何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你這麼想就太蠢了,我們這些人就不能隨心所欲。」

我用手指理了理亂蓬蓬的頭髮,然後揭掉胳膊上的一個結痂,還未痊癒的傷口重新鮮血直流。接著我用手指甲蘸著血寫了個大大的「愚蠢」在我的胸口。馬克斯看著這一切,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時候,」他說道,「我真覺得你應該停止做那些愚蠢至極的事情了。」

我對他的話報之一笑。

「這都是你爸爸跟你講的,是吧?」我說道,「我打賭他肯定會說:‘看看林奇家的臭小子,他現在完全就是個瘋子。’」

馬克斯沒有否認我的話,他站起身來,徑直朝自己家走去。

我也進屋了,進廚房找吃的時候,胸口依然寫著大大的「愚蠢」兩個字的塗鴉。爸爸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在很專注出神地望著窗外的田野。

因為太過專注,我進來的時候他嚇了一大跳。

「胚胎印記!」爸爸突然意味深長地說道。

「什麼?」我不解地問道。

「有一種東西叫做‘胚胎印記’,你可以在很多鳥類的身上發現這種功能習性,但是寒鴉在這方面是最為突出的。你在它成功孵化之前,還是一隻‘蛋’的時候就守在它身邊,然後你按照正確的方法使其成功孵化成一隻寒鴉,而且你是這隻幼鳥孵化之後見到的第一個生物。你陪伴著它,第一次給它餵食,它也很信任地依附於你,然後它愛上了你,把你當成自己的爸爸、媽媽。它認為自己是屬於你的,會追隨著你去往任何地方。」

爸爸講著激動得瞳孔都放大了。

「所以呢?」我急著聽爸爸接下來的論述。

「所以你沒發現嗎?或許指引著你們找到艾莉森的這隻寒鴉就是有胚胎印記的。或許它只是在追隨某個人,而不是在故意指引著你們。」

「某個人?你是指戴著紅帽子的徒步旅行者嗎?」

「是的。或許就是那個戴著紅帽子的徒步旅行者才是真正指引你們找到棄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