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們走遠了,他們要去加入奧特伯恩的戰爭,那裡佈滿了營地、訓練場和槍炮射擊圍場。

這隻鳥帶著我們穿過酒吧旁邊兩座村舍之間佈滿樹葉的小巷,它在那裡蹦跳了很久,扇動它的翅膀,半飛翔狀態。牆壁上回蕩著它的呱呱聲,它扇動翅膀回應著它們。我們走出來到了「龍之田野」,轉而來到布納的小河,然後我們在一個輕巧的木質小橋上停下來,寒鴉就在河對岸的小灌木叢中,那是一條在樺樹之間的蜿蜒小徑。這個時候,我們只能勉強透過樹林看到徒步者的帽子了。

我朝水裡吐了口口水,然後盯著水面上的唾沫星子慢慢暈開。

呱呱!呱呱!

「閉嘴!」馬克斯說道。

這時候,又來了一架噴氣式飛機,但是聽聲音還很遠。我閉上眼睛,仰臉直面太陽,炙熱的陽光彷彿要把我點燃。當我們長大以後,當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後,夏天會變成什麼樣呢?那時的家庭會像我跟馬克斯家似的,為了水而打架嗎?會像這兒的一些家庭為了羊和牛而鬥爭嗎?我想象著與他們的鬥爭,想象著用我的刀與他們展開的非死即生的搏鬥。

呱呱!呱呱!

「或許我們應該掉頭回去了。」馬克斯說道。

「是的,跟著一隻寒鴉一路走到這裡,太蠢了。」

但是轉身離去好像也顯得很蠢。

我們開始玩以前一直玩的扔棍子游戲:從橋上踢樹枝到小溪中,然後開始數數,直到這些樹枝達到河的另一邊。我拿出自己的刀在橋的木軌上刻上我們倆名字的首字母。這樣,它們會年復一年地伴隨著在這裡玩耍的許許多多的小孩,直到消失。

呱呱!呱呱!

我們聳了聳肩,隨即一頭扎進了小樹林。穿過小樹林來到另一片田野,我們就看到一頭公羊對我們怒目而視,綿羊群看到我們先是「咩咩」叫了兩聲就驚嚇得四下逃竄。我們穿過城堡巷,循著古時侵略者的蹤跡一路來到了河邊。這塊田野陡峭地伸進河裡,表面坑坑窪窪,雜草叢生,從舊柵欄上脫落的長長的棘鐵絲與從古城牆上脫落的石頭纏繞在一起。城堡的炮塔由於在河流的上游而清晰可見。馬克斯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後拉。

「小心腳下。」他低聲說道。

這時我才注意到,就在我們前面不到一英尺的距離,一隻蝰蛇在草地上蜷縮成一團,正在沐浴陽光,它身體是類似生鏽的紅色,背部看起來就像鑲滿黑鑽的長線。

「你好啊,蛇先生。」我對它低聲說道。

然後,蹲下來注視著它,它真美。

馬克斯緩緩靠近,蝰蛇察覺出了異樣,慢慢舒展開身子。直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我們,然後慢慢滑向了旁邊兩顆石頭的縫隙處。

「好漂亮啊!」我再次低聲讚歎道。

呱呱!呱呱!

在我們眼前,有一顆凸起的裸露的石頭,上面被不知名的人在未知的時間裡,鐫刻上了類似杯子和戒指的標識,以及漩渦或者是環結之類的古代藝術。

呱呱!呱呱!

循著寒鴉的叫聲,我們繼續前行。然後來到了魯克禮堂所在的山坡腳下,這是一個年代十分久遠的農舍,一幢用厚厚的石牆防護起來的大概十幾平方米的小型建築,窗戶是用像類似箭頭形狀的鋼筋圍起來的。這種房屋大都建於大屠殺時期。當北方的侵略者突襲時,當地的農民就會帶著自己的家人和牲畜在此避難。禮堂的大門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天花板也已經脫落。禮堂外面的下方不遠處就是一條河,河對岸,一片沼澤,更遠處是未被探知的虛無。行人小道也延續至此,順著河流蜿蜒向北。徒步者站在岸邊,低著頭盯著水面凝神。水面上的空氣在高溫下看起來就像滾滾熱浪。寒鴉棲息在魯克禮堂的殘垣斷壁上,它現在陷入死一樣的沉寂。這裡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古老:只有溪水、石頭、樹和鳥。河裡的魚,地面上的蛇,我們身邊的所有生靈,都在觀望、藏匿、戰慄和恐懼。

過去我跟馬克斯經常討論,當最壞的事情發生時,當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降臨在諾森伯蘭郡時,我們會做些什麼?我們談論曾經玩過的冒險遊戲,就是很多小孩都會玩的那種。我們拿著帳篷朝諾森伯蘭郡的方向探尋宿營地,我們拿著武器、魚竿和自制陷阱,打獵、釣魚以及捉迷藏。有時候我們會遇到能一起玩的其他孩子。我們在諾森伯蘭郡建立了一種新的社群生活。我們營造了一個更好的世界,更原始天然的世界:沒有暴力、沒有戰爭、沒有消耗。甚至有幾次,我們都身體力行地實踐了它。我們經常花整天整天的時間沿著古道一路向北,我們找到了絕佳的藏身之地——靠近河流的隱秘庇護所,遠離常人視線卻又能即時監視陌生人以及追捕者的行動。我們甚至會貯藏一些東西:罐頭食物、壓縮餅乾和以備遇襲時用的匕首。

提起過往,馬克斯總是大笑不止。他嘲笑當時的我們是多麼愚蠢和天真。但那些事情也才過去沒多久而已。而且我一直夢想著有那麼一天,戰爭真的會到來。我一路跑一路藏,獨自一人再次朝北跑去。現在我就身置當初我們的隱身地之一。我正在搬起一塊石頭尋找藏於其下的那些儲物盒。

呱呱!呱呱!

寒鴉的叫聲愈加強烈,也更加急迫了,展翅而下一頭扎進這幢破敗的禮堂。

呱呱!呱呱!

我們凝視著寒鴉的身影。只見它瘋了一樣,猛烈地拍打著翅膀。我跟馬克斯此刻都害怕極了而且我們也不敢承認這一點。

馬克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該死的,」他說,「只是一隻鳥!」

我在慌亂之中摸到我的短刀,拔出它,緊緊地握在手裡。我們越過那些從禮堂外圍的牆上墜落的石頭向上攀爬,寒鴉最後發出一聲嘶啞的鳴叫之後就直衝雲霄,消失在天際。

我們忍不住大笑。但是我的心臟卻一直在怦怦直跳。

「我們真夠蠢的!」馬克斯說道。

「是啊!」我回應道,「只是一隻愚蠢的鳥而已。」

「它以為我們在追趕它!」馬克斯說道。

我們沉默下來。在魯克禮堂的某處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我們不能轉身離開,也不能跑。我們穿過碎石路和羊群的糞便,循著那細微的類似哭泣的聲音,謹慎前行。然後就在那兒,在一堆碎石上面,我們看到了一個籃子,裡面躺著一個裹著棕色毯子的嬰兒。籃子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潦草的字跡寫著:請照看好她的瑞德,這是上帝的孩子。嬰兒的旁邊還有一個裝滿了硬幣和票據的果醬罐。